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一樹@映後就談
Netflix 最新電影《炸藥屋》,劇情描述一場突如其來的核彈危機,本週沒空跑電影院,本來只想睡前稍看個開頭,沒想到一看便看到底,足見此戲的緊湊和劇情張力。
《炸藥屋》很懂得抓觀眾的心,明知人性便是有種對真相、對結局有種莫名的追求,卻老是不給。故事採用三段式結構說故事,三段皆講述核彈從發射到抵達美國本土期間的亡命倒數20分鐘,每次倒數快將完結,故事便戛然而止,再換另一個視角「重新出發」,從不同角色和層級的角度再歷經一次核彈倒數。這個做法在 ridley sccot的《the last duel》中亦有使用上,前前後後觀眾分別會看三次同一事件,且在關鍵的爆發點前回溯,形成閉環,仿如永劫輪迴。看似重複,但在每次的回溯中因為視角變換,往往都能讓觀者在熟悉的橋段中自行發掘差異點,慢慢拼湊出事件更完整的原貌,甚至推翻前面的判斷,無論是對故事抑或是人物角色的印象。
此作導演 Kathryn Bigelow 曾以 The Hurt Locker 拿下奧斯卡最佳導演,這次她依舊關注戰爭與決策,但更將焦點放在「人如何感受危機」這個更柔軟、也更殘忍的主題。
前文提到的三段式敘事,但我更願意把它看成是三種「新聞框架」的交錯演示。雖然事件同一,時間同一,都是那短短二十分鐘,但每一段都像不同媒體在處理相同突發新聞時,選擇的切入方式、語氣與核心焦點。
第一段是基層視角,像突發事件新聞的「現場框架」。數據在跳動、警報在尖叫,軍官們沒有時間討論意義,他們只能反射性反應。那個框架強調速度、現場性,也放大混亂。
第二段是資訊幕僚的「政治決策框架」。事件仍然危險,但語氣開始轉向討論權責、程序、後果,焦點不再是爆炸會不會發生,而是誰該負責反應、哪些步驟會造成連鎖錯誤。
第三段則是「國家領導框架」,像是當新聞上升到國家級的發言時,語氣變得冷靜而沉著,權力者表面堅穩,實質進退維谷,手握可以改變界的棋盤看似風光,但內心最接近崩潰。
從第一段到第三段,觀眾的注意力慢慢從「事件」本身,移向「事件如何被詮釋」。Bigelow 似乎想說,現實中的危機並不是單一真相,而是多個視角互相牽引、扭曲、補強後的透明拼圖。理解多一塊,就多一分恐懼;看到更上位的那塊,就知道悲劇的成形從來不是誰的錯,而是多重框架在交錯之中,逐漸渲染整個世界。
這樣的敘事讓人聯想到描述資訊如何「形塑現實」時,我們不得不銘記一件事:
誰持有框架,誰就定義世界。
而在核危機前的二十分鐘裡,每個視角都是真實,也都不完整。Bigelow 讓觀眾像翻閱三家不同新聞台的緊急報導,卻意識到沒有人真正知道真相,只能在碎片之間自行拼湊。這種觀看方式,使電影不只是一場驚悚程序戲,更是一次對資訊、媒體與決策本質的深層凝視。

但最震撼我的,並不是制度或權力的崩塌,而是在如此極端的情境下,每個角色都在最後一刻拿起電話,想打給最重要的人。那畫面出現時,我突然想起歷史上那些站在末日邊緣的人。例如古巴飛彈危機時,蘇聯軍官 Arkhipov 的那一念之間,拒絕了核攻擊,也拒絕了世界吞沒在火海之中。歷史與電影在這裡微妙地重疊,提醒我們人性往往是最終的防線。
身為觀眾,我在這些場景裡感覺到一種矛盾。角色們在程序中像機器,但在打電話的那一瞬間卻比任何時刻都更像真正的人。這也是 Bigelow 最擅長的部分。她用冷峻的技術包覆情感,讓我們以為這是部冰冷的程序片,可每當角色眼眶微微發亮,或聲音開始顫抖,整部電影就瞬間變得溫柔起來。
電影停在總統準備給出是否進行反擊的那一刻,一切還是盒子打開前的薛丁格的貓,留給我們的是一個黑畫面,讓我回憶起香港電影《十年》片尾的「為時已晚」「為時未晚」。這樣的開放式結局,令不少觀眾感到難以接受。到底炸彈有沒有抵達?事件最後如何收官?是否有更強大的英雄從天而降來拯救我們?而我反而覺得結局不存在,亦不需要寫實,這就是它最誠實的部分。導演沒有逃避,而是把選擇丟回觀眾手裡。你想像的世界,會爆炸嗎?你相信人性嗎?你相信制度嗎?
電影其實沒有要告訴我們答案,它提醒的是:我們正住在自己建構的炸藥屋中。資訊的混雜、權力的失速、決策的遲疑、情感的脆弱,都像是不安的火花。
而真正值得我們沉思的是,如果世界真的只剩二十分鐘,你會先打給誰?如果你是當事人,在萬念俱灰的一瞬,還能保持信念嗎?無論人們最終選擇按下那顆按鈕,還是有勇氣放開它,都無改我們已身在炸藥屋中度日的驚悚現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