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蕉進化

他原本只是一支特價十元的香蕉，躺在水果攤販的特價區，對於這樣的日子，沒什麼期待，也沒有什麼抱怨。直到有一天，香蕉被一個粗魯的客人撥落，摔到地上，滾進貨架下的暗處，遇到一隻醜陋的蜥蜴。

蜥蜴剝開香蕉皮，咬了一大口，香蕉痛得幹幹叫，還罵了粗口：「香蕉你個芭樂！」不過路上的汽車在按喇叭，所以沒人聽見，除了那隻蜥蜴。

「你很痛吧？」蜥蜴說。

「什麼廢話，還問我痛不痛咧，要不要換你被咬然後我來問『你很痛吧』，欠扁！」香蕉突然發現，「我可以說話？」

「這是我族的特殊能力，被我咬的對象，可以進化。」蜥蜴挺直身體，拂去灰塵，「我不是普通的蜥蜴，我來自遙遠的星球，是終極型態種族，族名為莫羅簡約風約克夏，由於我族擁有宇宙間罕見的特殊能力，『相易進化之力』，受到他族的迫害，為了避免星際戰爭，才躲避到這個陰暗的角落。」

「等一下，你一下子講這麼多，誰聽得懂啦。」

「可是我已經簡化很多了。」

「你根本不在乎別人的感受嘛。」

「我沒有，我只是，好，對不起……」

「我接受道歉，好，我想這隻蜥蜴是想說，你從非常遠的星球來的？」

「是的。」

「雖然很厲害，但其實是逃跑來的？」

「我族追求宇宙和諧。」

「我族咧，然後你族的那個能力，香蕉進化之力？」

「你聽錯了，相易進化之力，藉由相態易迭的作用產生出⋯⋯」

「夠了，我知道了，你族專門跑來地球吃香蕉？」

他講得太得意，冷不防被蜥蜴咬了一口。

香蕉氣得大罵，他跳了起來，舉起手，像拳擊手那樣揮拳。那蜥蜴比香蕉矮小，只能退縮在陰暗角落。

「小心點，我可以扁你，我告訴你，我可以扁你？」香蕉揮揮手踢踢腳，非常驚訝，「哇，我有手，也有腳了？」

「這就是我族的能力。」

「真不錯，很方便耶，咬一次我會說話，咬兩次能走路，第三次會怎樣，會飛嗎，蜥蜴，會怎樣？」

「進化的力量無比強大，但是，也有風險。」

「靠，現在才講，什麼風險？」

「使用這個力量會發出超物質波，在宇宙間傳遞，恐怕在不久後，那個喜好征戰的種族就會找上門來。」

「噓，原來是你們的戰爭，我還以為我會有什麼風險，得到什麼傳染病之類的，嚇死我了。」

「他們擁有戰爭科技，瞬間就能毀滅地球。」

「真的假的，這麼恐怖？」

「哈哈哈嘎嘎嘎，就是這麼恐怖！」

講話的不是蜥蜴，而是另一個外星人，這個細瘦的人型外星人，穿著半銀半紅的體育服，戴著蛋型眼鏡，從冒煙的太空船爬出來，那太空船像是一顆球，打開後變成兩個半球，就像地板上的扭蛋殼。

「終於被我找到，哈哈哈嘎嘎嘎，這回不會再讓你逃掉。」

「你先進來這裡，別站在走道，很危險。」

「危險？哈哈哈，我就是危險！」

「喂。」

那個體育服外星人大約只有人類的腳踝高，路人來來往往，太空船一下就被踢得老遠。「我的太空船！」體育人對著巨大的鞋子怒吼，展開攻擊型態，那是十字手勢，準備發射，卻被香蕉打斷，「別站在那啦。」

巨大的車輪輾過，是一輛腳踏車騎過去

「誰准你碰我！」

「我是救你耶。」

「才不是，亂講，我不需要你救！」

「香蕉，他在害羞啦。」

體育人向後跳開，對著香蕉跟蜥蜴比出十字手勢。蜥蜴見狀立刻解說，他這個手勢能導引宇宙間的阿法貝塔能量，左手是負極，右手是正極，十字的中心是引爆點，射出的毀滅光波足以毀滅恆星。

