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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坴黎明頌歌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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頂著黑瓦的連綿竹牆隔絕路人窺探的視線,牆內,是一片典雅精緻的古式庭園。

庭園裡,草木繁盛,生機盎然,果樹枝頭沉甸甸地垂著成熟的果實,微風吹過,果香隱隱飄散,一台新式的機械管家停在樹旁,以機械臂揀選熟透的果實,機械臂靈巧探入枝葉之間,精準挑選熟透的果實,另一隻手臂俐落剪斷果柄,輕放入置物箱中。

木製迴廊上,薄型的清潔機器人來回巡行,細細打蠟,讓木板泛起溫潤光澤。空中,幾台水母狀的漂浮機器靜靜游移,觸鬚般的機械臂輕柔擦拭著層櫃、牆面與天花板。

整座府邸運轉無聲,卻井然有序,同時操控這些機械的人,是府邸的管家,他盤腿坐在迴廊轉角處的矮桌旁,聚精會神的插著花,仔細調整花枝的角度與高低,一絲不苟,只希望,自己的作品能夠平息小主的煩躁。

這裡是五常府,又稱為修者之都。

典範基金會的事件過後,群愷轉頭就把宙衍賣了,由紳鶘押解、希徹陪同,一左一右,把他拎回老家,交給悉本大師看管。

爺爺問明來龍去脈,意味深長的看著孫子,一句話不吭,擺擺手,讓機械管家把他送回房裡。

當晚的事情鬧得太大,修者法庭啟動調查,宙衍明知基金會以鬼修之法控制學員,卻沒有向執法機關舉報,背負犯罪同夥的嫌疑,被限制行動,不許離開五常府。反倒幽勖真正的同夥—卓爾,不,她的本名是妙竺,姓氏不能透漏,她帶著骨盒與分魂基的設計圖投誠,積極配合青鳥司調查,整天纏著紳鶘不放。

差別待遇讓宙衍很是委屈。

『哼!真不公平。』

宙衍恨恨咬牙:『乾脆加入聖善會顛覆世界算了。』

禁足在五常府,每天無所事事,頂著悉本小主的名頭不方便進出娛樂場所,只好投入工作,夜夜忙到日上三竿再去睡覺,避開破曉前的至暗時刻,省得又做惡夢,過著晨昏顛倒、不知日月的生活。希徹每隔三天來探訪一次,監督宙衍洗澡更衣搞衛生,以免造成環境汙染。

……漸漸的,積欠已久的傀儡訂單終於消化完畢。

不知不覺,兩個月就過去了。

爺爺還是不肯跟宙衍說話,偶爾在走廊碰見,都用複雜的眼神看著他,說不清是失望,還是擔憂,又或者兩者都有,然後,長嘆一聲,快步走過。

青鳥來過幾次,每次都尋個由頭開罵,罵完就飛走了,宙衍合理懷疑群愷心理變態……不,是工作壓力太大,藉由罵人轉換心情。

調查庭的盤問持續了兩個月,宙衍承認欺騙了夥伴,隱瞞自己早懷疑基金會的後台是鬼修,經過反覆查證,希徹、稟義、美緒、信恭終於洗清嫌疑。

美緒與信恭定下了婚期,希徹與稟義也終於破冰、開始了每週一次的約會,就連遠在渱都的聶銘都來訊告知,當年為母兄診斷的醫者已經排定回診日期。

聶銘訊息問道:『是不是你幫忙聯繫了醫者?』

宙衍回訊:『哈哈。』

他壓根忘了卓燁家受詛咒的事情,還是希徹心細,用他的名義請託,還掉當日欺騙聶銘欠下的人情。不過,宙衍覺得沒有必要,當初兩個人互相欺騙,誰也沒欠誰,他救過聶銘一次,早就抵銷了。

窗外,微風輕輕吹過,樹影晃動,光斑碎裂。

宙衍放下平板,靠在椅子上,仰頭望著天花板。

『唉……』

心裡嘆了一聲。

『總覺得世界高速運行,每個人的生命都在逐漸充實,明天成了今天,然後落進過去,只有我的生活猶如一灘死水,日復一日,沒有進展,唯有極致的麻木。』


紳鶘從書堆探出頭,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找到了!關於渾沌靈體的紀載。」

一隻青鳥從書架上飛來,落在紳鶘肩頭,歪著頭閱讀文字。

「……跟幽勖所說的差不多。」

紳鶘指尖沿著文字滑動,低聲朗讀:「渾沌與純淨相互淨化、相輔相成。」

青鳥啐道:「我上哪去找純淨靈體?」

「這裡有補充。」

紳鶘指著頁邊的註釋。

「筆者假設,渾沌是高資質五行之體,純淨是高資質空修,根據紀載,兩者搭配,五行之體能夠幫助空修穩定、代謝雜質,而空修作為引子,讓五行之體構築五行循環,最終破境成就神念師。」

紳鶘側過頭,提醒道:「你忘了大少爺的請託?他最近心心念念就掛著這件事情,要你仔細考察五常府的五行之體,推薦一個給蒼雀當生活褓母。」

青鳥翻個白眼:「讓那個缺德小鬼當褓姆,我怕他轉頭就把小雀兒給賣了,到時候大少爺肯定砍死我!」

「哈哈……不可能!」紳鶘大笑。

「你還沒見過他,這世上沒有誰能捨得把他賣掉。那孩子啊,乾淨得就像透明一樣,如果這世上真有純淨靈體的存在,除了蒼雀以外,我想像不出還能有別人。」

青鳥想了想,吐出一口氣。

「……也罷。」

「往好處想,兩個麻煩一次解決。先讓他們接觸試試,我從旁觀察,要是合不來,另外再替蒼雀找個生活褓母吧。」


「生活褓姆?」

宙衍驚愕不已,反問:「你姑媽在想什麼啊?我像是懂得伺候別人嗎?」

「姑媽說,她在當見習靈巫時的結拜姊妹再三請託,對方破境得早,梅開二度嫁給退役呪術師,呪術師很疼這個大弟子,作為師娘自然也要積極表現。由於是高資質空修,很難適應混濁的氣場,需要有五行之體隨行、幫助他淨化,所以就想到了你。」

希徹深知這位大少爺的作派,他連自己都顧不好,讓他去照顧別人根本是天方夜譚,可是姑媽身為靈巫為家族帶來不少方便,姑媽開口請託,希徹無法拒絕。

希徹耐住性子勸說:「你想要魂玉得靠姑媽幫忙,再怎樣都不能搞壞關係,而且,我聽說呪師在獵魔的過程偶爾能繳獲魂玉,他們身為空屬性修者直接就能淨化,要是你能夠勝任,足以為家族省下一大筆淨化費。你爺爺說了,五十年內不許你離開五常府,倘若你成為呪師的助手,就是青鳥司自己人,他們能保護你不受鬼修傷害,到時以工作為由,想去哪裡都可以說成機密任務,不是嗎?」

「……」宙衍氣鼓鼓癟著嘴不接話。

希徹沉默半晌等不到回應,無奈嘆氣:「唉……我跟稟義有約,趕著出門,你且考慮看看吧。」說完便截斷通訊。

「哼。」

宙衍拋開通訊器,慨然躺倒床上,看著窗外天空,白雲在藍天悠遊,忍不住哀怨:「唉……真無聊,來點有趣的事情行不行啊?」


五常府東臨崑崙山脈,大大小小的門派與宗族隱藏鬱鬱大山之中。

這裡沒有修築馬路,唯有一條運送林木的貨運鐵道,少了都市的禁航令,修者踩著飛行傀儡悠遊林間,或操控車斗形狀的飛行器運送物資,與世隔絕的環境創造了潛心修煉的條件,要想走出大山,就得先把精神力練起來,至少要能操控青錫階傀儡才足以應付山間的猛禽與異獸,享有移動與遷徙的人身自由。

