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筏越靠近岸邊,霧越稀薄。直到只像一層薄紗。
我自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又看見這個陌生的世界——人類的世界。樹木高聳如古老的神祇,濕潤的石面閃著微光。遠方的塔樓在灰濛天色中浮現,既模糊又銳利。
阿爾比恩王國。卡美洛。我見過畫作、宮廷掛毯,還有一次在仲夏節上,一個認真的小妖精在沙地上堆出的雕像。但沒有任何東西能準備我迎接它真正的模樣——那種沉實、執拗、拒絕浪漫化的現實。渡筏在靠岸時嘎吱作響。
我身後的母馬不安地換蹄,蹄鐵在筏上踢躂作響。她討厭船,討厭鹽與鐵的味道,更討厭我還沒下去就得先踏出第一步。
所以我先跳了下去。
靴子落在泥土裡。濕黏的、人間的,有種妖精界泥土永遠不會有的冷酷。
前方,林木裂開成一處狹窄空地,一名男子站在那裡。
高瘦、蓄著鬍鬚,一臉明顯人類特有的憂鬱,但我依舊能嗅出藏在底下的隱約妖精氣息。斗篷帶著某種彰顯身分的戲劇性,與他腳上那靴子一樣,本該是貴氣,卻一半都沾上了泥濘。
所有的跡象,都令我更加確認了此人是誰。
然而,當他看到我時,卻是直接蹙起眉頭,像是突然發現自己遇上了一個出乎意料的棘手問題。
我踢下船閘。馬跟著我,蹄聲重重踏上碼頭。
那男人動也不動地盯著我。
他的表情無從解讀,目光卻是毫不隱藏的評估著、審視著,犀利如一把刀刃。
「妳就是那位女騎士?」他最後問。
「亞瓦隆的蘭斯琳。」我簡單地答。「你是梅林吧?那位在亞瑟王身邊輔政的半妖精。」
「我更喜歡『御術師』這個稱呼,」他語調冷靜,倒也不見得不友善,「而且過了湖的這一岸,沒多少人知道我血統的細節,我也寧可保持如此。」
我挑了挑眉。「在湖的那一邊,梅林這名號一旦被提起,多是敬慕帶著寵傲——正因為你具有那一半血統。」
他沒有閃躲。「這邊可不同了。你會慢慢學到的。」
他的視線略為移動,落在我脖子邊緣的一小條墨跡上。那道刺青整體藏在我層層的衣物下,只在此露出了一小段,卻已足夠讓懂得的人看出端倪。
「這就是那個印記嗎,」他開口,語氣介於好奇與不安之間。「能強化你妖精魔法的封印?」
「是的,」我答。「是瑟拉菲娜女王親自烙印而上的,在我通過試煉之後。」
他沉默不語。
我補了一句,「你們宮廷要求最優秀的人選。亞瓦隆賜予這印記,許可使用源自妖精界的法力,這樣的人類寥寥無幾。」
「確實是件了不起的成就,」他說,語氣冷得近乎侮辱。「但很遺憾,出了亞瓦隆邊境之外,你用不上它。」
我眨了眨眼。「什麼意思?」
「在為亞瑟效力期間,在卡美洛的宮廷裡,在任何接近民眾的場合,在任何一塊阿爾比恩的國土上——通通都不行。」
我試著說明。「身為一名正統妖精界騎士,這是我身分與能力的表彰。甚至可說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與我對視。「那你得學會怎麼只當個騎士——只當不帶妖精的那部分。」
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些,卻也更沉。
「在這裡,你那種力量不會被仰慕,只會被恐懼。人們對不懂之事,通常也不會想懂。」
我沉思片刻,決定不用再多說什麼。微微點頭。
「明白了。我會記住的。」
他又多看我一眼。「還有,你得把頭髮全編起來,盤高紮齊。」
這出奇不意的讓我輕輕笑了。不是嘲諷,只是純粹的趣味。
從很早以前,我就在亞瓦隆的宮廷當中聽說了許多關於彼岸傳奇法師梅林的故事——他如何以其魔法天分比一般人都提早出師,在亞瑟王身邊取得舉足輕重的地位。他如何協助這位阿爾比恩的少主策謀戰術,打造卡美洛。他如何在幾次魔物橫行的戰役中,獨當一面控制住整個局面....
而眼前遇到的這男人,卻像個嚴肅的叔叔,還會對我的髮型指指點點。
「所以國王的法師,也兼職管髮禁?」
他臉上閃過一絲神情——介於幽默與警告之間,那是曾經在乎過外表的人才有的眼神。一閃即逝,但我捕捉到了。
「我知道妖精習慣披髮。但妳現在這模樣,那是雜音,」他輕聲說,「會讓人忽略你是一名騎士。那不會是你所希望的。」
我又仔細看了他一眼,這次,多了一點理解。他的話裡沒有惡意,也許只是某種切身經驗的記憶。
我再次點頭。「好吧。既然咱們這麼務實,還有其他要交代的嗎?」
「暫時沒有,」他說,「歡迎來到此岸,亞瓦隆的蘭斯琳。我們上路吧?」
我不再多言。
只是跟上他的腳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