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義的灰階
台北市刑警大隊,科技犯罪偵查組的辦公室位於這棟老舊大樓的五樓。
下午三點十七分。百葉窗的縫隙漏進幾縷帶著灰塵的殘陽,將辦公室的地板切割成無數條蒼白的橫槓。這裡的空氣始終有一種焦灼的味道,那是數十台伺服器與電腦主機不分晝夜運轉所排出的熱氣,混合著過期的泡麵殘渣、廉價的自動販賣機咖啡,以及某種長期壓抑而產生的酸腐汗味。
我是李百合,三線一星的科技犯罪偵查官。在這個被電子訊號填滿的荒原裡,我已經度過了整整八年。我盯著眼前那三台寬螢幕顯示器。螢幕的冷光映在我的黑眼圈上,我能感覺到眼球表面傳來的刺痛感,那是長時間注視像素點而產生的生理排斥。螢幕上跳動的不是電影,而是「跨國人口流動異常預警系統」。這是兩年前我為了追蹤那些失蹤女性,自掏腰包買了幾塊高效能顯卡,偷偷在局裡的內網背後架設的腳本。
在我的世界裡,這些數據不是冰冷的。每一條綠色的波形代表一個平安的訊號,而每一段斷開的紅色曲線,都意味著一個靈魂在國境線外熄滅。
「百合姐,妳那份關於『NB科技非法數據採集』的呈報書,被組長退回來了。」學弟小王滑動著轉椅,小心翼翼地湊過來。他手裡拿著一張蓋有「不予備查」紅印的文件,聲音小得像蚊子叫,「組長說,這內容太過揣測,會影響跟跨國企業的合作關係。」
我沒有說話,只是機械式地接過那張紙。文件邊緣的粗糙質感磨蹭著我的指尖。這已經是這個月第六次被退件了。
「妳知道嗎?」我盯著螢幕,聲音沙啞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這三個月,已經有四十二個女孩子在那邊消失了。她們出發前都充滿希望,以為去柬埔寨或緬甸能賺到一輩子的積蓄。但最後傳回來的,只有幾段不到十秒的視訊。她們在笑,小王,妳知道那種笑嗎?那種眼底沒有光,嘴角在抽搐,背後明顯有人拿著電擊棒的笑。」
小王尷尬地避開我的視線,撓了撓頭:「百合姐,妳這兩年太累了。上頭的人要的是績效,是那種現行犯抓捕,或者是那種能上新聞的電信詐騙案。這種跨境、又牽扯到跨國企業的案子……吃力不討好,還容易踩到政治紅線。」
「正義什麼時候開始要看考績了?」我冷冷地問。
小王不敢回答,只是默默地滑回自己的位置,繼續對著電腦刷著無意義的行政公文。
我閉上眼,腦袋裡全是那些失蹤名單。名單上的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支離破碎的家庭。我感覺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內耗。我就像是一台裝滿了正義程序,卻被限制了運算權限的電腦。體制不需要我解決問題,它只需要我維持「看起來沒問題」。
在這個讓我窒息的警隊生活裡,凱蒂是我唯一的氧氣筒。
凱蒂是我大學時代的室友。她和我不一樣,我冷靜、固執、沉溺於數據;她熱情、感性、對世界充滿了不切實際的幻想。她是一名自由口譯員,卻總是因為過度的同理心而入不敷出。
一週前,凱蒂衝到我家,興奮地抱著我尖叫。
「百合!我拿到大案子了!一個在東南亞的國際經濟論壇,公司開出了一個月三萬美金的薪水,還包五星級酒店食宿!」
當時我正坐在電腦前,手邊堆滿了關於 NB 科技非法轉運的卷宗。我皺起眉,職業本能讓我立刻拉住了她的手:「什麼公司?凱蒂,妳知道現在海外詐騙有多猖狂嗎?妳看過對方的背景調查嗎?」
「哎呀,百合妳就是職業病太重!」凱蒂甩開我的手,俏皮地眨了眨眼,「我有查過,是一家叫『感官前沿』的科技公司,背後是大名鼎鼎的 NB 科技。這可是正經八百的國際企業,妳別總把世界想得那麼黑暗好嗎?」
NB 科技。
那四個字像是一枚鋼針,扎進了我的心臟。
「凱蒂,別去。聽我一次,這家公司有問題。我在查的案子都跟他們有關……」
「妳查了兩年都沒查出個所以然,不是嗎?」凱蒂嘆了口氣,心疼地摸了摸我的臉,「百合,妳把自己關在黑暗裡太久了。妳看妳的眼圈,妳的皮膚。這份工作在吸乾妳。等我賺完這筆錢,我帶妳去愛琴海,我們在那裡住一個月,把那些該死的數據全忘掉,好嗎?」