寬闊的練習場中,尚央抬頭望著藍天、心情祥和平靜。

他喃喃自語:「今天的天空也很乾淨。」

「……」突然感覺一道視線落在背後,尚央忍住回頭的衝動,以免嚇跑了師弟。

心中嘀咕:『這孩子年紀越大越古怪,說是叛逆期又不太對勁,簡直像是……像是突然退化成野生動物似的,盡躲在樹後、牆角、陰影處遠遠偷看,一旦視線相對就落荒而逃,唉……小時候多可愛啊,整天黏著我撒嬌,吵著要睡同個被窩,為什麼長大會變成這樣子?』

明天清早就要離開山門,奔赴五常府巫女苑,也不曉得何時才能再見面,師弟顯然沒打算好好道別,尚央不免有些洩氣。

尚央打起精神,做起日常操練,將師父教過的所有符陣放慢十倍,扎扎實實演練一遍,瞄了瞄圍牆方向,希望躲在後頭的師弟看得明白,能夠迷途知返。

『都不曉得他在外頭學了什麼,總想著投機,成天就想簡化結構加快速度,要是符陣失衡導致無效,實戰中可是要拿命去填。』

一直練到夕陽西下,尚央回房間沖了個澡,換身乾淨衣服,出來跟大家吃晚餐,餐桌上一切如常,只是多了幾分沉默。

回了房,再三確認行李,尚央坐在床邊,不死心的拿起通訊器,還是沒有收到回訊,他愣愣盯著螢幕,良久,再次歎了口氣。

『明明就約定好了,為什麼要生氣啊?』

夜半時分,門板被輕輕敲響,尚央提起行李走出房門,機械管家—阿福跟在後頭。

院子裡,車斗已經啟動,師父和師娘坐在前方駕駛座,尚央和阿福坐進後斗,飛斗緩緩凌空。

夜色深沈,天上繁星閃爍,尚央低下頭,戀戀不捨望了院子最後一眼。

這時,一個小小的人影衝進庭院。

師弟氣喘吁吁,對空大喊:「尚央!我會去找你!到時候……你帶我去吃好吃的!」

尚央愣住,眼眶泛紅,用力點點頭,微笑揮手,向師弟告別。


飛斗無聲降落,停在最靠近山門的僻靜車站。

來得過早了一些,無人小站裡,師父師娘陪著尚央等車。

師父板著臉,不發一語,師娘絮絮叨叨、反反複複、不厭其煩地交待巫女苑的規矩。

「……進到人多的地方,東西要抱在前面,才不會被偷。」

尚央點點頭,前髮滑落,蓋住半張臉。

「哎呀……最近忙著處理入苑程序,忘了替你剪頭髮。」

師娘拿出藍色束髮圈,將過長的前髮編成麻花辮,替他勾在耳後,露出稚嫩的清秀臉龐。

師娘輕歎一聲:「長大了啊。」

離別時刻將近,三人來到孤燈打亮的乘客月台。月台兩側是裝卸貨物的機具,後方連結的倉庫裡,成人高的貨櫃箱整齊排成兩列,等候登車。

腳下,閃爍幽光的鐵軌長龍般盤據地面,延伸至沒有盡頭的遠方,直至被幽深的漆黑吞噬,遠處,行進間的列車頭燈在林間忽隱忽現,堅定專注地順著迂迴曲折的路徑,駛向孤島般漂浮在黑暗大海的明亮月台。

司機員按下進站通知鈕,車頭發出警示音:「嗶—!」

尖銳的氣笛聲打破了小站夢一般的寧靜,所有的裝載機具開始運轉起來。

車頭燈撕碎黑夜帷幕,軌道旁小竹林與沾染露水的雜草堆,在強光照射下纖毫畢現,剎車引動氣流,喚醒慵懶的白色鈴蘭草,它們搖搖身子,甩落露珠,將香氣隨著風兒散播至四面八方,瞬間,乘客月台被淡雅的花香壟罩。

「嗤—」

列車穩穩停在月台邊。

「咕嘟……」

車門輕聲滑開。

阿福確認列車編號無誤,率先登車,尚央跟著走進車門。

師父終於憋不住,牙縫間蹦出一句:「不必逞強,累了就回來吧。」

師父凝視著尚央單薄的背影,滿眼心疼:「如果受了委屈,打個電話回來,你……要照顧好自己。」

「……」尚央轉過身,用力點點頭,大眼睛已經充滿淚水。

沒有應答,是不願哽咽的聲音給師父聽見,害得老人家更加牽掛。

阿福找到位置,尚央坐進單人沙發,列車啟動,他隔著車窗向師父師娘揮手告別。

林間火車的客用車廂不多,這個小站地處偏遠,一年載不了幾個人,同車廂沒有其他乘客,尚央頭靠著窗戶、蜷曲在沙發裡,無意識撫摸著頸間的淨意環,看著第一道曙光將萬物染上色彩,心懷忐忑與期待,不知不覺睡著了。


宙衍今天心情不好,莫名其妙的煩躁。

不曉得怎麼了,昨晚竟然睡倒在工作桌,不出意料又重溫惡夢,嚇醒之後,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不敢睡覺。

『要不要易個容,假造身份,去找個女朋友?』

他瞪著天花板,思緒亂飄。

『……既沒真情,也不知真名,連相貌也是假的,這種女朋友交來作什麼?不如花錢買還比較乾脆。』

「嘟。」

通訊器亮起。

宙衍側頭看了一眼,是希徹的提醒—今天十點,城東的林間車站,迎接蒼雀,載他到城中心的姞瑛榭繳公文,然後租間房舍,如果相處愉快,你就搬進去陪住,照顧他的生活起居,試用期過後轉正職,成為呪術師助理。

宙衍看完,眉頭一點一點皺起來。

『生活褓姆啊……這職稱怎麼聽怎麼彆扭,還是算了吧。』

手指一滑,刪掉訊息,當作沒有這回事。

暗暗腹誹:『據說取得呪術師資格的平均年齡是一百四十歲,我堂堂一個男子漢,為了逃避鬼修尋仇,去服侍一個中年大叔,越想越噁心。』

翻身下了床,換上外出服。

『現在就出門,找個地方閒晃,免得被希徹逮住了。』


「啾?」

窗外,樹梢上,一隻青鳥,歪著頭盯著宙衍。

『臭小子……一副賊兮兮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對勁。』


宙衍沒有騎車,他的寶貝機車還放在渱都的悉本家倉庫裡,雙手插口袋,慢悠悠走在街上。

『要是希徹追究起來,就說家裡的車子不夠用,讓蒼雀自己飛去姞瑛榭吧!』

想到這裡,有股惡作劇得逞的愉悅感,宙衍不禁嘻笑出聲。

「嘿嘿嘿嘿……」

心情輕鬆起來,哼著小曲來到電車站,連車頭標示都沒看,哪班車來就上哪班—反正就是不要去城東。

列車過了幾站,他才懶洋洋睜開眼,往窗外一瞥。

「欸?」

坐直身體,看了看車廂路線圖。

「環狀線?」

這輛列車順時針繞行城市一圈,正自城北的商業區往城東駛去。

『算了……』

『到了城東的大站,再換十字線去城西,到文教區走走,學生妹青春養眼,白天看妹,晚上回家。』

計畫修正完畢,宙衍滿意地靠回座椅,到了轉乘站,換個月台,搭上往城西的班車。

列車頂上,一隻青鳥穩穩站著,越跟越是火大。

『會合時間早就過了,他還坐在電車瞎晃,基本禮貌懂不懂?悉本大師真不會教孩子。』


「嘟……」

通訊器響起簡單旋律,宙衍趕緊調整為靜音模式。

低頭一看,來訊的是陌生號碼,等到來電止息,翻出希徹的訊息作比對,唇邊揚起壞笑。

『果然是蒼雀來電,不接不接,你能耐我何?』


列車進站,停在月台邊,過了一會兒,廣播突然響起。

「各位旅客,前方發生事故,必須暫停運輸,請離開車廂,向月台疏散。」

眾人怨聲載道,抱怨突如其來的狀況打亂了行程。

聽著周遭的議論聲,宙衍突然覺得很空虛。

『大家都有事情趕著去作,我想來想去只想到去看學生妹,看到了又怎麼樣?學生妹還不都跟學生弟談戀愛。』

漫無目的來到車站共構的商城閒逛,稍有名氣的店家擠滿了排隊人潮,讓宙衍反胃,隨便選了一間無人問津的連鎖店歇歇腳,這類由機械主廚掌杓的餐廳全天候營業,其他餐廳休息的時候才輪到這裡生意興旺。

