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東坡之所以能成就其天真、豁達的人格,並非偶然,而是在於其深厚的家鄉及家族印記,這使得他成為了一個被童年治癒的幸運兒。

眉山是蘇東坡的故鄉,這座位於四川樂山和成都之間的小城,擁有岷江水流經,遍地是富饒的稻田、果園和菜園。由於蜀道艱難,歷史上四川地區遠離中原戰亂,自北宋至南宋滅亡的三百年裡,眉山相對安定穩定,農業發達,物資豐盛,人民生活安逸。在兩宋時期,眉山的文化教育空前繁榮。當蘇東坡離開眉山後,故鄉便成了他心中未來「衣錦還鄉」的願望。特別是在烏臺詩案後被貶黃州,面對人生的低谷,故鄉濃重的生活氣息喚醒了他對人間煙火氣的渴望。儘管蘇東坡在眉山生活了約二十五年,此後再未歸去,但他認為眉山是他精神上最後的退路,那些細碎的生活瞬間,使得他在任何境遇下都能不至於心灰意冷。
▍爺爺蘇序:這樣的爺爺,才能養出這樣的孫子
蘇東坡的性格與其爺爺蘇序最為相似,蘇序祖上便傳下「財散德聚,自強萬強」的家風。蘇序的曾祖父蘇杲家道殷富,但臨終前將財物施捨殆盡,只給蘇序留下薄田和破屋,以避免招來算計和貪圖虛名。蘇序繼承並發揚了這種精神:他將多餘的田地以低價「賣」給窮苦人,而不是白送,以維持被接濟者的體面和尊嚴,收成後他拒絕償還,稱是「有自己的考慮」,體現了做善事「用平等心來對待」的最高境界。蘇序對兒子蘇洵亦抱持極大的平等心和信任。當蘇洵年近而立仍「吊兒郎當」不願讀書時,蘇序不予干涉或評價,相信兒子並非需要讓人擔心的不學之人。蘇序交友不論貴賤,對待上級和鄉村野老都一樣恭順禮敬。蘇家幾代人由於在充滿愛的環境中長大,內在沒有匱乏感,所以能將愛自然外溢,並以平等心對待世人,這種家風是植入蘇家血液中的榮耀。
▍父親蘇洵:看似陪伴最少,實則影響至深
蘇東坡的父親蘇洵,在唐宋八大家中學歷最低,但以布衣之身名動天下。蘇洵早年不喜科舉應試,喜歡任俠天下、遊歷名山大川,因此在蘇東坡的童年,其陪伴相對較少。然而,蘇洵給蘇東坡打下的最好基礎,是讓他明白「世界很大」。蘇洵每次遊歷歸家,都會向蘇轼、蘇轍講述外出的見聞,用「縱目視天下,愛此宇宙寬」的胸襟,為年幼的兒子們種下了對世界熱愛和探索的種子。蘇洵三十九歲時,燒燬舊稿,放棄科舉,潛心研究學問,用行動向兒子們展現了人生的另一種遼闊。他的思想超前,主張「義」和「利」應該融會和諧,兼具德性和人性。這種思想深刻影響了蘇東坡,使其在文章中對人性有豐富的捕捉,例如蘇東坡十歲時就寫出人能搏猛虎,卻可能被野蜂毒蠍嚇到變色的句子。蘇洵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山峰,用格局、眼界和胸懷,給予了孩子豐富的心靈空間和精神世界的遼闊。
▍母親程夫人:為什麼她叫程夫人,而不是蘇夫人
