
時間像沙漏裡的細沙,悄無聲息地流走,我的生日眨眼就到了。 11月28日,我生日的前一晚,小范因為隔天在高雄有樂團演出,提前帶我去吃法式料理,為我慶生。 「抱歉,明天不能陪妳過。」小范說。 「沒關係。」我回應,心底卻翻湧起這兩個月的出軌與背叛,對小范滿溢歉疚,那種愧疚像潮水般淹沒我,讓我胸口隱隱作痛。 隔天,生日當天清晨,金哲用手機把我叫醒。 「小奈,下來吧!」他壓低聲音,語氣裡藏不住的雀躍從手機裡竄出,像一股暖流直竄進我心裡。 金哲的機車停在樓下,上次撞壞的前車殼已經修好了,但是新的竟然是個哆啦美,也就是多啦A夢妹妹的彩繪殼,粉紅色的底色上,哆啦美正眨著大眼睛,頭上那顆金色鈴鐺閃閃發亮,連裙擺的蝴蝶結都畫得一絲不苟,看起來就像從卡通裡蹦出來似的,可愛得讓我心都融化了。 「好可愛!」我驚喜地說,忍不住蹲下來湊近看,伸手輕輕摸了摸那光滑的塗裝,指尖滑過時,像觸碰一絲甜蜜的夢。 「你還記得我喜歡多啦A夢喔?」我補充,抬頭看著他,嘴角止不住上揚,眼裡滿是感動。 「當然啊,」他笑著回,單手插腰,另一手轉著機車鑰匙,那笑容輕佻卻迷人:「上次妳說過,哆啦A夢是妳的本命,我怎麼敢忘?修車的時候特地找了店家客製,原本想畫多啦A夢,結果他說哆啦美比較配妳這小公主。」 我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心裡暖暖的,像被陽光包裹,站起身拍拍他的肩膀:「又在嘴砲!不過……我超愛,謝謝你啦。」 我們騎著機車穿梭在台北街頭,先直奔信義區逛街。 我知道金哲今天鐵定會為我準備生日禮物,於是我提前警告他:「別又買什麼貴得離譜的東西,上次那套兩萬多元的衣服已經夠了。」他只是笑笑,點點頭,眼神裡藏著一絲狡黠,讓我心跳微微加速。 午餐,我們轉進信義區一條靜巷裡,一家隱秘的日式懷石料理店。 推開木格子拉門,裡頭滿是日式風味:榻榻米包廂、矮几、紙燈籠散發暖黃光暈,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柴魚高湯香和檜木味。 菜單全是日文,連服務人員都是穿著藏青色和服的日本姐姐,說話輕聲細語,帶著京都腔。 我望著眼前的一切,心口微微發熱。 我看著金哲,輕聲說:「謝謝你這麼用心找這家餐廳。」 他笑了笑,眼神溫柔:「妳這麼多年沒回日本,或許很懷念家鄉。」 我苦笑了一下:「其實,家鄉是很懷念,但那段童年生活……」 話沒說完,思緒已經飄遠。 我回到了小時候的日本夏夜,身上穿著淡粉色的浴衣,赤腳踩在木廊上,緩緩走向倚在窗框前的媽媽。 窗外,煙火正一朵朵綻放,夜空被染成絢爛的顏色。 回憶中,小女孩拉著媽媽的衣角,用稚嫩的日語說:「お母さん、花火を見に一緒に来てくれませんか?(媽媽,可以陪我一起去看煙火嗎?)」 媽媽沒有回頭,只是沉默。 「お母さん、お母さん……(媽媽、媽媽……)」她又拉了拉,始終得不到回應。 煙火的光映在母親側臉上,小女孩看見一滴淚悄悄滑落。 小女孩難過地自己跑了出去。巷口,班上的男同學勇太和銀次正興奮地討論慶典跟煙火。 小女孩開心地迎上前,想跟他們打招呼,卻聽見勇太壓低聲音對銀次說:「近づかない方がいいよ。あの子、呪われてるんだ。