店裡的位置不多,一排吧台前的單人座位面對玻璃窗而坐,讓食客欣賞機械手臂烹煮菜餚的過程,宙衍想起上次坐在那兒還是個小孩,坐著圓凳、腳踩不到地板,現在對烹調過程興致缺缺,挑一張位於後方的四人桌。

反正他肚子不餓,操作面板點了兩個小菜和飲料。玻璃窗後的機械主廚熱火朝天的忙碌起來,透過輸送帶將煮好的食物運至貴客面前。

上菜後沒多久,通訊器震動。

宙衍打開清單,來電紀錄密麻麻,訊息預覽出現染血菜刀,令他心頭一驚。

撇去希徹用盡各種管道打來的電話,蒼雀只打過兩次,第二通之後,已經超過一小時沒有來電。

『……放棄了?』

宙衍點進設定,選擇—列入黑名單,把蒼雀的號碼徹底封鎖。

深呼吸一口氣,調整心態,回電給希徹。

「你是在搞什麼!」話筒爆音,接著傳來連珠砲式的怨念轟炸。

「噫……」

宙衍趕緊將通訊器放在最遠的桌角,等到音量降低,同樣的說詞開始重複第二遍,他才慢吞吞接上耳機。

「你到底為什麼要這樣?給一個理由行不行?」希徹忿忿抱怨。

「嗯……」宙衍想了想,反問:「覺得很無聊算是理由嗎?」

「不算!」希徹大吼。

宙衍努力再想一個:「噁心?」

「哪裡噁心?」希徹怒懟。

「你想想,據說取得呪術師資格的平均年齡是一百四十歲,我現在七十七歲,給兩倍年紀的中年大叔當褓姆,還不噁心?」宙衍委屈巴巴地皺著苦瓜臉。

希徹深吸一口氣,好言相勸:「那只是個名稱,如果你不喜歡,換成生活管家也行啊。」

「不要!我不伺候人。」

宙衍犯了驢脾氣,怒道:「仗著呪師身份指定別人當僕從,好像全天下都欠他似的,討厭!」

談話間,吧台坐進了一位新客人。

那人動作很輕,卻在聽到這番話時,微微頓了一下,似乎是想回頭,又忍住,最後,透過玻璃倒影窺探後方的宙衍。一架機械管家載著簡單行李跟在旁邊,行進間發出的噪音有點大聲。

宙衍餘光瞄了一眼。

『這機型……三十年前的款式。』

忍不住又多看了兩眼。

『機殼的質地與光澤有些特殊……客製款?』

『我記得,這型號主打靜音。』

他聽著那細碎的運轉聲,嘴角微微一撇。

『這聲音……維護很差啊,快要報廢了吧?』


今早旅途並不順利,林間列車的終點站是五常府東側的貨運總站。

車門開啟,尚央提起行李,跟在阿福後頭,走進人員通道。走出閘門,依據路標來到一個大牌子底下,牌子上畫著一個大箭頭與一排文字,寫著「都內鐵道車站」,傻傻站了半個鐘頭,卻遲遲不見接待者的身影,甬道的人潮來來往往,尚央的視線開始發散……

人們面色平靜、眼神和善、安靜守序,身上浮著一層顏色光度質地各異的氣罩,顏色、亮度、質地、流動方式……全都不同,氣罩的狀態反映出主人的狀態,有的紊亂顫動,有的像壓抑的火焰,有的則是濃稠得近乎令人作嘔,波動中隱約傳來焦躁、憤怒、疲憊、貪婪,幾道視線毫不掩飾地向他窺探打量……