那是凱蒂最後一次對我露出燦爛的笑容。
兩天前,凱蒂抵達了曼谷,轉機前往邊境。她傳來了一張在機場貴賓室的照片,畫面裡的她拿著香檳,背後的落地窗映著燦爛的夕陽。
「我到了!這裡真的好美,公司的人對我很客氣。妳看,這是我的辦公室。」
接著是一段短影片。畫面中,凱蒂走在一條充滿科技感的走廊上,兩旁是純白色的實驗室。但我看到了一種違和感——走廊的牆壁上,每隔五公尺就裝有一個特殊的感官傳感器。那是 NB 科技最新的專利,據說能透過特定頻率影響人類的情緒。
我回傳了無數條訊息,問她確切的位置。但凱蒂只回了一句:「信號不太好,這裡為了保護數據,公司網路沒有對外開放。我每天晚上會跟妳報平安。」
然後,是長達四十八小時的死寂。
直到今天下午,在陳組長剛剛拒絕我的呈報、在我的正義感被體制徹底羞辱之後,我的私人手機猛地震動了一下。
是一張照片。
照片拍得很晃,光線極其昏暗。背景看起來像是一個布滿電線與冷卻液軟管的倉儲區。凱蒂躲在一個巨大的鐵罐後,臉色慘白得像鬼,原本漂亮的捲髮被汗水打濕,凌亂地黏在臉頰上。
她沒有看鏡頭,眼神中滿是驚恐,死死盯著斜上方。
我放大照片,利用科偵官的技術進行圖像增強。在凱蒂後方的陰影裡,我看到了一雙穿著黑色戰術靴的腳。那不是警察,也不是保全,那是受過軍事訓練的武裝雇傭兵。
更讓我心驚肉跳的是,在照片的角落,有一個極其微小的浮水印,那是數位監控系統在截圖時自動生成的代碼:[NB-EXP-07-KATY]。
NB 科技。實驗對象 07。凱蒂。
緊接著,螢幕跳出了一行簡短且破碎的文字: 「百合……救我……這裡不是翻譯室……他們在抽……抽走我的感官……我的眼睛看不見顏色了……救……」
訊息中斷。
我瘋了一樣回撥,但對方的門號已經註銷。我嘗試追蹤 IP 位址,卻發現該數據包經過了七層洋蔥路由,最後消失在一個公用的虛擬服務器裡。
「凱蒂……凱蒂!」
我顧不得辦公室的禮儀,尖叫著衝進陳組長的辦公室。
「組長!看這個!」我將手機重重地拍在陳組長的辦公桌上,力道大到差點震翻了他的保溫杯。
陳組長正戴著老花眼鏡在看一份預算表,他皺起眉,慢條斯理地取下眼鏡,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那段求救訊息。
「百合,我剛才跟妳說過什麼?規矩。」他放下眼鏡,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處理一份違規停車單,「凱蒂是妳的朋友,妳現在的判斷力已經被私人情感干擾了。」
「這不是判斷力的問題!這是證據!」我嘶吼著,指著照片上的代碼,「NB-EXP-07!他們在進行非法的人體實驗!凱蒂是受害者!我們現在立刻向國際刑警組織發出紫通報,只要啟動緊急搜救協議……」
「百合。」陳組長打斷了我,那眼神裡帶著一種讓我絕望的憐憫,「妳以為妳是誰?這是一張來路不明、清晰度極差的照片。對方的 IP 消失了,妳甚至無法證明凱蒂是在國外受困,還是她在跟妳玩什麼角色扮演遊戲。」
「角色扮演?她說她的感官被抽走了!她說她看不見顏色了!」
「這聽起來更像是某種精神分裂的症狀。」陳組長靠回椅背,雙手交叉在腹部,「也許凱蒂在國外壓力太大,或者……她在吸毒。總之,這份『證據』不足以啟動任何正式的警察行動。更何況,妳現在被停職了。」
「你說什麼?」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我剛才簽署了命令。」陳組長從文件夾裡抽出一張公文,推到我面前,「理由是:嚴重違反行政程序、多次越權調查、以及疑似精神狀況不穩。李百合,妳需要看醫生,而不是去追查什麼科幻小說般的陰謀論。」
我看著那張公文。上面的每個字都像是帶著鋸齒的刀,將我這八年來的堅持一公釐一公釐地割碎。
「妳把凱蒂的命,當成陰謀論?」我感覺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那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極致的憤怒。