お父さんいない子で、近づくとお父さんが死んじゃうんだって。早く逃げよう!(你最好別靠近她。她被詛咒了。她沒有父親,如果你靠近她,你的父親就會死。我們快走吧!)」 他們拔腿就跑,留下小女孩一個人愣在原地。 失落的小女孩走向附近那間熟悉的雜貨店。 店裡的奶奶一見到她就笑:「あら、婕伊ちゃん、今日お祭りに行くの?(哦,婕伊醬,今天也去參加祭典嗎?)」 小女孩沒回答,只是走到角落的貨架前,看見一排五顏六色的巧克力棒棒糖。 她摸摸口袋,一毛錢也沒有。 腦海裡忽然浮現從未見過的爸爸的臉——媽媽站依偎著爸爸笑著,小女孩第一次看見媽媽的笑,那麼溫暖、那麼明亮。 幻影中的爸爸蹲下來,把棒棒糖遞給小女孩:「婕伊、好き?(婕伊,妳喜歡嗎?)」 「今日はお祭りだよ。婕伊が欲しいもの、全部買ってあげる。(今天是祭典,婕伊想要什麼,爸爸都買給妳。)」他笑著掏出鈔票給店員。 幻想轉瞬即逝。現實裡,小女孩身旁沒有爸媽 她深吸一口氣,小手雖然發抖,但還是一瞬抓起一支棒棒糖,藏進寬大的浴衣袖子裡,心跳得像小鼓。 她小心翼翼往門口走,那雜貨店奶奶親切地問:「あら、何も買わないの?おばあちゃんが一本あげるよ?(妳什麼都不買嗎?奶奶送妳一支棒棒糖好嗎?)」 小女孩臉瞬間漲紅,拼命搖頭:「い、いえ……ありがとうございます!(不用了!謝謝您!)」 她快步跑出店裡,一口氣跑到無人的河堤上,才敢拿出那支棒棒糖。 河面倒映著煙火,她終於舔了第一口,甜味在舌尖化開。 那一刻,空虛的心好像被什麼東西悄悄填滿,小女孩終於感受到一點幸福。 從那天起,小女孩開始偷東西,一次又一次,從商家摸走小東西,那種臉紅心跳的竊喜,讓她短暫忘記家裡的空洞,忘記媽媽的沉默,忘記自己是個「被詛咒的孩子」。 「小奈。」 金哲輕輕喚我,我猛地回神,自己今天已經二十一歲,坐在這家充滿日式風味的懷石料理店裡。 對面的人,是我偷來的男人——我背叛了小范,和金哲糾纏至此。 怎麼一切都變得這麼不對?但又這麼熟悉?我嘆了一口氣,心底五味雜陳。 金哲關切地看著我:「抱歉,是不是勾起了妳不好的回憶?」 我勉強笑了笑,不想辜負他的好意:「過去都過去了,點餐吧!」 我低頭看著那本全日文的菜單,金哲則手忙腳亂地拿出手機拍照翻譯。 我忍不住輕笑出聲:「不用這麼慌,想吃什麼你指給我看,我幫你解說。」 他抬眼看我,嘴角揚起那慣有的輕佻弧度,卻又帶著一絲罕見的溫柔:「好啊,小公主,謝謝妳的服務。」 那一瞬間,燈籠暖光落在他俊朗的臉龐上,我的心又被融化了。 明明知道不對,卻還是忍不住沉溺——就像小時候那支偷來的棒棒糖,甜得讓人上癮,卻又藏著說不出口的罪惡感。 金哲的手指輕輕劃過菜單的邊緣,那動作像在撫摸我的肌膚,讓我心裡微微一顫。 我看著他,腦海裡的回憶如潮水般湧來,那支偷來的棒棒糖的甜味,似乎還殘留在舌尖,混合著如今的罪惡與渴望。過去的我,那個小小的婕伊,為什麼會一再沉淪在偷竊的快感中?或許,是因為那種竊喜如電流般竄過身體,讓空虛的心靈短暫充盈,就像現在,我偷到了金哲,卻又害怕這一切如幻影般破碎。 我閉上眼,思緒再度沉入那段童年。 當時的我,只有七歲,家鄉的街道總是瀰漫著櫻花的淡香和祭典的煙火味,但我的世界卻是灰色的。 