尚央呼吸一滯,資訊量太大,頭暈腦脹,臉色蒼白,趕緊收束意念。

手指顫抖,從口袋掏出小冊子,翻出接待人的號碼,深吸一口氣,撥打過去。

「嘟……嘟……」

那人沒有接。

尚央盯著通訊器,愣愣發呆。

『要不要……打給師父?』

這念頭才冒出來,立刻否決。

『不行!師父肯定會叫我回去,那我……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費了。』

尚央咬住下唇,視線開始模糊,低下頭,冷汗順著鼻尖滴落,腿一軟,原地蹲下,這世界太滿、太吵、太過刺眼……

視野一暗,原來是阿福,默默移到他身前,擋住了路人的視線。

尚央愣愣看著,那機殼上的輕微凹痕,腦中浮現一道身影。

「慕宇……」

輕喚了一句,彷彿抓住了什麼。

他閉上眼,深深呼吸,將意識集中在喉間的淨意環,心跳逐漸緩和,再睜開眼,世界依然嘈雜,卻已不再可怕。

首次獨自進入城市,沒想到光是適應人群的紛亂能量就如此艱難,不免有些洩氣。

尚央重新整理思緒:『接待人員沒來,也許是路上發生了緊急狀況,或許,交通能力也是任職考核的項目之一。』

『現在要避免跟人交談,減輕負擔,但阿福的機板太舊,負荷不了網路傳輸的數據量,無法導航,我只能看著標誌找路了。』

『幸好已經到了五常府,出示山門憑證,即可免費搭乘大眾運輸,總之,先到市中心的車站,再想辦法去巫女苑吧。』

尚央站起身,再打了一次通訊器,對方依然沒有接。

尚央穩定心神,排除雜念,開始行動。

努力研究牆上的地圖,帶著阿福來來回回的找路,拐錯了幾個彎,進到錯誤的月台……好不容易搭上正確的列車,列車沒過幾站,廣播傳來:「前方發生事故,暫停運輸——」

尚央愣愣站在月台上,原本打算原地等待系統重啟,卻被站務人員強制請了出去。

車站的商場裡,人潮洶湧,氣味駁雜,令尚央心裡發慌。

『不行……』

他環顧四周,逆著人流行走,找了間冷清的小店躲進去避難。

店家的空間不大,裡頭已有一位客人,尚央調整阿福的位置,確保不擋住動線,找個位置坐下,總算鬆了口氣,肚子突然餓了起來。

一道聲音自身後傳來:「……我現在七十七歲,給兩倍年紀的中年大叔當褓姆,還不噁心?」

尚央一愣,講電話的內容不斷傳進耳裡,儘管無意偷聽,可是店家沒有開音樂,這時間只有他們兩個客人,不聽也難。

男子的聲音帶著獨特的慵懶語調,隱隱透出一絲狂放不羈。

靈覺本能運作,順著音源延伸過去,尚央細細體察其中的能量……

『與其說是憤世嫉俗,還不如用倨傲癲狂形容他,來得更加貼切。』

男子繼續說:「不要!我不伺候人。仗著呪師身份指定別人當僕從,好像全天下都欠他似的,討厭!」

尚央聞言一怔,那些詞,在腦中反覆迴盪:『中年大叔……呪師……指定僕從?』

「欸?」


「你叫他另請褓姆,我沒時間照顧一隻蒼藍色的小雀鳥,想去哪裡,他自己飛過去,拿幾個臭錢就想逼人跟他同居,當我是什麼!」宙衍怒不可遏。

「……」

尚央整個人僵住,像是被雷劈中,幾個關鍵詞在腦中放大:『褓姆,蒼藍色小雀鳥,同居?』

尚央雙掌摁住桌子,強忍住轉過頭的衝動,盯著玻璃,凝視上面的模糊倒影。

『他很生氣。』

『確實,那些話很不尊重人。』

耳機裡,希徹酸溜溜地說:「那也不能臨時爽約,你好好的把事情做完,之後再回絕,不就得了嗎?真以為人家稀罕你,還要慎重求婚,你才肯嫁?」

宙衍賭氣回懟:「這年頭想請個好管家哪有那麼容易?光出聘金就想了事,要是蒼雀拿得出魂玉當聘禮,好聲好氣的詢問我的意願,我就答應他。」

『有道理。』

尚央聽明白了。

『師娘說禮多人不怪,要是欠缺禮數,得罪了人,自己還不曉得。』

『原來請管家不只要付薪水—聘金,還要準備禮物—聘禮,最重要的是一定要親自詢問人家意願,就算被拒絕也要保持風度……唉,做人好難啊。』

「不說了,菜都要涼了,回去再打給你。」

切斷通訊,宙衍拿起筷子吃了幾口菜,視線不受控制地往前延伸,落在那個背影上—筆直、單薄、恬靜,散發一種不屬於這裡的氣息。

宙衍暗暗腹誹:『這人摸了半天還沒點菜,未免偷聽得太過認真了吧?沒禮貌的傢伙,碰到這種情況,不是應該戴上耳機避嫌嗎?』

「不應該……啊?」尚央喃喃自語。

他滿臉困惑,對著面板發愁。

『記得很久以前,跟著師父進城辦事,吃的就是這品牌的連鎖店,印象中要先刷幣才能點菜,為什麼試了老半天都沒有反應?』

拿起感應幣仔細研究,搖一搖,甩一甩,再感應一次……

『為什麼還是不行?』

尚央輕摀額頭,近乎崩潰。

「那個,你是不是沒打開安全鈕?」

宙衍在後面看了很久,越看越不耐煩,忍不住出言提醒。

「欸?安全鈕?」

尚央猛地回過頭,那副手足無措、慌慌張張的模樣,像是被粗心父母遺落在商場的孩子。

對視的第一眼,宙衍心跳漏了兩拍—清澈到足以直透靈魂的蒼藍色大眼睛,秀雅的五官,柔柔嗓音,以及出塵的氣質。

海底輪處,魔方驟然沸騰,氣血上湧,宙衍慌忙轉開視線。

『怎麼……』

倉促間,餘光掃過頸間的淨意環,頓時理解對方的身份。

『原來是靈巫,果然,空修很不擅長操作機械。』

望向側邊,左手托腮,擋住泛紅的臉頰,宙衍淡淡的說:「側邊有個小小的卡榫,推上去就能扣款,平常記得關起來,免得被盜刷了還不知道。」

語畢—

被自己溫柔的語調嚇壞了。

『媽呀……』

宙衍低下頭,斂眉注視桌上的菜餚,夾起一塊送進口中,嚼了幾下,愣是嚐不出吃了個什麼鬼,心臟激烈跳動,全身輕飄飄,海底輪的魔方近乎暴動,腦海一片空白。

尚央依言操作,找到卡榫,推開,湊向感應器。

「滴……」

總算成功點菜,大大鬆了一口氣。

玻璃隔板裡頭,兩隻懸空的機械臂俐落的切菜、炒菜,火光閃動,油氣蒸騰。

尚央看得全神貫注,山門裡沒有這類機器人,動作有條不紊、自成韻律,默默讚嘆:『工程師把程式寫得真好。』

玻璃倒影清晰呈現尚央的表情,緊盯著機械臂的動作,雙眼閃閃發光,或握緊雙拳,或無聲拍手—宣洩內心的激動。

「哈。」

宙衍沒忍住,摀著嘴輕聲笑了出來,彷彿有隻小貓在心窩輕輕地撓,癢得他幾欲求饒。

『小時候就看膩的東西,有這麼稀罕嗎?』

宙衍忍住笑意,走到吧台抽了兩張紙巾擦嘴,近距離瞄了幾眼,轉身走開,腳步不由自主調整方向,繞了一圈又回來。

「你第一次看這種機械?」語氣隨意,像是認識多年的熟人。

尚央一愣,點點頭:「嗯。」

話題自然接上,三言兩語,尚央把來歷交代得乾乾淨淨。

他說話的神情很認真:「我叫尚央,今年四十二歲。」

「早上才離開山門,要去巫女苑報到,沒想到電車停駛……大眾運輸的氣場有點亂,我還沒有適應,一想到要跟那麼多人擠在車廂,就有點難受。」

話說得克制,但宙衍聽懂其中的逞強。

「原本家裡有安排接駁車,可能是溝通出問題,對方沒有來。」

淡淡的語氣,沒有埋怨,只是陳述。

宙衍心一軟,暗罵:『誰放你一個人的?』

「放心。」宙衍開口。

「我有辦法。」


兩人來到共享機車的站點。

宙衍一路上明示暗示,自己可以載他過去……

「沒問題!我有駕照!」

尚央興奮不已。

「十年前就拿到了,我一直很想自己騎車。」

「十……十年前?讓我看一下」

宙衍接過駕照仔細端詳,越看越是狐疑。

『年齡確定是四十二歲,發照日期距今十二年,問題是……』

『考證的合法年齡是四十歲,為什麼他三十歲就考到了?』

『難道是山門裡的生活太無聊,長輩仿製駕照逗孩子?算了,反正通不過系統辨識,不必澆冷水。』

尚央接過駕照貼上感應窗,螢幕跳出核可訊息—證件合格。

「……」

捲門緩緩升起,宙衍呆滯,腦中亂成一團漿糊。

『哪裡來的黑科技?竟然能夠騙過凌霄殿的防偽機制。』

一輛帶車棚的三輪機車停在裡頭。

尚央雙眼放光,輕聲歡呼:「哇喔。」

蹦蹦跳跳跑進去,歡快地繞著機車跑了兩圈。

尚央先把阿福安置好,興高采烈坐進駕駛座,突然間陷入迷惘,開始研究各面板和按鍵的功能。

