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之靈》Ch.10 騎士們,願女神賜予汝等奇蹟滿盈的日與夜。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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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在他沒有察覺的時候,帶著他的精力與衝勁遠去。他老邁的身軀只剩下意志作為骨幹,以燃燒的仇恨偽裝出強大。

  塔頂的房間視野遼闊,從開闊的石砌窗櫺間,能看見位於恩都河與哀轍河交界,在昏暗的朝陽中猶如一搓深灰色鹽堆的邊境之城亞多戈伊。

  早晨六刻的鐘聲才剛敲完,城間的空地就響起了年輕宏亮的說話聲。盔甲撞擊,馬匹嘶鳴,荒野中的堡壘鬧哄哄地開啟了嶄新的一天。

  威佛昨晚似乎又跟誰打了一架,走起路來有點跛,腫起的眼皮藏在一搓搓的黑髮下,被凌亂的髮絲刺得直眨眼。

  莫頓一邊微笑一邊關切時,黑髮騎士只咕噥著「馬不可貌相」、「這算輕傷」等話,就趕忙轉移了話題。

  「聽說今天的早餐會很豐盛,您要一起來大廳用餐嗎?」

  這嚴肅的大男孩只有在說到食物的時候才會和德雷克一樣雙眼發亮。莫頓笑著拒絕,威佛如預料地難掩失落。但他一問起冒險者的狀況,馬上就振作了起來。

  聽完報告,莫頓便揮揮手遣走了愁容滿面的部下。他離開看得見喧鬧內庭的窗戶,走向橫擺著佩劍的木桌,拉開椅子坐下。

  驅魔索的奇蹟與女神的護符,格雷的信仰對象毋庸置疑,但莫頓依然感到不對勁。

  這或許只是焦急難耐下的錯覺,不過這份靈光一閃在過去往往是昭示出正確道路的燈火。比起可能經人變造的線索,在這片詭譎多變的大地上,他更相信自己的直覺。

  他已活了許久,久到能看著孩子出生死亡。看著一批批年輕人在他麾下更迭,看著他們從硬皮胸甲到訂製全身鎧,看著他們鬚髮滿鬢,看著他們成為石碑上的刻痕。

  數十年間墓草徒長,這身子日漸衰弱,而那黑暗中的光點依然撲朔。他急了,或許他最終只能鉗著悔恨的淚水,最終將無法保持對女神的忠誠。

  「小孩子又怎麼樣呢?那臭小子以為我上了年紀,就會跟那幫神官一樣仁慈嗎?」

  他陰沉地笑了,伸手拔出佩劍。看著那青藍色的劍鋒,他不禁回憶頓起。

  十五歲那年效忠兄長時,是一柄樸素但厚實的鐵劍。前任阿伊瑟斯大公獎賞他的奮戰與犧牲,贈與了亞瑟納領出品的附魔鋼劍。

  為亞德里安大人奉上忠誠時,那把劍早在數年間因魔獸血液的侵蝕而腐朽,他用回了便宜的鐵劍。於是大公令人為他量身打造了眼前這一把。

  黑灰和橘紅其實很不搭配,老舊呆板到連堡壘內年紀最大的侍女也不會想穿在身上。他不想要太多裝飾,於是工匠僅僅幫他染了纏在劍柄上的皮革,並在柄頭刻上了字母縮寫。

  多虧部下們的活躍,這柄劍陪著他度過數十年依然鋒利,幾乎沒有缺角。耐得住重擊的鋒利劍身在晨光下,映照出一張每顆斑點、每條皺紋和美道疤痕,他都極為熟悉的枯朽臉龐。

  時間在他沒有察覺的時候,帶著他的精力與衝勁遠去。他老邁的身軀只剩下意志作為骨幹,以燃燒的仇恨偽裝出強大。騎士們越是仰慕他,莫頓越是能從那一雙雙年輕得驚人的眼睛中看到自己的醜陋與無力。

