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紀盈

聞若
晚上時分,我與聞若進行視訊通話,坐在客廳中。
聞若坐在她的皇位上,身旁還有古妃。按理說,這個時點應該是半夜了,但她似乎還很喜歡這種裝腔作勢的姿態。
「好了!既然獎賞了你這個狗奴才的聰明,便給你一次提問的機會,你是不是想問本女皇與羽弦的交易?」她的語氣裡帶著輕佻的笑意,「我倒是可以回答你。」
「不!我想知道調整者的壽命,是否可以通過手術進行延長?」我忍不住問出這個問題,畢竟我答應過小雲,一定會照顧好紀盈。
聞若的反應略顯錯愕,但她隨即恢復了冷靜,「就目前的技術來看,並不可能。」她的語氣冷淡,但又隱隱透出些許的遺憾。
「那體內加速老化的副作用,是否能徹底抑制或改善?」我繼續追問。
「這已經是第二題了……不過,算了,看在老情面的份上,本女皇還是告訴你吧。」聞若露出一絲無奈的微笑,「對不起,沒辦法。」她嘆了口氣,繼而笑道,「楊徽,你還是老樣子,對身邊的人從不見死不救。」
「剛好,本女皇也調查到了一些關於二代調整者的資料,並將那些遺失的資料復原了,對調整者的情況也大致清楚了。」聞若翻閱著桌上的資料,顯然有備而來。
我心情沉重地問:「紀盈真的沒辦法救嗎?」
聞若淡淡地瞥了我一眼,語氣帶著些許挑釁,「即使她是你的敵人,也要救嗎?」
我毫不猶豫地回應:「是!」
聞若的神情微微一變,但很快恢復冷靜,「就算真有辦法抑制老化,紀盈的體內年齡早已達到了極限。她的器官早已徹底衰老,甚至造血系統也無法復原。唯一能解脫她的辦法,恐怕也只剩死亡。」
「太不負責任了!你們擅自創造了她,卻又隨意宣判她的死刑!」我難掩心中的憤怒與悲痛。
聞若冷冷地回應,「狗奴才,這和我無關!本女皇對有自己的複製人也感到相當訝異,明白嗎?」
我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輕聲道歉:「對不起。」
聞若的語氣冷峻:「現在唯一能延續壽命的辦法,就是換器官了。換一個倒是勉強能行,但如果幾乎要換掉五臟六腑,難度簡直比登天還難。」
「好吧,看在情面上,如果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本女皇可以安排華邦境內最頂尖的幾名醫生來動手術。」聞若的語氣中不再是冷嘲熱諷,反而難得透出一絲溫情,「不過前提是,患者必須做好心理準備。上了手術台後,成功的機率大概微乎其微,我想九成以上,都是死路一條。」
「好吧!」我無奈地嘆了口氣,作為一個普通人,自己根本無法改變什麼,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那有限的機會中賭一把。
「根據情報顯示,紀盈仍效忠於姥姥派,而且她很可能會在合宿那段期間有所行動,楊徽!這次紀盈的目標是你,請務必小心。」聞若語氣變得嚴肅起來,讓我感到一股寒意。
「果然是我嘛……」我苦笑著應道。
其實,從一開始紀盈刻意接近我的時候,我就隱約感覺到她的目標鎖定著我,儘管那時我們的關係還在表面上的互動,但某些細節早已透露出不尋常。
「姥姥派對你的基因相當感興趣,根據情報,他們很可能在這次合宿的荒島中執行計劃。他們的大機率想把你打暈後,綁架帶回華邦。」聞若說話間透露出一絲無奈與憂慮。
我皺了皺眉,心中充滿了疑惑和不解,「為什麼紀盈還要效忠於他們?她明明知道他們並不真心對待她。」
「她的藥物來源幾乎完全依賴於姥姥派附屬的設施,她沒有其他選擇。」聞若的聲音變得低沉,「更重要的是,她現在很可能寄希望於你的基因,或許……你的基因能夠改變她的一切。」
我聽後一愣,心中突然涌上複雜的情感,一時無法言語。紀盈對我的靠近,竟然有著這樣的目的?
「既然如此,為何不事先告訴我?」我低聲問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責備和困惑。
「你真的願意為了她而犧牲自己的生命嗎?」聞若平靜地看著我,目光中帶著探尋的意味。
我沉默了,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紀盈的情感、她的痛苦與掙扎,一幕幕浮現在腦海中,她那倔強而悲傷的面容無法抹去。我到底能做到什麼呢?
聞若嘆了口氣,輕聲道:「她的命運已經如此悲涼,或許她只是想要抓住最後一絲希望。而你,就是那唯一的可能性。
但她顯然是被騙了。基因調整只能在胚胎階段進行,對於已經長大成人的人來說,想要重新融合自己的基因和你的基因根本不可能。
即便真的成功了,她那已經衰老的五臟六腑也無法恢復年輕。細胞在每次複製和再生中都會逐漸損失,這就是我們俗稱的『老化』。
沒有人能真正返老還童,科技始終敵不過自然的力量。」
科技……終究敵不過自然的力量,這話確實相當中肯。或許正是因為科技的貪婪,試圖戰勝自然,才造成了紀盈的悲劇。
我能做什麼?我什麼也做不了!正如聞若所說,也許死亡才是對紀盈唯一的解脫,否則她在這世間活著,真的太痛苦了,每天都在加速老化的折磨中輪迴。
明明只是十六歲的少女,體內卻已經像三十多歲的人一樣,而調整者的壽命恰恰就在這個年限左右,也許這就是人為調整的報應吧!