媽媽總是沉默,倚在窗邊,淚水如露珠般滑落,從不回頭看我一眼。那種被忽視的痛,像一根細針,刺進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沒有爸爸的影子,媽媽總是冰冷,我感覺自己像個被遺棄的影子,飄蕩在人群中,無人留意。 第一次偷那支棒棒糖時,心跳如鼓,臉頰燒燙得像火燒。我藏在袖子裡的那一刻,世界彷彿靜止了。 那不是單純的貪婪,而是對溫暖的渴望——腦海裡浮現的爸爸幻影,他笑著遞給我糖果,媽媽的笑容如春風般溫柔。 那種想像中的愛,讓我感覺自己終於擁有什麼,短暫地擺脫了孤獨的枷鎖。 後來,偷竊變得更頻繁。 小東西,一支筆、一顆糖果,甚至一朵從鄰家樹上摘下的花。 每次,我都感覺到一種依附的衝動,彷彿那些物品能代替媽媽的關注,代替爸爸的缺席。它們讓我感覺勇敢,像在對抗命運的枷鎖。 有時,我偷東西只是為了那股誘惑的刺激,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像戀愛時的悸動。 河堤上,舔著偷來的糖,看煙火綻放,那一刻的幸福如詩般絢爛,卻又如露水般易逝。 如今,二十一歲的我,坐在這日式餐廳裡,聞著高湯的香氣,看金哲的眼睛如星辰般閃耀。我偷了他的心,他偷了我的身體,那十八公分的堅硬,每次進入時,都讓我感覺被填滿,被愛包圍。 或許,我的童年偷竊,就是為了尋找這種完整感。金哲,你知道嗎?每當你輕佻地笑,我的心就如偷來的糖果般甜蜜,卻又害怕一切崩塌。過去的我,是個受傷的孩子;現在的我,是你的女人,沉淪在這愛的竊喜中,但卻又不敢回頭看看我那內斂守護我的男友。 「小奈,妳還好嗎?」金哲的聲音再次拉我回現實,他的手覆上我的,溫熱如火。 我笑了笑,眼裡藏著淚光:「嗯,只是想起了一些事。」 金哲溫柔地追問:「又是童年的孤單回憶?」 我點點頭:「你呢?童年過得如何?」我們關係都這樣了,我也不需要跟他客套,上次植恩學弟提到他爸,讓我一直好奇金哲的爸爸會是怎樣的人?一樣的輕佻、白目、好色? 金哲語氣變得無奈:「我知道妳好奇我爸,好吧!我說,誰叫妳是我的真愛……」他語氣轉笑。 然後他又嘆了口氣才說:「我爸是國防部高階將領!」 我驚呼:「那很好啊!威風凜凜的將軍,你嘆什麼氣?」 他又無奈地說:「妳覺得勒?如果妳是個一板一眼的大將軍,兒子卻是個不成材的,整天沉浸在溫柔鄉中,妳會喜歡這個兒子嗎?所以我跟我爸基本上不講話。」 他的話讓我又想起了我媽,一樣都是不講話,只是不一樣的動機。 我安慰他:「你也沒很糟,每個人長處不一樣嘛!」 他沒聽進去我的安慰,反而繼續說:「更別說,這次何教授的演算法事件跟國防部有關,我爸知道我去駭人家的檔案,氣炸了!這個案子竟然是我爸負責,蝦爆了對吧?」 哇,這下事情越來越複雜了,不只金哲跟何教授各執一詞(金哲堅持那份檔案已經傳給何教授),連他爸爸也扯進來了,剛正不阿的軍魂虎父,要偵辦那輕佻風流兒子幹的案子。 「啊!氣氛太沉重了吧?今天可是來慶祝妳的生日耶,開心一點!」金哲眼睛水汪汪地說。 我點點頭:「嗯,來點餐吧,讓我們用這頓飯,紀念今天的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