程夫人是蘇洵的妻子,蘇東坡和蘇轍的母親,她因其獨立的品質和巨大的承載力,被後人銘記為程夫人。程夫人家境富裕,是眉山巨富程文應的女兒,但嫁入蘇家後,她從未向娘家求助,維護了丈夫的體面。當蘇洵決定二十八歲時放棄科舉、閉門讀書、無法養家時,程夫人毫不抱怨,而是接納並堅定支持他,表示「讓我來養家吧」。程夫人憑藉做生意成為富裕家庭,蘇家的老宅也是她賺錢買下的。她不僅操持家務,還承擔起教子讀書的責任。她常以有氣節的古人勉勵蘇軾兄弟,當蘇東坡問是否能成為正直致死的范滂時,她回答:「你能做范滂那樣的人,我難道就不能做范滂母親那樣的人嗎?」展現出俠肝義膽和承載力。程夫人也教育孩子不佔便宜,曾阻止丫鬟挖掘老宅地下的財物,認為「這不是屬於蘇家的東西」。程夫人代表了一種柔軟而堅韌的承托力量,她給予了蘇東坡源源不斷的生長動力和養分,這使得她成為蘇家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柱。
▍弟弟蘇轍:有這樣一個弟弟,一生都不會孤獨
蘇東坡的弟弟蘇轍,才幹和文采一點不遜於哥哥,甚至在政治成就上更高,曾官至副宰相。儘管如此,蘇轍甘願為哥哥遮斂鋒芒,做他堅定的追隨者,蘇轍的一生甚至被總結為「撈哥哥」。蘇軾和蘇轍從小一同成長,同榜登科。在蘇東坡赴任鳳翔經歷第一次別離時,他們許下了「夜雨對床」的承諾。在烏臺詩案中,蘇轍哀求皇帝,願意用自己所有的官職來換取哥哥的性命。蘇東坡被貶後,蘇轍也受牽連被貶江西。蘇東坡在黃州出獄,與蘇轍一家團聚時,感慨「余生復何幸,樂事有今日」。蘇轍對哥哥極為慷慨,蘇東坡被貶惠州時,蘇轍傾其所有資助了他七千貫錢;甚至蘇東坡在杭州修堤時向他要錢,蘇轍也二話不說捐出。蘇轍是蘇東坡的知己,他為超然台命名,深得蘇東坡心意。蘇東坡臨終前,對未能與弟弟再見一面深感遺憾。蘇東坡去世後,蘇轍賣掉田產接管了哥哥的家人。最終,蘇轍被葬在哥哥身邊,完成了「夜雨對床」的約定。史書讚揚他們兄弟「患難之中,友愛彌篤,無少怨尤,近古罕見」。
▍蘇氏家風:相信這個世界是有限的,還是無限的
蘇氏家風的核心是一種抽象而真實可感的信念感和價值觀,是他們看待這個世界的底層態度。蘇家人的家風體現為「樂善好施」的平等心。他們相信這個世界是無限的、開放的,而不是有限的「叢林法則」。如果相信世界是有限的,會導致比較和爭奪;如果相信世界是無限的,則會採用「花園法則」,開放、接納多樣性,且樂於施予。蘇家人的能量閥門是敞開的,他們樂於給予和奉獻,即使自己沒有多餘的錢財(如蘇東坡公布藥方救治瘟疫患者),因為他們明白「給予」是為了騰挪空間,讓世界的溫暖和善意流進來。蘇東坡在《赤壁賦》中所言:「惟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耳得之而為聲,目遇之而成色,取之無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無盡藏也,而吾與子之所共適」,正是這種相信世界是無限的信念體現,使得他們沒有匱乏感,從而收穫了比功名利祿更珍貴的幸福感。這種底層價值觀,成為了蘇氏家族代代相傳的立身之本。
蘇東坡的性格養成,猶如一棵大樹的生長,家鄉眉山是他根植大地、回歸生活煙火氣的淨土;祖父蘇序傳授了他財散德聚、平等待人的處世智慧;父親蘇洵用遊歷和學問給了他開闊的格局和對世界的好奇心;母親程夫人則以其強大的承載力、接納和支持,成為他家庭的精神支柱;弟弟蘇轍以無私的友愛和始終如一的承諾,讓他一生不感孤獨;而貫穿其中的蘇氏家風,即相信世界的無限與開放,給予了蘇東坡足以面對人生一切變動的豐盛底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