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淵十四年
雲兒還是個十四歲的黃毛丫頭。
那時候,她剛入宮,被分在最不起眼的小角落,做著簡單的雜事。 同事們都很隨和,每逢午後,陸昭總會找個理由過來看她。「小石頭今天在做什麼?」 「就練練劍啊。雲兒你呢?」 「掃地啊!呼……走廊好長,掃得我腰都斷啦!」
日子就是這樣,平平淡淡,卻帶著一點小確幸。 雲兒以為,他們會一直這樣。
直到某個夜晚。
她忽然被喚進內室。 昏黃燈火下,一個背影立在案前。 男人聲音平靜,卻沉得像石頭壓在心口:
「別拖累了他。」
只是簡單的一句話。 卻讓她渾身僵住,心裡掀起巨浪。
後來,她才知道——那個人,是太子。
不久之後,人事命令下來,她被調進東宮。 原因很簡單:她識字。
對所有宮女來說,這是天大的喜事。 「阿蒲,你要飛黃騰達啦!」 「能進東宮的,哪個不是能幹的?你這丫頭,真是走大運了!」
她也曾天真以為,自己真要飛黃騰達了。
初入東宮,她果然格外受矚目。 「聽說是殿下親自點的?說不定要栽培成心腹呢!」 「字雖醜,好歹能認,已經比別人強了!」
議論聲一片,壓得她心裡發慌。 她握著筆,手心滲出冷汗。
她希望自己能像小石頭一樣,被主子倚重。 她也相信——字不好看沒關係,勤能補拙,總能補回來。
然而,機會不會等人。 在這個「要嘛立刻成才,要嘛被淘汰」的地方,沒有人會給她練習的時間。
期待值太高,能力卻不足。 結果就是——從高處墜落。
識字,不代表能活得好。
某日,雲兒奉命抄錄一份奏冊。
她全神貫注,卻仍舊錯了一個字。
歪歪扭扭,在整齊冊頁上格外刺眼。
太子翻到那一頁,手指微頓。
殿內靜得可怕,只聽得見紙張翻動聲。
雲兒心臟怦怦直跳,小聲道:「奴婢……奴婢再改一次……」
太子抬眼看她。那眼神裡,已無初時的溫潤期待,只有冷冷的審視。
「我看錯人了。」
短短四字,像刀一樣。
雲兒臉色瞬間蒼白。
她低下頭,咬住下唇,卻仍抑不住手心的顫抖。
太子闔上冊頁,聲音不高,卻壓得人透不過氣:
「陸昭是我倚重的人。你若成不了材,就別去耽誤他。」
——那一刻,雲兒心裡徹底冷下來。
不是責罵,而是從此不再看她一眼。
那份「沉默的失望」,比任何毒打更讓人透心涼。
從那天起——
冊頁裡錯一個字,就是「心思不用在正道」;
墨跡滴了一點,就是「手腳不乾淨」;
字寫得慢,就是「偷懶磨蹭」。
最初的「被期待」,
很快就變成了「被失望」。
再然後,是赤裸裸的「被針對」。
她的字,歪七扭八;
她的算,拖拖拉拉;
她的手,總是顫著墨,連一份公文都抄不齊整。
同僚們很快嗅到了這股落差。
「呵,真丟臉。」
「太子要的是陸昭那樣的天才,你算什麼?」
整個東宮,從上到下,每個人都在衡量價值。
能幹的人被誇,失誤的人立刻成了眾矢之的。
雲兒垂著頭,心裡發寒。
自那之後,她在東宮的日子,就像掉進陰井。
太子仍是那副溫潤笑容,可在她眼裡,那張笑臉,比鬼還可怕。
太子妃待她不差,卻無力庇護——那座宮殿裡,人人都在為生存算計。
「努力就能成功」成了鐵律。
誰不夠好,那就是「你不夠努力」。
後來,不知因何緣由,她被叫去外頭罰跪,直到天亮。
「為什麼……奴婢有做錯什麼嗎?」
王嬤嬤笑著說:「主子心情不好,便是奴才的責任。」
一開始,她還會反駁。
到後來,連掙扎的力氣都沒了。
她低著頭,雙腿麻到失去知覺,心裡卻只剩一個念頭——
我是不是,連存在本身,都是錯的?
從此之後,雲兒只要提筆寫字,就像背後有鬼影壓著,始終揮不去那股陰影。
即便後來離開東宮,在陸昭一個月的特訓下,勉強克服了手的顫抖, 但她心底,始終有一個過不去的坎。
直到現在——
***
午後書房。
雲兒正埋頭抄寫,一直錯、一直重來,白紙用得像不要錢一樣。
知棠閒閒看著兵書,把玩著狼毫,看了她一眼,眉頭微皺。
(這丫頭今日不對勁……) (八成是早上遇到皇兄了吧?看她抖成那樣……)
他忽而想起,聽她和侍衛聊天說過:「前同事像鬼一樣。」
(哼,確實……今早那個東宮宮女,說話陰陽怪氣得很。) (什麼叫「這樣的字也有人要」?字不就是看得懂就成?非要挑什麼工整美醜?)
