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小說】〈芸華之夢〉（上）

　　星期六，盛芸華做了一個關於丈夫阿民的預知夢。

　　當芸華被噩夢驚醒後，夜色猶黑。而當時芸華驚慌到分不清現實或夢境，以為丈夫已經死了。

　　擔心又害怕的芸華，著急地準備下床，要衝向地下停車場。在慌亂中往旁邊一摸，卻找尋床頭櫃的眼鏡，悉悉窣窣下，枕邊人說了聲：「好吵喔。」

　　——是丈夫阿民。他，還活著。

　　芸華戴上了眼鏡，打開床頭小燈，看見帶著眼罩的阿民就睡在一旁，鼾聲十足響亮，嘴巴也大大張開著。

　　但是，盛芸華還是無法安下心來。

　　因為，她的預知夢，從來沒有出錯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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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實。

　　每個人都在追尋著某種真實。

　　盛芸華很想知道自己的預知能力是否為真。

　　比起周圍的朋友，她做夢的頻率遠遠比別人多，每一晚都作夢。而且，她的「夢」也異常不同。別人的夢光怪陸離，她的夢卻相當寫實，五感俱全。而且往往做了夢之後，兩三天過後現實世界裡就有一樣的情節重新上映。

　　所以盛芸華的人生向來準備得很好，因為她等於在夢中就先演練過一次。

　　而且更加作弊的是，她做這些預知夢時，多數是「第三人稱」視角。所以她還能客觀地查看周遭的環境，了解其他事物。這也讓她也能預知身邊「其他人」的未來。

　　但芸華跟其他人說時，別人總不相信她。

　　小時候盛芸華會跟其他人說預知夢的。她第一個說的外人，就是她小二同班的男孩小豪。芸華跟小豪兩人因為住同條街，所以放學都一起走回家。有一天，盛芸華夢見小豪摔斷了牙齒，便跟小豪講了她的夢。小豪應了，卻以為無關緊要，在放學後不回家而是先去盪鞦韆。自詡是鞦韆高手的小豪越盪越高、越盪越高，結果咻地高高飛起，重重跌落在操場跑道上。

　　兩個禮拜後，小豪帶著漏風的門牙回到學校，跟芸華切八斷，又帶著其他小男生一起扯她辮子。後來全班同學都排擠她，罵她「醜八怪」。

　　芸華一開始還試圖證明自己說的是「真的」，預知夢也是「真的」。但小豪回到學校後，只要芸華一說話，就比出腦袋瓜秀逗的手勢，還嘲笑芸華亂說話。芸華反擊的樣子很好笑，所以其他男生也加入欺負芸華的行列。

　　而這樣的歷程在芸華國小到國中一再重演，她的童年跟少女時期都徹底晦暗無光。

　　國中畢業前，霸凌達到巔峰。芸華憑藉預知能力拿了班上第一名、校排第三名，但班上無論男女都討厭芸華。每個男同學都會暗地叫她「肖婆」、「白癡」、「智障」，甚至有幾個大尾的，在老師面前大喇喇用難聽的髒話罵她。

　　考上好高中的芸華，歷經苦楚。在高中到了新環境後，盛芸華選擇轉變自己。

　　她開始緘默，學會向外人隱瞞自己的能力，也不再試圖證明預言能力的真假。也才終於擁有了所謂的「友誼」。隱瞞一切的盛芸華，佯裝正常人，在高中合唱團結交了許多好友。畢業後幾年母校校慶時，合唱團還來了場歷屆大合唱。

　　大學畢業後，芸華在自己肩膀刺了隻小小的蝴蝶，象徵自己的破繭重生。而芸華到大學畢業後，都還有跟合唱團的朋友聯繫。不過友誼之外，感情方面由於小時候的陰影，讓芸華遲遲未能敞開心扉。

　　喜好是搓合別人的阿如學姊，看到芸華單身，便要介紹一位她同系的學弟。芸華其實是想拒絕的，但她在夢裡，體驗過拒絕相親後阿如學姊翻臉的場景。從高中一路維持的緊密友誼太珍貴了，芸華絕對不願就此跟阿如學姊斷絕關係。於是，芸華還是答應了阿如學姊的搓合。