「唔……」宙衍猛然胃疼。

『事態發展相當不妙,真的可以放他上路嗎?』

偏偏臨時想不出正當理由來阻止,於是走上前去幫忙,放慢速度拖延時間,手把手教導操作方式。

尚央學得很快,順利啟動導航,面板呈現即時路線圖,上頭寫著—目的地:五常府巫女苑。

宙衍這才想起還沒問到聯絡方式,一顆心突然失重,空空蕩蕩的,說不出的難受。

『就這樣分別嗎?』

『但是,問到了又如何?』

『靈巫背負政治聯姻的使命,破境後才能自選夫婿,我能等得起數百年?我……還有幾個百年可以活?』

宙衍板起臉,掩飾心中的落寞:「基本操作就是這樣,聽懂了嗎?」

「我都知道了。」

尚央重重點頭,右手往腳邊一指。

「還有最後一個問題,前進的時候是踩這個踏板嗎?」

「……」

宙衍冷汗淋漓,徹底投降。

「你往後坐一下。」

尚央乖乖挪到後座。

宙衍坐上去,刷卡,啟動,輕踩踏板,機車穩穩前進。

「咦!」

尚央這才反應過來。

「你不必送我過去。我真的會騎車,山門裡的是舊款。我……我只是需要一點時間適應。」越講越是心虛。

「我相信你唷!」

宙衍用力點點頭。

「我突然想起來要去那附近辦事情,兩人合騎一台車,節省能源,不必介意。」

宙衍鼓起勇氣,問道:「要不然……你回答我一個問題可以嗎?家裡幫你許婚了嗎?」

「沒有,家裡不會干涉我的婚事,怎麼了嗎?」尚央回答得很自然。

「我覺得你很欠人照顧。」

宙衍滿臉通紅。

「如果你需要幫忙,打電話給我。我叫宙衍,我……我把號碼念給你啊。」

「哈。」

尚央很是高興:「你願意照顧我啊?謝謝。」

他拿出通訊器,點選號碼,把名稱欄重新編輯成宙衍。

「今天麻煩你了,下個月齋戒日發薪水,我請你吃飯。」

「齋戒日啊,我只帶可愛的靈巫去偷吃。你進巫女苑先問清楚規矩,再確認請客的日期,噗嗤……哈哈哈……」

宙衍放聲大笑。

心想:『這人太可愛了,齋戒日是靈巫禁食的日子,選在自己不能吃的時間請客,是怎麼回事?』

看著前人抖動的肩膀,尚央鬆了一口氣。

「呼……幸好,你總算笑了。」

宙衍一怔。

「剛剛我就想問了。為什麼你要把自己關進黑暗的房間裡面?明明外頭陽光燦爛,還有很多人願意真心對待你。」

微風撫過,髮絲輕揚,宙衍的心也隨之晃動,堅硬的外殼搖搖欲墜。

「……你說得對。」

宙衍輕笑。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哈哈。」

……笑聲蘊藏苦澀,尚央胸口一揪,微微作痛。

他想了一會兒,重重允諾:「以後我們做好朋友吧,請多關照。」

「……嗯。」

宙衍不情願的應了一聲。

『可以不止是好朋友嗎?』


機車停在巫女苑大門對面。這一帶劃為管制區,禁止臨時停車,來往人員不多,顯得格外安靜。

尚央先行下車,打開後廂擋板讓阿福出來,機械關節輕響,在午後陽光下顯得有些遲鈍。

尚央回頭對宙衍揮了揮手:「今天謝謝你,再見。」

宙衍只是抬了抬手,沒有多說什麼。

尚央來到大門前,向管理員報上名字、完成登記,再回過頭,車子已經不在,街道空空蕩蕩,彷彿那段同行只是一場夢,尚央忽然感覺心裡空了一塊。

「咦?」

有點納悶,什麼時候變得多愁善感了?

想了想,大概是今天經歷了太多別離—離開山門、告別師父師娘,又在陌生城市裡迷路、慌亂,好不容易遇到讓人安心的人,轉眼又分開,情緒還來不及整理的緣故吧。

拿出通訊器看了一眼,沒有新訊息,慕宇還是沒有回。

尚央抿了抿唇,忍不住哀怨:『唉,到底要氣到什麼時候啊?』

在工作人員的安排下,尚央住進了客房。

庭院清幽,建築精緻,空氣比外頭乾淨許多,紛亂的氣場被隔絕在結界之外,讓人終於能鬆一口氣。

他簡單把行李放好,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還沒來得及整理情緒,通訊器便響了起來,是一個陌生電話。

對方自稱是經紀人的特助,語氣謹慎又客氣,先為今天接駁失誤致歉,再詢問尚央是否需要更換對接人員或其他協助。

「我很好,一路上都很順利……不必換人了,真的沒關係。」

「我可以先住在巫女苑,花點時間互相了解,以後相處也比較輕鬆。」

對方明顯鬆了一口氣,連聲道謝。

通訊結束後,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尚央躺倒床上,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把一天的緊繃釋放開來,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才想起還沒報平安,趕緊傳訊息給師父。

然後點開另一個對話框—那個始終沒有回覆的人,尚央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傳了句簡單的訊息過去,等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回應。

他默默把通訊器放到一旁,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手縫的布偶,捏捏布偶的鼻子,拉拉耳朵,動作很輕,只是想確認某種連結仍然存在。

這是寄託部份魂魄的巫術娃娃。他們各自做了一個,交換著帶在身邊,思念的時候就捏一捏,不論相隔多遠,對方都能感受到。

過了一會兒,有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撫過他的頭髮,遲疑地摸摸臉頰。

突然委屈辛酸湧上心頭,尚央鼻子一酸,將娃娃緊貼臉側,眼淚止不住地掉下來。

「我已經很努力了……為什麼你要生氣嘛?」

遠在另一端,那人也同時流著眼淚,在娃娃耳邊輕輕歎息。

『哎……』

然後,輕輕地,親了一下娃娃的嘴唇。

「嗯……?」

尚央感覺嘴唇被按壓了一下,眨了眨眼,反應過來。

『這……這招又是什麼惡作劇?』

頓時有點氣惱:「奇怪耶!有通訊器不會用!」

吸吸鼻子,抹去眼淚,把娃娃抱在懷裡,安靜地躺著。

夕陽時分,窗外照來的金光挾帶樹蔭,在牆壁地板間慢慢移動,房間裡很安靜,心,卻在遠方。


群愷覺得很煩。

大少爺隔三差五就來電,詢問蒼雀聘請生活褓姆的進度,語氣客氣得很,實際上卻像在催命。群愷一邊應付,一邊在心裡翻白眼,這傢伙跟他師父—大祭司同個樣,把我這裡當成託管所。

說到底,還不是那個缺德小子不爭氣,臨時爽約,把事情搞成現在這副局面。

之後問了蒼雀好幾回,都說:「不必換人,可以等宙衍方便再上工。」

群愷很不爽,這麼好的雇主哪裡找?不嫌棄、不抱怨、還願意等,結果你給我放人家鴿子?

越想越來氣,乾脆派出一隻青鳥,飛去把宙衍痛罵一頓,罵完就收工,那副吃癟的表情看起來挺抒壓。

紳鶘帶妙竺去蓬萊島凌霄殿總部報到,他死活不肯同房,信誓旦旦說把人送到就回來,結果人一去就沒了音訊。群愷不用問也知道,多半是妙竺刺激到了大祭司,現在應該處於一種微妙又危險的拉鋸狀態。

短時間內,紳鶘是別想脫身了,蒼雀的訓練也只能暫緩,讓他先自行操練,等紳鶘回到崗位再進行新人訓。

幽勖的下落成謎,這才是最讓人頭痛的地方。

宙衍靈魂中的鬼仙契約如附骨之疽,甩不掉、切不斷。以幽勖的能力,只要一個念頭,就能讓他陷入幻境自我崩潰,甚至當場抽乾生機。這種被「刻意保留」的狀態,比直接殺掉還讓人不安。

唯一的解法,是提升陽魂強度,強行斷開鍵結。可是,這件事放在宙衍身上,幾乎無解。群愷試過所有方法,打氣、鼓勵、安撫、激將……全部無效。

這小子從小就麻木不仁,偏偏又過得挺滋潤,他含著金湯匙出生,受盡家人寵愛,修煉速度與專業能力遠超過同輩,風流事蹟疊成一落,早已突破天際,群愷想不出他欠缺什麼?


