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戰的勝利,如同一劑強效的提振劑,讓共和國緊繃的神經得以稍許放鬆,卻無法真正抹去戰爭留下的深刻創痕。斷刃峽谷內外,屍骸雖已收斂,但浸透土地的暗紅血色與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焦糊腥氣,依舊無聲地訴說著那場戰役的慘烈。更多的傷兵被源源不斷地送回後方,擠滿了臨時擴建的醫院,蓋烏斯和他麾下的醫護人員忙得腳不沾地,草藥的清香與傷口腐壞的氣味詭異地交織在一起。
維魯斯行走在剛剛清理出來的街道上,看著兩旁忙碌的人群和殘破待修的建築,心情複雜。勝利值得欣慰,但代價太過沉重。他走進一處臨時安置傷兵的大帳,濃烈的藥味和壓抑的呻吟聲撲面而來。蓋烏斯正蹲在一個失去左腿的年輕士兵床前,小心翼翼地更換著繃帶,低聲安撫著。那士兵臉色蒼白,眼神空洞地望著帳篷頂部,對蓋烏斯的話毫無反應。
「他的情況怎麼樣?」維魯斯輕聲問道。
蓋烏斯抬起頭,臉上帶著濃重的疲憊,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命保住了,但……心好像跟著那條腿一起沒了。這樣的年輕人,還有很多。」他指了指帳內其他那些或肢體殘缺、或眼神麻木的傷員,「身體的傷口總能癒合,但心裡的……需要時間,需要希望。」
維魯斯沉默地拍了拍蓋烏斯的肩膀,目光掃過那一張張年輕卻飽經摧殘的臉龐。他知道,蓋烏斯說的“希望”,不僅僅是個人的,更是整個共和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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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學院的地下工坊,爐火依舊旺盛,但氣氛與戰前有所不同。少了幾分亡命般的緊迫,多了幾分沉澱下來的專注。實戰檢驗了他們的成果,也暴露了諸多問題。
卡西烏斯坐在一張堆滿圖紙和損壞零件的工作台前, 他的左手此刻被一個複雜的金屬與皮革製成的輔助支架固定著,支架連接著幾根細小的能量導管,導管另一端沒入他左肩的衣物下。這是他根據岩羌族某些古老技藝和自己對能量迴路的理解,設計的實驗性輔助裝置,試圖通過外部能量刺激,嘗試恢復部分左臂的功能,哪怕只是最基礎的抓握。 效果甚微,持續的微弱刺痛感提醒著他這條手臂的現狀,但他沒有放棄。
莉娜拿著一份詳細的戰後評估報告走來,臉上帶著思考的神色:「老師,海戰數據分析完了。『共和號』的能量護盾在持續飽和攻擊下,損耗速度比預期快30%。弩炮的機械結構在高頻率使用後,磨損嚴重。還有,我們發現科里亞後期的一些箭矢,帶有某種能微弱干擾能量護盾的特種塗料,雖然效果不強,但這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卡西烏斯用右手接過報告,仔細看著上面的數據和莉娜標註的紅線,點了點頭:「這不是壞事。實戰暴露的問題,比一千次模擬測試更有價值。護盾的能量迴流效率必須提升,機械結構需要更優化的材料和設計。至於那種干擾塗料……」他沉吟片刻,「讓分析組優先研究其成分和作用原理,我們必須研發出反制手段,或者……讓我們的護盾變得更『聰明』,能自動適應這種干擾。」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工坊一角正在忙碌的阿瑞斯和他的幾名隊員。他們沒有參與技術討論,而是在協助工兵們修復一批從前線送回、損壞嚴重的單兵裝備。阿瑞斯動作熟練地拆卸著一件變形的胸甲,神情專注。海戰和峽谷的洗禮,讓他身上那份屬於學員的青澀已幾乎褪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的幹練。