　　不過所幸，從預知夢的提示，盛芸華知道來的人，會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男人，而且很友善，不會追問不禮貌的問題。如夢境所預演的，出現在餐廳的男人有著粗框眼鏡、穿著涼鞋短褲、腿毛很長、刮了鬍子、但鼻毛探頭打招呼，整個人一如夢境看到得邋裡邋遢。

　　男人叫「阿民」，個性木訥又不愛說話，每次講話都是芸華開頭，阿民句點。擁有預知夢的盛芸華，試圖探詢阿民對玄學的想法為何，而阿民只說自己是個無神論者，乾脆句點了這個話題。芸華在這場晚餐中，知道阿民正在當工程師，而阿民目前的公司工作才滿半年，然後......就沒了。

　　不過看似句點王的阿民，相當無害，反而讓盛芸華覺得可以試試看。所以這餐結束後，芸華跟阿民交換了LINE，之後又有下一次的約會。

　　下一次，又再下一次。他們倆人約會的地點很老套，但純情的可笑。不是去室內棒球場揮棒，就是去玩芸華小時候沒去過的電子遊藝場，頂多去看個電影，但從不吃高檔餐廳。幾次約會下來，芸華從阿民簡短的句點回覆中，拼湊出阿民的信仰觀。

　　阿民是一個三類組出身的電腦工程師，比較信奉科學，認為凡事都可以以用科學解釋。無神論的他，連機台上擺放的綠色乖乖都不相信，絕對與盛芸華天差地遠。不過，小時候被霸凌而見識人性黑暗的盛芸華，反倒喜歡阿民的這種單純。後來還是芸華在某天晚上，跟阿民在自助餐廳吃晚餐時，主動跟阿民提出結婚請求的。

　　盛芸華討厭那種有點相信又有點懷疑的「疑神論者」，那種人最多，他們似信不信的，最後都一定會嘲笑她、排擠她、欺負她。她也討厭那種想拜先知的「迷信者」，這些人很信鬼神，卻多半想拿芸華當教主（幌子），讓大家行善做功德（給錢）。而單純的「無神論者」，若知道了盛芸華的預知夢，卻總想把道理辯明，比鸚鵡饒舌還嘮叨。

　　把預知夢視為「虛假」的丈夫阿民，他無神論，又不知道芸華有預知能力。這樣的關係，對盛芸華來說，在信仰的遠近恰到好處。​而且阿民雖然不懂得浪漫，笨拙笨拙的，但卻已是芸華生命中遇過最真誠且最可愛的人了。

　　在他們倆人結婚住新房後，阿民在工作上被指派了個新的系統專案，說是要幫公司客服部門編寫電子系統，因此常常加班晚歸。工作到接近半夜才回家的阿民，有著樸實的浪漫，每次都會傳訊息問：「要買什麼嗎？」

　　除了問買什麼外，阿民還有個讓芸華笑到不行的「體貼」行為。夫婦兩人，在家事分工上，芸華負責掃地丟垃圾，所以阿民在回家前，都不忘去超商廁所拉屎。據阿民義正嚴詞的說法是「這樣就不用把大便紙丟家裡啦！可以讓家裡垃圾減少啊！」。

　　即便在預知夢中，芸華每次看到阿民去超商廁所拉屎的行為就笑個不停，為了躲臭，每次夢到超商場景時，芸華都到超商的報章雜誌區看報紙頭條。阿民拉屎的時間有時候還久到超過十五分鐘、三十分鐘，讓超商大夜班穿黑衣服的美眉常常需要去廁所那兒。幾乎每天，美眉都被迫要去超商廁所檢查使用情況。所以在夢中，芸華每次都替阿民尷尬了。

　　而白天偶爾見到那個年輕美眉代班時，總見她一直怒瞪著芸華。每次直視店員的憤怒雙眼時，本想發怒的芸華就會想到夢裡自家老公怪異的舉動。所以每次芸華都尷尬地笑了笑，快速結了帳就走。

　　雖然阿民是如此古怪，卻還是用著他極其獨特的方式寵愛著芸華。婚後，芸華做預知夢常常是笑著笑著就醒了，然後在早晨滿懷愛意盯著自己有著圓圓肚腩的丈夫。

　　如此笨拙又古怪的丈夫，讓芸華深深著迷。

　　就樣就是最完美的狀態了，芸華本來一直這麼想的——直到那場「夢」被夢見。

（尚有中、下兩篇）

【短小說】〈芸華之夢〉（中）

【短小說】〈芸華之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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