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樹＠映後就談
作為一個考「會考」的老鬼，筆者對於公開考試的記憶已經十分淡薄，但有兩幕畫面仍然畢生難忘。
高中五年級是應試的一年，每日上課主要都只是操 past papers 和做 Mock up 模擬考試，有次同學在小休時一貫地在課室胡鬧，班導一進門，便問大家：「笑什麼？會考成功了嗎？還沒成功笑什麼？」課室頓時鴉雀無聲，很多同學後來也不敢在老師面前笑。當時，我首次意識到原來考試也有一種被大人們指定的模範情緒。另一件事，是當年我們文組的同學之間的一個潛文化：「加紙」。顧名思義，便是在原有的考卷以上，跟考官額外申請更多的書寫用紙，常見於國文、文學、歷史等需要長篇大論來申論的科目。
之所以會很記得這現象，是因為當時我們同學間有一種透過加紙來暗中較勁的感覺，雖說最終公開考試是各自修行，但在學校階段，考得好、考第一還是有不少好處和誘因。於是每次考試，只要在考場看到別人很快便舉手要求加紙，便會感到無形的壓力；相反而言，如果該場考試沒有寫到加紙才收筆，不禁會感到忐忑，尤其是當年很多老師都會教我們：「多寫無壞，少寫無分。」於是加紙便成了一種文科生的軍事競賽，加一不夠，最好加二、加三，寫到最後一秒鐘⋯⋯
我那一代，幾乎沒有質疑過考試有用、有意義與否，只擔心自己是否夠資格。亦不曾花心思去關心身邊同窗們的心情，大家都自顧不暇。抱著這樣的心情入場觀影《自殺通告》，我才真正重新在電影鏡頭下審視一次那段校園歲月，才發覺這一切是多麼的荒謬。同時很羨慕戲中一眾同學的覺醒意識，無論是 For / Against 這個體制也好，他們都是閃亮的存在。
周冠威導演的《自殺通告》，從頭到尾都在質問：什麼樣的教育，會讓一張張學生的臉變得模糊不清，什麼樣的學校，會把成功變成一場無止盡的篩選？
故事發生在一所架空的「恩善中學」，一所仿效菁英英式制度、外表光鮮、內裡腐爛的私校。當考試倒數七天，一張張寫著學校黑幕與藥物濫用的「自殺通告」從天而降，成了導火線。謠言、恐慌、追查、對立接連而來。真相並不重要，導演要說的是：這些通告之所以出現，是因為所有人早就壓抑太久，不得不說話了。
黃秋生飾演的校長是一個制度的信徒，也是體制下的勝利者。他曾經靠讀書翻轉人生，所以他相信只要努力，一切都有回報。這樣的邏輯，在台灣並不陌生。在《陽光普照》中，阿豪的父親同樣信奉紀律與進步的神話。他對兒子的沉默、冷眼，來自一種無法同理的失語。他不能理解為什麼有人不肯往上爬，甚至選擇從世界消失。鍾孟宏導演當時說過：「不是我不回答自殺的原因，是很多時候根本沒有人知道答案。」但我認為，這種不回答，其實就是一種回答：沉默是一種制度化的暴力。
《陽光普照》許光漢：在平靜中走向絕路
林予晞在《自殺通告》飾演菁英班老師，是典型的「好老師」，溫柔、堅韌，但她的掙扎是最真實的。她知道學生在崩潰，也知道這整個體系有問題，但她仍被困住。她想離開，卻又寸步難行；她不願孩子被逼迫，卻又不敢對抗整個體制。這個角色讓我想到《失控教室》中的卡拉老師。當她試圖在學生與制度間找出真相、修補信任時，卻被行政壓力、同事猜疑與學生的反感撕裂。她本想當橋樑，最後卻被夾在兩端，進退失據。
我們期待教育是一種成全，但在這些電影裡，教育反而成了剝奪。尤其在《出貓特攻隊》中最為極端。那裡的學生已經明白，規則不會幫你成功，只有技巧、策略、賭注、合作、金錢。作弊的過程成為一種對抗體制的生存之道，他們不是不聰明，而是看透了「考試」的本質。考得「好」比「考得好」更重要，英雄不問出處，就像是《自殺通告》中支持考試的一眾同學爭取著考試的權利，他們需要考試，是為了可以畢業、上大學、脫離考試。
我們這一代人是從「努力會有回報」的傳統教育中走來，但這些電影讓我不得不懷疑：所謂的努力，是不是只對某些人有效？那個說「只要認真讀書就能成功」的世界，還剩下多少真實的空間？
《自殺通告》沒有華麗的劇情反轉，也不以解謎作核心。它讓你一步步看見一個孩子從高處墜落、一個老師被制度吞沒、一個校長在信仰與現實間崩潰。觀影過程中，我幾度屏息，因為太真實，太熟悉，太難堪。
如果你曾經為考試哭過；如果你在深夜寫過「我不想再這樣活著」；如果你曾經質疑：成績到底值不值得我們這樣賠上自己。那麼你應該會懂這部電影的哀傷與憤怒。
教育應該讓人認識世界、認識自己，應該讓人成為更好的人，而不是讓人變成更好的競爭者。
保羅・弗萊雷在《被壓迫者的教育學》中寫道：「真正的教育不是灌輸，而是讓人學會發問。」然而，林予晞飾演的老師在禮堂吶喊：「不考試才是教育！」換來的是家長、學生們的反抗和質詢，寫下另一筆理想主義者之死。
《自殺通告》沒有告訴我們該怎麼做，但它逼我們發問：我們是不是也參與了這個讓孩子沉默的過程？是不是也在某個時刻，選擇了不去聽、不去看、不去問？
在片尾，我望著銀幕浮現的最後一封通告，忽然想起那句在《陽光普照》中說不出口的台詞：「我好像一直沒問過你，快不快樂。」
我想，這句話，應該成為我們問下一個孩子的起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