「香蕉你個芭樂，不要一次講這麼多，毀滅個刁啦。」

光波噴射，從兩人之間穿過，蜥蜴突棘跟香蕉皮的邊緣燒焦了。

但在他們身後，馬路對面的大樓突然爆炸，大樓後的大樓也被擊中，燃起熊熊大火，就連白雲也被射穿一個巨大的圓洞。周遭人群雖然不明白發生什麼事，但知道要尖叫。體育服外星人再度擺出手勢。「你看他，又來了，都不用冷卻時間嗎？」「還講，快跑！」這下不妙，兩人拔腿快跑，而他身後的那個體育人仍在不停發射光波，他們周遭的房子即將倒塌，招牌砸落，紅綠燈東倒西歪，車輛撞成一座小山，眾人驚慌逃竄，狗狗拖著哭泣的飼主。

香蕉跑阿跑，跑到哪，光波就射到哪，他越跑越沉重，回頭看，原來蜥蜴緊跟著他，抓著香蕉皮不放。

「臭蜥蜴，你們外星人去打啊，幹嘛害我，你放手！」

「見死不救啊！」

「明明就是你們私人恩怨，啊，不要，我的皮快斷！」

「我要讓你再進化！」

蜥蜴又張口咬了香蕉，香蕉掙扎，用手拍打，越拍越快，越來越快，變成螺旋槳。香蕉變成一架直升機。他逐漸飛起，離開路面，載著蜥蜴逃出冒火的房子，遠離一排傾倒的高樓群，爆炸接二連三，沒完沒了，就像在過元宵節那樣。香蕉直升機飛了一陣子後，沒油了，驚險迫降，停在一棟高樓的樓頂。

「他很快就會追來。」蜥蜴看著遠方，戰機被擊落，「沒剩多少時間。」

香蕉一邊喘一邊說：

「拜託，可不可以不要講這種蠢話，『沒剩多少時間』，拍片啊你。」

香蕉攤在太陽下，只剩下短短一截，軟趴趴的，虛弱得抬不起香蕉皮，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了，「我身為香蕉，我身為一根香蕉⋯⋯」

他身為一根特價的香蕉，身上有一些黑點，早就知道自己就快過期，特價都賣不掉。他已經說服自己，既然無法生存也無法繁衍，那就安靜離開，這個世界，就這樣吧。但沒料到突然間出現這些變化。以一根香蕉來說，可以說話，有手有腳，還能變成直升機，還參與兩個外星人的戰爭，這也太精彩了，完全可以說是不虛此生，可以說是了無遺憾，可以躺著微笑閉上眼睛變成香蕉乾，但是這時候，他不想要結束。

「我還要進化，你再咬一口。」

蜥蜴聽了沒動作，只是看著香蕉。

「你，快一點。」

「沒辦法，到這種地步，已經沒機會了。」

「把我吃了，用你們種族的香蕉力量，剩我還有一口氣，約克夏。」

「是莫羅簡約風約克夏。」

「吃我吧，約克夏⋯⋯」

這時候，飛來一顆冒煙的扭蛋，落在大樓樓頂，是那個太空船。那個體育服外星人踏上高溫的水泥鋪面，忍受腳底燙，還是說出帥氣的台詞：

「這回你逃，好燙嘎嘎嘎，逃不掉了。」

突然間香蕉發出七彩異光，只剩下香蕉皮，蕉皮闔起變成一把槍，也就是香蕉槍。

「這是什麼？」體育人問。

「我也不知道。」蜥蜴說。

香蕉突然立起，朝體育人開了一槍，他用手遮擋，好像沒事，接著又朝蜥蜴開了一槍，擊中了，像空氣一樣的子彈，也沒事。但是一秒後起了作用，他們開始膨脹，急速變高變大，腳下的大樓崩塌，他們跳開，站在空地上，比建築物還要高。

蜥蜴變成巨大的怪獸，而體育人變成巨大的超人。

「接招吧！」超人說。

「嗚啊哇！」怪物說。

他們衝向彼此，猛力撞擊，衝擊波震垮樓房，撼動山岳，掀起滔天巨浪。

突然間有人喊了：「卡，休息一下，等會再一遍。」四周燈光熄滅，工作人員從倒榻的樓房模型後現身，恢復摧毀的城市景觀。有人端來飲料，請演員補充水分。怪獸拿下頭套，他是一個英俊男生，超人拿下頭套，是個漂亮女生，他們一邊喝茶，一邊討論剛才的動作戲。他們是年輕的小演員。

「叫你們休息，不要聊得太起勁，喂，太明顯了，少在那邊談戀愛。」

導演坐在椅子上，東唸西唸，黃色的擴音器掛著香蕉吊飾。

文/圖：張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