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伴隨著年紀的增長,身份逐漸變多。以我來說,我是女兒、妻子、藝術教育工作室的負責人、藝術教育工作者、研究生、某大專院校的團契輔導。這些身份都在形塑各種面向的我,也在幫助我認識這個世界。
剛好這學期團契的學生想探討生涯與職涯。問起學生對工作的想像,他們認為科系與工作緊緊相連,但又因為不喜歡自己的科系,因此擔憂畢業後自己變沒有任何專業可言。聽著這位學生沒有信心的模樣,內心感嘆,社會有可能會消磨這個孩子的光芒。
向上的移動是我們從小到大很熟悉的路徑。
跑步要贏過別人、成績要贏過別人、穿帶吃用要贏過別人、容貌體態要贏過別人、氣質談吐要贏過別人、薪水要贏過別人、小孩念什麼學校要贏過別人......。這些比較都顯得人生很瘋狂。瘋狂地追尋成功、名聲、影響力、權勢和金錢。唯獨,不曾停下來,稍微暫停一下,讓內在的自己喘一口氣,或甚至提出勇氣對現在的方向說「不」。因為這樣的瘋狂,也使許多正在「喘口氣」或「找新方向」的人感到深沉的社會孤獨感。
那我到底該怎麼辦?因為我的心絕對有需要「喘口氣」的時候。
今年年初,我開始在思考造來造趣未來的方向,換句話說,也就是我個人生涯方向的何去何從。這個念頭的產生是來自於我在2023年開始萌生的「休息」的念頭。距今已經2年了,才走到現在才可以正視我的需要,並且尋求上主的幫助來陪伴我走過這段歷程。
成立造來造趣對我的人生來說是很大的事情,一直以來我對自己的自我價值感並不高。但是在就業的過程,我發現體制教育的缺口,企盼藉由藝術教育成為施力的方式。我走出這條路,還養活我自己。這些經驗都讓我逐漸建立對自己的價值感,使我學習成為更加積極面對問題、解決問題的人。最高工作負荷時,一度一週有十一堂課程,同時兼任方向決策者、教案設計員、教學者、行政人員、行銷人員、視覺設計人員、業務員、企劃執行與窗口等等工作。而且,為了讓一人工作室持續且正常的運作順利,我的身體管理成為工作的一部分。我開始運動、關注自己的睡眠、調整飲食習慣。這些都是以前的我不曾想像過的事情,我確實擁有面對問題就處理的能力。其實這段歷程我所經歷的壓力是非常大的,但是當我有幽微冒出來的情緒與感受冒出來時,我便會先判斷:「這些念頭是無法幫助事情解決」便將它們置之不理。但生活卻感到越來越疲憊。
我是不太允許自己掉淚的人。在那個時刻要處在備戰狀態的我,只敢在洗澡的時候,開著蓮蓬頭落淚,甚至還不敢放聲大哭。當時我記得我在想:為什麼明明沒有任何人逼迫我要這麼努力,我卻一直這麼努力。努力到我好累了我都還不敢好好哭。這樣的生活真的是我要的嗎?(我熱愛我的事業,只是我想一定有別種愛它的方式)
從那次的水龍頭哭泣之後,我慢慢地開始意識到自己需要「慢下來」。
我對這份工作有更深入的思考。造來造趣實現了我對人探究的好奇心,滿足了我想實驗的課程與觀察。但也帶來一些我沒預料的後果:像是孤單感。我一直是孤身一個人在工作的孤單感。當我發現孤單感是我很難擺脫的一種狀態的時候,我內心很沮喪。沮喪到我想停擺我的教學,但是是用逃避的方式停擺,於是我希望能夠趕快懷孕生產、我跑去念研究所,我做了許多很大的事情,讓我可以不用與我的「孤單感」正面對決。而是找下一件事情去忙,同時也能擺脫當我停下教學之後,我該如何重新面對我的自我價值是否動搖的議題。但上主是智慧又幽默的神。我跟H身體健康,卻一直沒有備孕成功。而我的研究所生活也因為要回到寫論文這個大魔王關卡,導致我需要很真實地開始向內探索,來了解我自己的關懷到底在何處。在這些「不順」之下,我發現我的努力其實是為了解決我的孤單感,因此我逼自己。但是,我向上主承認「我好累了」。
我一直很渴望能夠得到真正的休息與平安。但是我發現我一直在逃避我自己的脆弱,因為擔心情緒湧出而潰堤,擔心自己無力「節制」。但是休息與平安在基督信仰裡並不代表毫無「生命的困難」會發生,而是相信這一切會有更大的托住我、接著我。神奇的是,我以為承認我的脆弱會使用被「打回原形」。我會變回未成立造來造趣前的我一樣,自我價值感不高,且受自己的情緒轄制,陷入生命低谷的狀態。但這段時間,我所累積的閱讀、運動、睡眠與飲食的經驗幫助我的大腦,能夠在我脆弱時幫助我看見盼望。
「記憶過去」和「盼望未來」是兩種很不同的能力。有次聽到一位牧者分享道:「上帝之所以使人有記憶,是為了使我們有機會等待被了解的那日」,被自己所了解、被上帝所了解。恩典在被了解之後,從原本的記憶路徑上迸發光芒,改寫我們對曾經美好或曾經受苦的記憶全是,使我們燃起對未來嚮往的不同,那便是盼望。陷入低潮這看似落入脆弱無力的狀態,我卻因而收穫上主的啟示與拾起被遺忘的恩典光芒。上帝使造來造趣能順利存在,那不是我個人很努力所產生的後果。途中更經歷H、我爸媽、我公婆、我的學生、學生的家長他們在這當中的支持與幫助,才有目前美妙的盛景,對我來說是我無法在最初預料到的。上帝使這樣的事情發生,是讓我對自己的能力有所肯定,因為我在這之前找不到自己能貢獻一己之力的位置。但現在的覺醒,反而是告誡我太過依賴自己、太過努力,將這造來造趣作為認可自己的方式,我便失去享受上主創造的能力。
視而不見自己的軟弱或許能得到更多他人的讚美或是認同,因為我的穩定令別人感到安心。但是看見自己的軟弱並且進一步對軟弱提出「你為什麼會存在?」的時候卻很困難。因為那代表你無法忽略它,你需要慢下腳步來聆聽那個小小的聲音。我的憂傷、自責與匱乏,我都需要去聽見;但更需要的,是聽見上帝在我面對這一切之後,仍與我同在的聲音。而那是我最深渴望聽見的聲音。
【後記】
感謝教會的幸福小組邀請我分享見證,讓我有這個機會將平日手寫的數篇靈修雜想整合在一起。本篇文章是在將見證分享的內容調整之後放上來的,期盼讓關心我的友人能透過此來了解我的近況。畢竟時間跟空間的限制,使我與許多我愛的人無法時常相見。
另外,文中提到讀研究所與生育等動機,從不同面向切入又是完全不同的敘事方式。只能說,人本來就很複雜,而我對於這些複雜的發現感到驚喜。而且永遠都有詮釋不完的版本,因為我的生命不斷在更新。包括上面寫的文字,也都只保留了我十月之前的我,如此有限,而文字的生產又如此緩慢(相信許多研究生都有過這種痛苦XD)。在把握這個限制的情況下理解這篇文章,希望對讀者有所幫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