  格雷是其中最讓人痛恨的鏡子。劍身顫抖,指關節青筋畢露。莫頓注意到自己的失態,闔上眼深呼吸,迅速找回鎮定。

  這是他自身的課題,沒有任何人必須承受他因己身無能產生的怒火。莫頓能在神明與大公面前起誓,逮捕格雷的舉動是出於忠誠,沒有任何私情牽涉其中。

  釣出的是肖恩讓莫頓有些意外。看來這位葛拉修家的私生子對女神的虔誠如他所說地貨真價實,不是為了得到名譽的偽裝。

  「格雷倒似乎不怎麼虔誠,德雷克也說沒看過他祈禱……」莫頓喃喃自語,把劍收回鞘中。「懷亞特還沒醒來。身為騎士們的長官,不太想傷害同為騎士之人啊!」

  簡直像是嚷著不想傷害家畜的屠夫呢!他自嘲地笑了,按著桌板起身。

  磨損的椅腳在絨毯上絆了一下,「嘎吱」一聲跳開。莫頓反手穩住搖晃的椅背,看著可能跟他一樣年歲久遠的桌椅,突然意識到為什麼他會覺得不對勁。

  格雷的護符太舊了。一般被允許進入神殿修習的年紀是十歲,但至少須經過三到五年的訓練才有可能通過考核成為見習教士。如果是從魔力暴走的傷害下倖存的孩子,是有可能為了治療提早入殿,但這只會讓問題更明顯。

  見習教士在神殿中是幾乎和非教士的灰衣僕役同等的存在,基本上不會有人刻意停留在見習之位。何況以格雷在荒野上展現出的神蹟,他的教導者不可能會放過這麼有潛力的幼苗。

  以莫頓曾聽聞的稀少案例,貴族子弟這麼做通常是為了不失去繼承權。然而還俗不是什麼光采的事,可能會被信仰虔誠的貴族們認定意志不堅或缺乏毅力而鄙視。

  格雷是刻意不升上正式教士,還是有什麼問題不能?

  「真是的,那臭小子要真是邁爾斯特家的,事情就簡單多了。」

  莫頓嘆息著,放下劍鞘向著房門走去。




  恍惚中,懷亞特聽見埃內斯大人的怒吼。

  這位學者的個性絕對說不上溫柔善良,在某些人眼中可說是理智的化身,甚至用缺乏感情來形容都不算過分。

  一個又一個玻璃管、金屬罐、白瓷瓶,從眾人的頭上飛出砸在地上,灑出發著光的鮮豔液體或黯淡的粉末顆粒。晶瑩的碎片在地毯翠綠厚重的絨毛間,如同匍匐的獸眼般陰冷。

  男人的低語越發激動,在眾人急促的答應聲與女子的啜泣間、一連串聽不懂的辭彙裡,他只聽得懂「體質」、「無效」兩個字。

  斷裂、氣喘般的呻吟,與那張扭曲至極的臉孔,都沒有半分熟悉的影子。他聽見埃內斯大人咒罵著,一邊將某個白色的物體塞進那個人的嘴裡。聲音頓停,只餘被壓制的肢體仍掙扎不已。

  穿著鮮綠披風的治療師握著一條粉紅色、穿戴著紅色蕾絲的瘦弱臂膀,汗珠不斷從額間滑落。幼小的手掌下散落著某種半透明薄片。

  鮮紅的手指張開,又收緊。薄片翻飛,形似一隻血紅的蜘蛛在雪片裡跳著臨死前的狂舞。

  治療師的努力沒有白費,手臂的顫動漸漸緩和,蜘蛛喪失了力氣癱倒。看似袖套的東西一點點被某種白皙的薄層吞噬。侍童此時才理解:那不是蕾絲

  下一刻,他的視野裡只剩下被嘔吐物覆蓋的綠色絨毯和自己沾滿汗液的雙手。

  埃內斯大人直起身,呼出一口氣。

  床上的影子突然一震,有什麼在他眼前炸裂了。皮肉與血花飛濺,甚至越過了床邊的人群,飛到懷亞特的臉上。

  周圍尖叫四起,幫忙壓制的男僕踉蹌後退,跪下去吐了。年輕侍女睜著眼,圍裙染上新鮮的圖樣,她卻彷彿什麼都沒看見,雙眼失神,面無表情。

  啪嗒、啪嗒。懷亞特伸手抹了一把,發覺自己想不起從掌心滑落的是什麼。

  治療師驚駭的張著手,盯著滿身狼藉發出嗚咽踉蹌後退。

  埃內斯大人抓住他的手腕硬拉回床前。他瞪視治療師的眼神宛若惡鬼,口中低語令對方一個哆嗦,便顫抖著點點頭。他蒼白深邃的臉孔像戴了張紅豔的半臉面具,一顆混濁的汙血從那尖刻的下顎滑落,漆黑的髮絲在血花中飛起。

  啪嗒。

  啪颯。

  啪唰。

  啪嗒。

  彷彿永無止境的噩夢裡,那隻纖瘦的手掌糾緊染血床單的畫面,深深刻進了侍童的眼底。




  懷亞特滿身大汗、頭痛欲裂地張開了眼。窗檯的合板下透出細長的陽光,燦白光線在這黝暗的斗室內異常刺眼。

  房間對面是另一張床。抵達堡壘時他實在太累,不記得床鋪是不是一開始就這麼整齊。後腦有些僵硬,他伸手去摸索,碰到了短刀纏著皮革的劍柄。

  我睡了多久?

