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騎完馬,風塵未退。
牧場風起,青草混著馬汗的味道。他正想著,待會要去問問雲兒——
幾日前給她的內容寫完了嗎?
好像很久沒看她的新文稿了。
她總能用最笨拙的筆,寫出最認真的字。
他推門入飼料房——
空的。
聲音在木樑間迴盪,無人應。
侍從們面面相覷。
有人要開口,卻被珍嬤嬤打斷。
她滿頭大汗地跑來。
「王爺……王爺!」
「怎麼了?」
「雲兒……被帶走了。」
空氣霎時凝固。
知棠眉心一皺,語氣低冷:「誰?」
「他們說,是夜衛司的人……」
夜衛司——
那是權力的刀,執政者的手。
知棠怔了幾息,心口的血氣像被攫走。
(雲兒是陸昭的人,怎麼會……?)
***
時間倒轉
珍嬤嬤說,她正要進飼料房取料。
忽然幾個陌生男人從裡頭走出。
兩人架著雲兒,一人從容地走在後頭,
神情平靜得近乎殘酷。
「您是牧場的人吧。」那人微微一笑,
聲音輕得像是在討杯茶。
「勞煩通傳王爺——夜衛司辦公。」
「請王爺在王府好好休息,靜待佳音。」
***
在王府好好休息,靜待佳音…
知棠突然想起一年前…
靖淵十九年初,王爺西北征戰告捷,與鄭副官回去京城的路上,有說有笑
然而一道聖旨,將笑聲斬斷。
知棠被圈禁。
鄭副官跳出來說「一切都是我指使的王爺全部不知情」
他原以為這只是場戲。
直到聽見刀落的聲音。
那之後,知棠重獲自由。
但他知道,自己是被「犧牲換回」的。
「靜待佳音……?」他喃喃自語,冷笑。
心口像被刀子攪。
他記得幾日前,她在書房裡打呵欠、嘴角帶著笑。
說著:「王爺,今日的和合經抄好了喔。」
她那麼普通、那麼安靜,安靜到幾乎透明。
那樣的人......
「......誰靜待得下去!」
他翻身上馬。
馬蹄聲響起時,塵沙震得他幾乎要喘不過氣。
「去陸府!」
小廝慌慌張張地跟上。
***
門童跪在階前:「陸大人昨日離京辦公,明早才回。」
知棠盯著他,眼底的怒意壓成冷。
「他離開的時候,可說過什麼?」
「沒……沒說。」
知棠緩緩閉眼。
(陸昭不在。夜衛司卻突然動手——這齣戲,是皇兄衝著我們來的。)
他記得幾個月前陸昭對他說過:「最近多留意。你不覺得自己無意,但別人總能讓你有意。」
他當時笑笑,覺得陸昭又在故作老成。
現在,他笑不出來。
(誰知道這一回,倒成了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宮女在替我擋槍。)
風從衣領灌入。
馬嘶一聲,他卻動不了。
心底忽然冒出一個聲音:
(——她不過是一個下人。)
(你有必要這麼在意嗎?)
(她原是東宮出來的舊人,一個被遺棄的棋子。)
(底層的命,從來就拿來墊路。)
(對。犧牲她,換皇兄的信任,不也是功德一件?)
(你犧牲過更重要的人。)
(你讓鄭副官死,換你重獲自由。)
(這不就是你賀知棠,最擅長的事?)
他的呼吸一陣亂。
那聲音在腦中與他的良知纏鬥。
她曾在馬場,替他包紮傷口,
指著鼻子罵說:「鬧什麼鬧!先止血再說啦!」
她單純的憧憬著自己的大哥
「嗯……很努力、很認真、不倦怠的哥哥!」
那一刻,單純得近乎愚蠢。
可那種愚蠢,竟讓他想伸手去護。
他咬緊牙,低聲喃喃:「她從來沒想過留下來……她只想好好做完一天的工作……」
語氣斷斷續續,像是怕被誰聽見。
無人回答。
那句「靜待佳音」又在耳邊響起。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為了她,我要犧牲我的安寧嗎?)
「啊!」
小廝忽然想起什麼
「陸大人臨走前有交代——」
「若王爺來,請轉告:莫衝動,莫孤身」
「先明來龍去脈再決定。宋太傅曰」
宋太傅——那位從不講人話的老頭。
知棠聽著那句「莫衝動、莫孤身」,心頭像被潑了冷水。
(拿那老頭的話壓我……)
他抬眼:「知道了。」
風起,塵沙再度掠過臉。
他終於學會——在憤怒裡裝作冷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