「實戰經驗,是技術最好的催化劑,也是最嚴苛的檢驗員。」卡西烏斯輕聲對莉娜說,「我們閉門造車的技術,必須與他們在戰場上用血換來的教訓結合,才能真正強大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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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一場特殊的會議在評議會大廳舉行。與會者除了核心代表,還多了阿瑞斯、莉娜等幾位在近期戰鬥中表現突出的年輕軍官和技術骨幹。他們略顯拘謹地坐在末席,但眼神中都充滿了期待。
維魯斯開門見山:「過去的勝利,建立在犧牲之上。未來的挑戰,焚天帝國虎視眈眈。我們不能沉湎於過去,也不能僅靠舊有的經驗。今天,我想聽聽你們的看法,關於我們的軍隊,我們的技術,我們的未來。」
弗拉維烏斯首先開口,他沒有了往日的大嗓門,語氣沉穩了許多:「老兵傷亡太大,新兵訓練時間嚴重不足。我們需要更有效、更快速的訓練方法,不能只靠戰場流血來積累經驗。我建議,建立一套標準化的、貼近實戰的訓練操典,並設立專門的士官學院,培養基層指揮官。」
阿瑞斯鼓起勇氣,補充道:「將軍說得對。而且……我們在峽谷和海戰中發現,小隊之間的協同,有時比個人勇武更重要。是否可以嘗試組建一些更靈活、裝備更精良、職能更專精的特戰小隊?用於執行關鍵任務,比如滲透、破襲、定點清除。」
馬庫斯頷首:「軍事改革勢在必行。同時,法律和制度也需跟上。戰時狀態下的許多臨時法令,需要系統化、正規化,確保權力運行流暢,也能保障公民權利不受戰時名義的侵蝕。」
奧多亞克接口:「外部環境同樣重要。科里亞雖敗,但隱患未除。我們需要更積極的外交,不僅是抗議和聲明,更要主動與周邊那些畏懼焚天帝國、或與科里亞有齟齬的勢力接觸,哪怕不能結盟,也要盡可能爭取其中立,避免四面受敵。」
輪到技術方面,莉娜在卡西烏斯鼓勵的目光下站起身,雖然聲音還有些緊,但條理清晰:「我們需要建立更完善的技術研發、測試、反饋、改進的循環體系。前線將士的實戰體驗應第一時間匯總到技術部門。同時,技術學院應擴大招生,不僅培養研發者,也要培養懂得使用、維護和基礎修理新型裝備的技術兵種。」
卡西烏斯最後總結,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技術的目標,不僅是製造更鋒利的矛和更堅固的盾。它應該致力於讓士兵更容易活下去,讓戰鬥以更小的代價取得勝利,讓戰爭的創傷更快癒合。我們下一步的重點,除了升級現有武器,也應投向野戰醫療設備、後勤保障工具、乃至幫助傷殘士兵恢復部分功能的輔助器械。」
維魯斯靜靜地聽著,看著這些經歷了血火考驗、正在迅速成長起來的年輕面孔,看著那些雖然疲憊卻依舊目光堅定的老夥計,心中那塊因巨大犧牲而壓上的巨石,似乎鬆動了些許。
犧牲的灰燼冰冷而沉重,但灰燼之下,新生的嫩芽正頑強地探出頭來。它們汲取著血與火的教訓,凝聚著生者的智慧與勇氣,渴望著長成庇護共和國的參天大樹。
會議結束後,維魯斯獨自登上皇宮高處。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與峽谷那日的血色夕陽截然不同。他遠眺著這片飽經苦難卻生機不滅的土地,手中緊握著那枚盾牌碎片。
舊的傷痕尚未癒合,新的風暴已在遠方積聚。但這一次,共和國不再僅僅是被動防守的盾。它正在學習,如何在傷痛中鑄就更堅韌的骨骼,如何在灰燼裡,孕育出指向未來、更為強大的力量。這力量,不僅僅是為了生存,更是為了有尊嚴地、按照自己的意願,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