  格雷不在,行李都堆在牆邊,看似沒有動過。懷亞特逐漸清醒,忍著頭痛環顧房內。

  火爐已經熄滅了,餘燼滲出的熱度不足以溫暖整個房間。他一推開棉被,汗濕的上身立刻被冷意刺得哆嗦。他趕緊搜尋能夠取暖的東西。

  床邊的椅凳放著不知何時、何人疊好的毛巾,及一個水盆。盆裡的水清澈卻跟初冬的湖水一樣冰冷,他忍耐著刺骨低溫朝水中注入魔力。

  僵硬的雙手浸在熱水中,一股暖流沿著手臂浸透全身,感覺好像連腳趾也熱了起來。

  他腦中浮現了大浴池。

  蒸騰霧氣、被刷得通紅的皮膚、讓人昏昏欲睡的香氣,以及沐浴後,從內部暖起來的身體一邊倒臥在觸感極佳的羽絨裡,一邊大啖佳餚盛宴的畫面。

  他嘆了口氣,拿起毛巾把身上的汗水擦掉,換上乾淨的襯衣,套上長靴。就在滿腹疑惑的他拿起桌上整齊折好的斗篷檢視時,門上傳來很有禮貌的敲門聲。

  「早安,懷亞特先生。您醒了嗎?」

  僕役模樣的年輕人掛著極為殷勤的微笑,放下手中用亞麻布蓋著的藤籃,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板。燦爛的陽光堂皇穿入,毫不留情地直抵每一個陰暗的角落。吹入滯悶室內的微風有著河水潮濕的味道,清新好聞。

  懷亞特這才尷尬地注意到已經日上三竿,他整整睡掉了兩餐。

  強烈的食物香氣正在亞麻布下尖叫,跟他現在才醒轉的肚子一樣。年輕僕役非常得體地徹底忽視令人難堪的噪音,在他面前擺開遲來的午餐。

  一籃麵包,半塊培根,飄著菇類香氣的燉蔬菜湯,一小盆鮮紅色的奧爾多博。晶瑩剔透、汁液飽滿、酸香醇厚,且甜的嚇人。雖然吃多了會誘發關節炎,懷亞特還是貪婪地舀了一大匙鋪在雪白的麵包上。

  僕役還幫他倒茶。懷亞特對這款待受寵若驚,驚恐地接過滿溢花果香的熱茶,在盡量維持著禮貌的範圍內狼吞虎嚥。他一下就解決了半籃麵包,肚子半飽的懷亞特突然覺得豔紅色的莓果有些可怕,卻不知道原因為何。

  望著僕役閃現渴望的眼神,他乾脆地把剩下的莓果和麵包籃推過去。少年驚喜地連連道謝,毫不客氣地把所有莓果倒入麵包剝開的縫,在懷亞特吃驚的目光中吃得滿嘴鮮紅。

  昨晚他似乎夢到了什麼不願回想起來的惡夢,從僕役嘴角溢出的液體幾乎像是血跡般嚇人。

  嘴裡還在咀嚼的僕役拿著藤籃後腳剛出,一名不認識的騎士前腳便踏了進來。他敲了敲還未掩上的房門,說莫頓大人想見他。

  厚實下顎和突出顴骨,配上那頭爛熟橘子般的頭髮,操著有禮卻毫無起伏的聲調,懷亞特實在喜歡不起來。不過個人喜好無礙他與騎士進行符合禮節的應對。

  他迅速穿好外衣,盯著行李猶豫一會,還是將劍帶繫上。中途堡算是處於戰爭狀態下的堡壘,入城時不會收走武器,也就表示著個人的安全自負。感覺到左腰熟悉的重量,他才好似找回了往常的自己。

  「請帶路吧!」

  騎士瞪了他一眼,不發一語地轉身邁步。

  懷亞特皺眉,追上似乎不打算等他的領路人。他思考著是不是不該表現得好像地位對等,一邊疑惑著:格雷跑到哪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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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歐利的砂時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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