「我想要什麼?」

宙衍靠在椅背上,複誦問題。

想了一會兒,給出答案:「我想要魂玉,低品階與中品階都要。」

「你拿魂玉要做什麼?」青鳥問。

「作傀儡啊。」

宙衍一臉理所當然,照樣是那副看傻鳥的神情。

青鳥按捺怒意,問道:「你作傀儡的目標是什麼」

「啊?」

宙衍愣了一下,顯然從來沒想過這種問題。

青鳥耐著性子引導:「拿到更高階的封號?獲取更多資源?踏上星途?擁有一套外殖傀儡?」

青鳥繼續追問:「你的初衷是什麼?最終的目的是什麼?」

「是什麼呢?」

宙衍認真回想,打從有記憶以來,他就在作坊打轉,第一次驅動機器,第一次組裝傀儡,第一次自創迴路……這些早已是血液的一部分,腦子有了靈感,就拿材料做出來,唯有在創造的時候能感覺到心還在跳動。

他抬起頭,語氣平靜:「因為我能做出來,就是這樣。」

青鳥一時語塞,這答案簡單到無法反駁,卻也空洞得令人心驚。

青鳥深吸一口氣,換個方向:「好吧,我換個方式問,你要作的那套傀儡到底是什麼?」

宙衍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整個人像被點燃。

「是一套全新的體系!」

「每個傀儡都各自獨立,也能組裝加成。操控者可以是一人,也可以是多人。」

他越說越興奮:「大家貢獻的精神力合為一股,即使是凡人也能操控,如果能實現,每個人都可以成為傀儡師。」

青鳥忍不住吐槽:「聽起來不怎麼靠譜,你被幽勖洗腦得很嚴重。」

「傀儡師是一個門檻,練習生是第二門檻,最後越過第三門檻成為神念師,看起來是把人區分階級,實際上是一種保護,如果每個人都把壽命長達千年的神念師當成目標,努力到一百九十歲才發現資質不夠,剩餘壽命只剩十年,該玩的沒有玩到,該用心經營的關係也因為時間分配而一片荒蕪,那才叫淒慘。」

「你仔細想想,能用傀儡與不能用傀儡的兩種人生,有些事物得到了,同時也失去另外一些,把門檻拿掉對社會真的是好嗎?」

宙衍冷哼一聲。

「哼,社會好不好干我什麼事?我只想把靈感落實為創作而已。」

「動不動就講大道理,想做死的人走路都能把自己摔死,為什麼我要替別人的人生負責?」

宙衍越講越不耐煩:「乾脆加入聖善會顛覆世界算了……好痛!」

話還沒說完,鳥喙已經精準落下,頭頂、臉頰,連續幾下,宙衍哀叫連連。

青鳥破口大罵:「臭小子,不知好歹!」


宙衍最近時常走神,每天查看通訊器好幾次,就是沒看到小靈巫來訊,後悔萬分,大呼失策。

『當時就該直接問號碼才對,裝什麼風度?』

「這次又是在哪裡認識的女神?」

希徹看著他長吁短嘆的失魂模樣,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別忘了你在五常府是名人,是不是想給八卦記者提供新素材,更新一下悉本小主的花名冊,順便高調宣告重出花壇?」

「沒……沒有啊!」

宙衍立刻坐直,反應過度得有點明顯。

「打從回來以後,我每天都在家裡過夜,哪有時間認識對象?」

宙衍嘴硬,眼神卻飄了一下,那一瞬間的心虛,沒能完全藏住。

希徹瞇起眼睛,心裡嘀咕:『竟然會介意過往的黑歷史,這反應挺古怪的啊。』

宙衍被盯得有點不自在:「我都待在渱都十年了,怎麼五常府的修者圈還拿過去的事情說嘴嗎?」

「喲?」

希徹眉頭微微一挑。

「你不是巴不得把風流兩個字寫在臉上,好讓拜金浪女一眼就在人群裡看見你。」希徹毫不客氣地吐槽:「修者世家早就傳遍了,誰敢讓女兒嫁給你?」

宙衍被噎了一下,心中頓感不妙。

「僅限五常府的修者世家對吧?」

宙衍緊張追問:「我是說,像是崑崙山的隱世宗門、巫女苑之類的,應該不會留意五常府流傳的緋聞吧?否則你姑媽就不會找我去當蒼雀的生活褓姆了。」

「你還敢提我姑媽!」

希徹氣不打一處來,上次宙衍無故爽約,害得他顏面無光,幸好蒼雀不追究,保留宙衍的任職資格。

希徹越說越氣:「明天你就滾去青鳥司報到!」

「不要!」

宙衍一口拒絕,咬牙切齒。

希徹和青鳥每次來就拿爽約的事情罵人,宙衍聽得滿肚子火,內心暗自得意。

『好在我有先見之明,早早封鎖了蒼雀。都已經拒絕了還不死心,讓他去乾等吧!』


尚央住進巫女苑已經三個多禮拜,逐漸適應了這裡的生活節奏。

早晨是線上課程,學習各種法事的儀式與流程,接著進入廚房修業。靈巫將這門學問稱為「食膳」,不是單純的料理,而是透過感應食材的能量屬性,判斷人體體質,進行搭配與調理。從選材、處理到烹調,每一個步驟都在調整陰陽與氣機。

通過檢定的見習靈巫,可以取得「食膳師」徽章,在巫女苑附設的生活村為貴客檢測體質、開立菜譜,再由專門的廚房製作。據說靈巫親手處理過的食物,能量更為純粹,入口之後甚至能帶來情緒上的安定與修復,因此這項服務一向供不應求。

午後則是自由選修。

藥浴、茶、香、酒、精油、按摩、艾灸、音樂、插花……每一門學問看似與修行無關,實則都是在調整人體與外界能量的關係,達到去穢除障、平衡陰陽的效果。通過檢定後,同樣能取得徽章,為民眾提供服務。

在巫女苑賺紫金幣很容易,空修花錢的機會不多,許多靈巫將收入轉給家族,用於購買修煉資源。久而久之,「靈巫能帶旺家族」這種說法,也就變得理所當然。

尚央對這一切並不陌生。

他的師娘便是靈巫,破境後選擇退役,回到青玉門過著平和生活。師娘曾取得十枚徽章,偶爾為山門中人服務。尚央與師弟也曾跟著受惠,對這類結合生活與修行的學問一直抱有濃厚興趣。

師娘說:「對個案而言是療養,對施作者是修行,雙方都能獲益,但不要把這些學問當成賺錢的工具,否則徒具形式,給出去的能量就不純粹了。」

離開山門前,尚央與師娘約定,要取得八個徽章再從巫女苑畢業,學成之後回山門,讓師父和師娘親身檢驗成果。

尚央心裡清楚,這份安排與其說是磨練,不如說是保護。

師娘是怕他不曉得照顧自己,才動用人脈把他送進巫女苑,在這裡吃好住好氣場好,別人一擲千金才能得到的享受,對尚央而言只是日常。

除了各類技藝,靈巫還必須主持共祈儀式,這才是真正消耗心神的部分。

民眾委託淨化的魂玉擺在魂器週邊,依據污濁程度排列遠近,完成淨化的物件歸還原主。靈巫需要一個一個拿起來感應,反覆切換波頻去觀察能量。剛入苑的菜鳥,一排都沒能處理完畢,就已經累癱。

共祈進行時,靈巫與見習生圍繞魂器而坐,將收攏而來的能量調整為和諧的波頻,降低損耗。這些操作全靠意念進行,萬一打亂腦波,就要強行中斷,徹底昏睡、讓大腦重啟。

因此,新人經常臉色蒼白、頭痛欲嘔,或是昏睡在迴廊、沙發、餐桌、牆角、衣櫃、樓梯上……各種讓人意想不到的地方,輔導員見怪不怪,直接讓機械管家把人抱回休息室。

尚央調適得還算不錯,至少能堅持回到客房再倒下。

巫女苑訓練學員的優先準則就是—讓她們睡飽。

錯過的課可以補,睡過了服務時段,不要緊,上頭學姐隨時支援補位,大家當年都是這麼捱過來的,要是過度疲勞傷及根本,那才是得不償失。


在這段時間裡,尚央也交到了第一個朋友—穆蘭.鈺拓。

穆蘭比尚央早兩個月入苑,性格溫順卻有些敏感。某次慕宇來訪,穆蘭被他的風度與氣質深深吸引,瞬間化身小迷妹。得知尚央與慕宇相識,便經常拉著他打聽消息。

尚央並不覺得困擾,反而有些開心,忍不住會想—慕宇未來的伴侶,是不是也這麼愛他?