「交出妳的警察證件。現在。」陳組長的聲音變得冷硬,「這是我給妳最後的體面。別逼我叫駐衛警進來。」
我站在那裡,感覺到這間辦公室的空氣正在凝固。這就是我守護了八年的正義。它不是一道光,而是一具鐵鑄的棺材,專門裝那些不聽話的靈魂。
我緩緩伸手,解下胸前那冰冷的警察證件。這警證,曾是我二十歲畢業警校在宣言時最神聖的承諾。我曾在烈日下對著它發誓,要除暴安良,要守護弱小。
我將警證放在他的辦公桌上。金屬撞擊木頭的聲音清脆且決絕。
「陳組長。」我盯著他,眼神裡不再有下屬對上司的畏懼,而是一種看穿腐肉的厭惡,「如果凱蒂少了一根頭髮,我會讓你後半生都在愧疚中度過。」
「妳瘋了。」陳組長冷哼一聲,甚至懶得看我一眼,重新戴上老花鏡,「出去。明天開始不用來了。」
我走出辦公室,走過那些低頭佯裝忙碌的同事身邊。沒人敢看我,沒人敢跟我說話。我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被放逐的瘟神。
我走出市刑大門口,外面的暴雨依舊。我沒有撐傘,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濕我的襯衫,模糊我的視線。我開著那輛破舊的小車,漫無目的地在台北的街道上打轉。
回家的路,我卻不想走。家裡到處都是凱蒂留下的痕跡。那對我們一起買的馬克杯、她落在沙發上的披肩、還有她跟我約定要去愛琴海的旅遊指南。
我不想回去面對那個空蕩蕩的房間。
我把車停在河堤邊。看著漆黑的河水,我感覺到自己內心的那團火正在被淹沒。內耗,這個詞在這一刻變得具體起來。它不只是心理上的疲憊,它是靈魂在乾枯。
我打開筆電,利用我的私人加密帳號,繞過局裡的防火牆,再次進入了那個我監控了很久的暗網頻率。既然體制不讓我當警察,那我就當一個獵人。
就在我瘋狂刷新著關於 NB 科技的非法代碼時,螢幕右下角彈出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對話框。
那是一個我從未見過的界面,配色是一種深邃到近乎神祕的紫色。
【私物契約:如果你對世界感到絕望,請將你的私物交給我,我會將你重組。】
「又是詐騙嗎?」我自言自語地冷笑。
在這個所有人都在推諉、所有程序都在阻礙我的世界裡,一場「新的詐騙」竟然顯得如此親切。至少,它在對我招手。
我點開那個網頁。內容簡短且詭異: 「如果你對世界感到絕望,如果你發現你眼中的正義已經褪色,請將你的私物交給我。我不會給你法律,但我會給你真相。代價,是你的感官。」
我盯著網頁上的那行字。這不僅僅是編碼,這是一種誘惑。
我身為科偵官的直覺再次發作。這個網頁的底層協議非常超前,甚至帶有一種能與人類腦電波共鳴的微弱波長。
我深吸一口氣,在聯絡欄位裡輸入了那段憤怒的文字: 「你是詐騙集團嗎?如果你真的有本事,幫我把我朋友還給我。否則,不管你在世界的哪個角落,我都會親手把你抓進地牢。我是警察,我有的是時間跟你耗。」
發送。
那一刻,我感覺到一種奇妙的解脫。這是我這八年來做過最不符合「程序」的事情。
原本以為會石沉大海,或者收到一段自動回覆的垃圾郵件。
沒想到,五分鐘後。我的信箱跳出了一封未加密的郵件。
發件人:李天。
信件內容只有短短幾行,卻帶著一種刺穿靈魂的冷酷: 「李警官,正義的顏色是需要代價的。妳眼中的死灰色,是因為妳的靈魂正在窒息。明天下午兩點,到『靜謐時刻』咖啡廳找我。記得帶上妳捨不得丟掉的私物。別帶槍,槍對我沒用,它解決不了妳的內耗。」
李天。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口袋。
口袋裡,正躺著那個我趁陳組長不注意,在離開前偷偷拿回來的警察證件。
它冰冷、堅硬、邊緣磨損。它是我的光,也是我的牢。
「好,李天。」我握緊了警證,眼神在黑暗中重新燃起了一種危險的光,「如果你是詐騙集團,我會抓了你。如果你不是……那就請你幫我,把凱蒂從那個連顏色都沒有的地獄裡,拉回來。」
雨停了。但我知道,真正的風暴,現在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