紀盈肯定也不希望被調整、被複製出來,但報應卻偏偏落到了她的頭上。這樣真的公平嗎?而那些在幕後進行這種非人道實驗的人們,卻完全不需要受到任何懲罰。
「正如小雲所說,希望在她的生命最後,能感受到一絲溫暖,而不是白來這人間走一遭。否則,那未免也太悲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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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風光明媚的宿舍旁小山丘上,秋意涼爽,但我卻看到紀盈已經披著一件薄外套,正坐在樹下看書。
「啊啦啊啦!真是難得呢!楊徽學長,這次居然是你主動來找我呀!」紀盈仍舊掛著那神秘的笑容。
我在思考著該如何回應,只是總覺得自己同情的神情已經被她看穿了。畢竟她是聞若的複製人,對這些細微的情感變化格外敏感。
「看學長這副樣子,鄒雲姬已經把一切告訴你了吧?真是多嘴。」紀盈依舊用著她那神秘的語氣說道。
「是啊……明知道生命這麼短暫,為什麼還要這麼努力呢?為什麼還熱衷於讀書呢?」我低聲問道。我與紀盈最初相識的地方正是在圖書館,看得出她是真正的文學少女,對書籍有著非比尋常的熱愛。
紀盈突然沉默了片刻,「別問了!反正楊徽學長肯定不會有興趣。請放下你那無謂的同情,我們之間是敵人,這一點你應該很清楚吧?」
我輕輕嘆了口氣,「即使如此,為什麼不能了解一下呢?誰規定的?就像紀盈妳也嘗試融入我的生活,不是嗎?」
紀盈微微一笑,「啊啦啊啦!確實如此。人家讀書,只是想找找生命的意義到底在哪裡。」
她將手中的書本輕輕放下,淡淡地說道:「『我本不願生,忽然生在世。我本不願死,忽然死期至。』是人家最喜歡的句子。」
能感覺得出紀盈對這句的一絲喜悅,但更多的卻是無盡的無奈與悲傷。
我低頭看了一眼書的封面,赫然是《莊子》。或許對紀盈而言,讀書就是她唯一的救贖,讓她得以沉浸其中,暫時忘卻自己身體的病痛。
「《逍遙遊》?」我看著書的封面,輕聲問道。
紀盈故作驚訝,「啊啦啊啦!沒想到一向不愛讀書的楊徽學長,竟然也懂得這些,真是讓人意外呢。」
她的笑容淡然,但那雙眼睛中藏著深深的渴望──渴望自由自在地活著,沒有煩惱,沒有任何苦痛。或許這就是紀盈真正的願望,也是她心底最柔弱的地方。
「你們根本不懂人家的心情,卻誤以為自己懂了!」紀盈輕哼了一聲,語氣中帶著無奈與嘲諷,「人類啊,真是奇怪的生物。『余亦無知君彼念,說情何作假知心』,又何必自以為是地假裝理解人家呢?」
「確實如此!人間的悲歡並不相通。」
即使我對她感到同情,又能如何?也只不過是同情而已,根本無法真正感同身受。最終孤零零承受病痛的人,不是我,而是紀盈。
「既然如此,請學長收起這無謂的同情吧!」紀盈笑了笑,語氣中帶著些許挑釁,「啊啦,還是學長願意隨人家回華邦呢?」
「當然不可能隨妳回去!」我毫不猶豫地回答。
紀盈點了點頭,淡淡地說:「確實呢,凡是所有有生命的生靈都有自私的一面,『凡人惡死而樂生』。沒有人願意輕易失去自己的生命,包括人家也是一樣。」
「請楊徽學長別把你認識的每個人都當好人,人家可沒必要得到你的同情,也沒必要讓你擔心。該擔心的,應該是楊徽學長你自己才對。」紀盈微微一笑,語氣中充滿了挑釁。
「作為最弱的調整者,學長你真的能打得過人家嗎?就算人家病魔纏身,以學長你這樣的階級,還是遠遠不及呢。給學長你一些時間好好跟家人、朋友們道別吧!」紀盈露出神秘一笑,似乎並不打算現在動手。
然而說實話,我並不相信紀盈真的能打得過我,畢竟我也曾經打贏過武思。不過,我還是選擇謹慎些,畢竟如果真打輸了,那我可就完蛋了。
隨後,紀盈合上書,輕輕地把它放在地上,然後轉身離開。
「紀盈!妳的書!」我喊道。
她頭也不回,淡淡地說:「反正人家已經讀過幾百遍了,是時候該放手了。」
紀盈確實已經無法再信任任何人,因為沒有人能真正理解她的痛苦。唯一能理解她的方法,就是讓自己也陷入她那樣的痛苦之中。
她的痛苦已經瀕臨絕望的深淵,沒有人能成為她的福音。我能感受到那個背影所散發出的絕望、孤獨、痛苦、悲傷和無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