『嗯……一定要這麼愛他才行。』

在心裡補上一句。

『只許多,不准少。』


穆蘭是炯千家預定的媳婦,恰好這一期的輔導員有位琇茵學姐是炯千家的女兒,對她格外關照。

琇茵果斷直率,講話不留情面;穆蘭性格溫順、自尊心強,有時候會糾結於大姑的評價。於是總帶著尚央去找琇茵,有別人在場,琇茵講話會收斂得多。

這樣的互動,讓尚央慢慢理解靈巫的婚約制度。

那不是兩個人的約定,而是兩個家族之間的安排,在族內競爭中勝出的人,才有資格迎娶靈巫。她們純潔、忠誠、宜室宜家、甘願奉獻,而且還能強化後代血脈的異能資質,直到結婚前,她們才知道自己要嫁的是哪個對象。

對靈巫而言,練習生時期的婚姻是責任,也是修行。破境後,婚約解除,才能自由選擇對象。

聽多了學姐的戀愛故事,靈巫們相信,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感情才是真愛。許多已婚的靈巫,心裡愛的卻是別人,她們會明確表明愛意,請求愛人成全自己守貞,將這份愛情化作修煉的動力,等到破境後再重逢。

尚央很尊敬這樣的感情態度,就像師父與師娘一樣,師娘拼死修行,師父苦等了一百二十年才修得善緣,得來不易,是以格外珍惜。

學姐們說:「人都是一樣的,沒有付出過努力,未經風霜磨難,不會曉得什麼才是無可取代的寶物,就算得到了,也不會珍惜。」

可是啊,尚央不這麼認為,如果捨得讓對方受苦,那還算什麼珍惜?這番話背後的真正意思是—你多吃點苦頭吧!這樣你才會珍惜我。

尚央認為,盡力去付出、小心呵護對方、努力澆灌一段感情,如果盡力之後,對方不懂得珍惜,那就放手吧,至少於心無憾、於愛無悔,帶著美好的部份向前走,總有一天會遇見某個不必耍心機、不會處處計較的對象,彼此爭搶著為對方多背負一些,如此吵吵鬧鬧過完了一輩子……

如果沒有遇見這樣的人,一個人過日子也不賴啊。


搞清楚齋戒日的規矩後,尚央試圖聯繫宙衍,可是他都沒有接聽,之後也不回訊息。

尚央很是無奈,忍不住嘀咕:『唉……跟慕宇一樣,我都懷疑通訊器是不是壞掉了!』

想了想,決定那天直接到門外等,如果宙衍沒有出現,就回來休息吧。

學姊說尚央無須齋戒,當天可以自由離苑休假,穆蘭的限制就多了,只能喝流質食物,夜禱之前必須入苑報到。

尚央想起宙衍說過的話,一定要有可愛的靈巫,他才會來赴約。

只得鼓起勇氣,厚著臉皮去找穆蘭。

「那個……」

他站得筆直,語氣認真得像在發誓:「齋戒日那天,我會找很多好吃的流質食物,絕不會讓你餓肚子。」

尚央清秀臉龐繃著正經表情,掩不住淡淡羞澀,澄澈的蒼藍色雙眸流露堅定的決心—穆蘭看得一愣一愣,完全沒注意到這句話裡滿滿的槽點。

無意識的點點頭:「好喔,有好吃的就行。」


齋戒日大清早,宙衍換了一身中規中矩的休閒服,難得正經,自己都不太習慣。他騎車來到姞瑛榭,把車停在山腳的馬路旁,走到巫女苑大門對面,倚著圍欄,操作通訊器,上網找閒書打發時間,其實一個字都沒看進去,只不過需要一個站在這裡的理由。

『反正就當碰碰運氣……沒遇到就算了。』

「啊……早安!」欣喜的聲音自對街傳來。

宙衍猛地抬頭。

身著見習靈巫的日常服的尚央,開心地對他揮手。

「不曉得為什麼聯絡不上你,幸好有出來看,差點害你白跑一趟。」

宙衍愣愣看著巫女苑門口那個人,發現他笑起來,右臉頰有個小酒窩,清澈大眼睛微微彎起,甜美的笑容燦爛如陽光,照進心裡,驅散了煩躁與不安。

「你等我一下,馬上出來。」

尚央喊了一句,轉身就跑進苑內。

尚央一路小跑,一邊打電話給穆蘭,讓她到大門會合。

他回房換上休閒服,摸摸外套口袋,掏出巫術娃娃,想了想,決定留在房裡,以免搞丟了。

尚央親親娃娃臉頰,說:「早安。」

把娃娃安放在桌上,拿起斜背包,換上利於行動的鞋子。

趕到門口時,穆蘭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她穿著簡單的外出服,頭髮紮得整齊,整個人乾淨又柔和。看見尚央,她忍不住問:「對街就是你說的那個人嗎?」

尚央點點頭:「對,他人很好。」

宙衍把通訊器收起來,心跳如雷,每分鐘突然變得很長,又覺得這樣等著也沒什麼不好,因為他就在門內,他正在出來……

尚央笑容滿面走出大門,又回頭招呼一個女孩同行。

尚央加快腳步,小跑到宙衍身邊,壓低聲音說:「她叫穆蘭,已經許親給炯千家。你說想看可愛的靈巫,所以我邀她一道來,你覺得怎麼樣?」

「欸?」

宙衍傻眼。

『我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尚央緊張地看著他,像在等待評分。

「夠不夠可愛?」

這句話說出口,自己都有點不好意思,總覺得好像皮條客似的……

尚央緊抿嘴唇,臉頰微紅,大眼睛眨呀眨,像隻等著被主人誇獎的小狗。

「可愛……超可愛。」宙衍愣愣答道。

尚央鬆了口氣,輕拍胸口:「那就好!」

說完,燦爛一笑,轉身去招呼穆蘭。

穆蘭走近,對宙衍微微點頭,眼神帶著禮貌與一點好奇。她沒有插話,只是安靜觀察兩人的互動,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了一下,隱約覺得氣氛有點怪。

宙衍站在原地,腦中突然閃過希徹的詛咒—

「總有一天你會遇見剋星,老天派人來收你!」

他喃喃自語:「我完了……」

—可是真奇怪呀,半點抵抗的力氣也提不起來。


由於機車坐不下三個人,宙衍又堅持不讓尚央騎車,場面一度陷入僵局。

尚央拍胸脯保證:「我是真的會騎,而且有駕照。」

「不行。」

宙衍果斷拒絕,轉過頭去,迅速撥通訊器。

「喂,來載人。」

沒過多久,希徹騎著車趕到現場。

分派座位時,尚央很夠義氣地提議:「穆蘭坐宙衍的車吧。」

用力對宙衍使了個眼色,眼神亮晶晶的,滿是期待與鼓勵—

『難得能跟可愛的靈巫同車,你要把握機會啊!』

宙衍的大腦來不及運作,嘴巴先答應了:「喔,好啊。」

說完,立刻陷入深深懊悔:『我怎麼就答應了啊啊啊—!』


大夥兒決定,先帶尚央去辦一隻新的通訊器再去吃飯,眾人一致認同七年已經超過民用通訊器的正常壽命。

「原來如此。」

尚央恍然大悟,怪不得打了好多次,慕宇和宙衍都沒有接聽。

「可是真奇怪啊,為什麼打給穆蘭就能撥通呢?是不是我們都在苑裡、距離相對接近的緣故?搞不懂這產品的設計概念,近在眼前的人哪還需要通訊器?不都是天涯兩端的人才會想聽聽對方聲音嗎?」