他心裡冷笑一聲,旋即又頓住。
(算了……東宮裡的確是萬裡挑一的才俊。這丫頭粗手粗腳的,怎麼可能撐得住?)
思及此,他腦海裡浮起一段對話——
「去牧場,做書吏。」
陸昭臉色一沉:「……王爺一定要讓她做書吏嗎?」
當時他只覺得好笑,聳肩回道:「不讓她做,本王就把她送回東宮去。」 還故意撩了撩袖口,笑得志得意滿。
陸昭沉默半晌,最後只是淡聲道:「……知道了。王爺帶末將去會會她吧。」
他不依不饒,又追問:「你是不是對她太溫柔了點?」
陸昭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她怕被罵。」
——
當時,他沒當回事。 如今細細想來,才真正明白她那時的抗拒。
前因後果一一推敲……
(她跟陸昭自小就認識。) (兩人的共通點,就是東宮。) (一個進了夜衛司,一個成了宮女。) (最後,一個升到統領,另一個還在原地……)
知棠低低地笑了聲,眼神裡帶著戲謔:
(呵……不就是第一名,和最後一名嗎?)
知棠蓋上兵書,手裡繼續轉著狼毫,目光若有若無地落在雲兒身上。
他想起之前聽過的零星細節—— 小時候,陸昭把知棠給的錢拿去買包子,還說是給寺裡的小妹吃的。 後來,連離開東宮,都靠著他的關係。 甚至她怕寫字,他就一筆一畫教她。
知棠挑了挑眉,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不得不說,那傢伙還真是個感人的乾哥哥啊。)
他勾了勾唇,隨即又翻了個白眼。
(不過話說回來……他辦事就不能說清楚點?害得本王當初誤會了半天。也不能全怪我吧?)
狼毫在他指尖敲了兩下,他看著那姑娘一筆一畫,雖然笨拙卻咬牙堅持,忽然心底泛起一絲古怪的感慨。
(不過嘛……從東宮出來的最後一名,放在別的崗位上,也是很能打的。)
(可以不要命地加班,又能身兼救火隊,還能兼當奶娘。難怪清蘊對她愛不釋手。)
(說到底……她只是被放錯位置了。)
知棠忽然一甩狼豪—— 「咻!」一聲,筆尖直直插進雲兒桌上的筆筒,嚇得她一顫。
「好了,不用塗塗改改了,浪費紙張。這樣寫,我們都看得懂。」
雲兒縮了縮肩,小聲反駁:「字醜也沒關係嗎?」
「你又不是活字印刷,要多工整?」
「可是奴婢寫的東西常常不明所以……」
「本王有嫌過嗎?」
「奴婢會算錯、會漏字,還聽不懂人話……」
「你現在不就是在跟我說話?」
——對答間,他的眼神淡淡,卻帶著一絲認真。
最後,他敲了敲桌沿,笑意似真似假: 「你不要小看你自己。你可是寵臣陸昭,都對你依依不捨的宮女。」
雲兒怔了怔,忽然眼神亮起來:「待在王府工作也挺好!謝謝王爺和王妃的疼愛,奴婢一定會鞠躬盡瘁!」
「嗯!很好!」知棠笑著點頭,還補充道:「寫完就下班!」
「呃…奴婢先問王妃娘娘有沒有是要忙…」
「……」
「……」
「……好好好,快去寫。」
在知棠的鼓勵下,不用多久雲兒就寫完了。 抱著帳冊,步伐輕盈的離開書房。
他看著她,又看外頭的天氣開始轉涼,風一吹落葉飄下,眼底閃過幾分耐人尋味。
(唉…因材施教這個道理…連我這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都知道…)
(皇兄你那一套,放在戰場上,我軍早就被活活耗死了。)
(太挑剔了。什麼都要第一,什麼都要完美,結果把一個死心塌地、肯幹的人逼成廢棋。)
(宋太傅拼了命推薦陸昭做你心腹……本王現在倒是明白了。)
(她這樣的人,不會耍小聰明,卻肯幹、耐磨,跟誰都處得來。雖然不細膩、字也醜……可這種人扛得住,韌性極強,死撐也能撐下去。)
(可惜你沒打過仗,不懂實戰,不懂真正的用人之道。只看得見天才,看不見能撐局的小卒。)
(算了,皇兄的事就笑笑罷了。)
(眼看就要十月了,本王倒要看看沒有我的西北,會長成什麼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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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接續看
外傳:無恥之徒,銜接會比較順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