對於尚央的提問,穆蘭同為科技白痴也想不明白,宙衍則是沒心思解釋通訊器和對講機的區別,只顧著氣呼呼瞪著希徹。

希徹無奈白了他一眼,用眼神反駁:『既然不情願讓我載他,你剛剛又何必答應人家?』


四人騎車到了通訊行。

看著櫥窗琳瑯滿目的產品,尚央兩眼發昏。

在山門裡,通訊器只是工具,能通話、能收訊息,就足夠了。但眼前這些產品,有的輕便好攜帶,有的功能齊全,還有一些產品訴求環境適應力、主打修者客群……選擇太多,讓他不知所措。

最後,尚央虛心請教店員:「可以幫我推薦耐用、防水、功能簡單一點的嗎?價格不用太高。」

宙衍眉頭皺起來,直接走到櫃檯前,指著一款顏色粉嫩嫩的最新型號:「這個,包起來。」

尚央愣住:「欸?」

宙衍補充:「順便再開一個新門號,我買單。」

回過頭對尚央說:「這款機型可以同時使用兩個號碼。」

「可是……可是我為什麼需要兩個號碼?」尚央更懵了。

「一個號碼用來跟我聯繫,通話費由我出,另一個你平常用。如果你覺得不好意思,待會兒就坐我的車。」

宙衍定定看著尚央,下定決心,用行動解開誤會—這樣的意思足夠明白了吧!

尚央有些感動,正色道:「你放心,巫女苑有發薪水,通話費我負擔得起,如果你找不到人聊天儘管聯繫我。」

然後對店員說:「不好意思,那個新門號可以取消嗎?」

「……」

宙衍再次深深感覺被打敗了,頹喪地說:「好的,那我就經常打給你了。」

「噗……哈哈……」希徹忍不住噴笑。

宙衍殺氣騰騰瞪著他。

「嗚……」希徹摀著嘴跑出店外,捧著肚子放聲大笑。

穆蘭在裡頭插不上話,跟著他出來透氣。

「什麼事情這麼開心?」穆蘭好奇問。

希徹看著遠方輕抹眼角,拭去分不出是笑出的、還是哭出的眼淚。

『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看見他那種樣子,唉……壓倒性的差距就是這樣吧!』

「哈哈……」

希徹吸吸鼻子,漸漸收住笑聲,聳了聳肩:「我突然想起一句話,一物剋一物,遇到天敵只能投降,不如就享受吧。」


姞瑛榭地勢陡峭起伏,山勢層層疊起,如同被歲月雕琢過的階梯。這裡是五常府靈氣最濃郁的所在,下午三點過後,山間便便泛起薄霧,水氣沿著林木與岩壁緩緩蒸騰,青煙繚繞,將整片山頭籠罩在半虛半實的氛圍之中。

為了因應地勢,所有建築皆以木構架高,連綿的木棧板盤旋交錯,蜿蜒如網,將各建物串連成一片。腳步聲在木板上回響,與風聲、水聲交織,形成一種獨特的節奏。

巫女苑位於姞瑛榭核心的山頭頂端。

沿著圍牆環繞的山道僅有兩線車道,外來訪客不得入內,只能將車停在山腳幹道,再徒步上行。日常物資則由飛斗運送,依規定航線與高度進出,整個區域彷彿被無形的秩序牢牢約束。

山中有清泉湧流,地下水脈豐沛,水質甘甜澄澈。苑內設有完整的循環系統,污水過濾後再利用於灌溉,大片植被四季常青。這裡提供各式調理身心的服務—食膳、藥浴、香療、祈福、問事、超度……人潮終日不息,卻不顯紛亂,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主要幹道岔出一條小山路,直通高處的巫女苑。

幹道旁是斷崖,道路外側的空間不多,僅有幾間兩層木樓勉強立足,販售袍服、束髮帶、淨身鹽與薰香,專供來訪信徒購置。

再往外看去,隔著斷崖的另一座山頭,則是另一番景象。

連排高腳建築層層鋪開,多為茶樓與餐館。臨近巫女苑的一面規劃露台與包廂,店家宣稱—在這裡可以享受巫女苑的靈氣。除了慕名而來的訪客外,長期盤踞於此的族群,有新聞記者、巫女苑的忠誠信徒,還有一些詭異的偷窺狂,與民間攝影家,他們架著長鏡頭,耐心等候靈巫經過小山路,準備捕捉精彩畫面。

視野最好的頂樓包廂中,兩名中年男子對面而坐。

窗外霧氣翻湧,對面山頭的巫女苑若隱若現地托在白霧之上。

其中一人拿著金屬小管仔細研究,輕吁了口氣。

「天才啊!」

他語氣低沉,卻壓抑不住內心的興奮。

「要是真如你所說,他摸了兩分鐘就改造完成,那就不能稱為天才,該說是魔神轉世。」

放下金屬小管,他抬眼,眼神冷冽如刀:「這個人一定要入會,不然,寧可毀掉他,也不能讓他為……」

頓了一下,他指了指天空:「……那群人效力。」

對面的男子微微一笑,他戴著細框金屬眼鏡,氣質斯文,笑容溫和,與話題內容形成強烈反差,此人就是易容過的幽勖。

「我也是這麼想的。」

幽勖慢條斯理地說:「他靈魂裡的契約一天沒有消除,我就有把握慢慢引導他,讓他偏向我方。」

他語氣輕描淡寫,彷彿談論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個尚未完成的作品。

「至於之前提到的墨玉……導師可有現貨?」

頂著灰白平頭的高壯男子搖了搖頭。

「老規矩,先交訂金後交貨。」

他放下茶盞,滿臉為難。

「需求太大了,現在養的那些,都有主人。你也知道,養一批要多久,哪有那麼快空出位置。」

「不如你把那孩子帶來,要是他真有那本事,替我改良設備,效率一上來,你想要多少,我都能排給你。」

幽勖眼底閃過一抹冷意。

『老狐狸,淨想撈好處。』

幽勖不動聲色,溫言推託:「他身邊的密衛多得嚇人,好不容易今天出門約會,晚禱前得把靈巫送回來。可惜我前陣子重傷還沒回復,邀您來此一敘,就是想讓您親眼看看他。您是魔修,只要一眼就能辨認他究竟是不是渾沌靈體。」

「是又如何?不是,又待如何?」導師悠悠然抿了一口茶水。

幽勖聽懂話中真義—這是要我簽切結書。

臉上堆滿笑容,語氣誠懇:「我是鬼修,渾沌靈體對我貢獻不大。如果是,您盡管享用,我立刻把這管子銷毀,沒有人會知道他的能耐。如果不是,就讓他替聖會改良設備。我要的不多,只要固定份額讓我承購就行了。」

導師瞇著眼睛盯著幽勖,釋放氣場,一股強大威壓直逼過去。

「嗚……」

幽勖悶哼一聲,全身顫抖,咬牙撐住壓力,坦然與之對視,一瞬不眨。

導師突然暢懷大笑:「哈哈哈哈……,好,夠義氣。」

「今天起,你就是我崇獂的兄弟,我敬你一杯。」

崇獂舉杯遙敬,一口氣喝乾茶水。

『過往跟魔修崇獂拜把的兄弟,現在都已屍骨無存,你還是把資格留給別人吧。』

幽勖心中暗罵,雙手顫抖,舉杯回敬,一口氣喝乾。

「太榮幸了,以後全賴大哥關照。」

「自家兄弟不必客氣!你看,是不是那兩台車?」

崇獂伸手指向山道,兩台三輪機車自遠處行駛而來。

幽勖順著他的視線看去,嘴角緩緩上揚。

「沒錯。」

目光鎖定其中一人,語氣輕得像耳語。

「個子最高,皮膚最黑的那個,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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