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學家亨利·史提爾·康馬傑(Henry Steele Commager)曾提出過一個著名的困惑:
「當時的美國(13 個殖民地)總人口只有約 250 萬人,約當現在台北市人口,而且分散在蠻荒的邊疆。但在這極小的人口基數中,竟然同時湧現了華盛頓、傑佛遜、漢密爾頓、麥迪遜、富蘭克林、亞當斯...等一票世界級的政治天才。」
這在統計學上簡直是不可能的奇蹟。
如果把 1776 年的美國看作一家新創公司,我們不禁要問:到底是誰擔任了這家公司的「人資長」(CHRO),把這群絕世天才從茫茫人海中挖出來的?
為什麼今天的美國有 3.3 億人口,擁有常春藤盟校和頂級智庫,卻很難再湊出這樣一套「夢幻陣容」?
答案其實並不神祕。這群「開國元勳」(Founding Fathers)之所以這麼厲害,是因為他們處在一個人類歷史上極其罕見的**「人才風口」**。
1. 最殘酷的獵頭:危機感(The Crisis as Headhunter)
並沒有一個具體的「人資長」在篩選履歷。真正的篩選機制是**「生存威脅」**。
英國歷史學家阿諾爾德·湯因比(Arnold Toynbee)在《歷史研究》中提出了**「挑戰與回應」(Challenge and Response)**理論:文明的進步往往源於對巨大挑戰的回應。
在和平年代,這些人原本的命運可能是:
• 華盛頓: 維吉尼亞的一個富有的菸草農場主,每天騎馬打獵。
• 漢密爾頓: 紐約的一個精明律師或會計師。
• 傑佛遜: 一個喜歡在書房裡研究建築和紅酒的宅男。
• 約翰·亞當斯: 波士頓一個脾氣暴躁的地方律師。
是英國的壓迫(印花稅、波士頓港口法案、軍事威脅),強行把這群性格迥異、原本老死不相往來的人,逼到了費城的同一張會議桌上。
正如華盛頓在給友人的信中所說:「我們不是在選擇職業,我們是在選擇生存。」
當一家公司(國家)面臨生死存亡時,內部的平庸者會被迅速淘汰,只有最強的領導者(華盛頓)、最強的大腦(傑佛遜)、最強的執行者(漢密爾頓)才會浮出水面。危機是最高效的獵頭。
• 相關文獻: Toynbee, A. J. (1946). A Study of Histor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 啟蒙運動的「全端工程師」(The Enlightenment Polymaths)
現代社會強調「專業分工」。你是律師就不懂建築,你是軍人就不懂金融。
但 18 世紀是**「啟蒙運動」(The Enlightenment)的巔峰。那是最後一個「通才」(Polymath)**的黃金時代。
當時的精英教育(Elite Education)並不教你如何找工作,而是教你**「如何構建一個文明」**。
看看他們的技能樹:
• 湯瑪斯·傑佛遜: 他不僅寫了《獨立宣言》,他還親自設計了蒙蒂塞洛莊園(建築學),發明了轉椅(工程學),還編寫了印第安語言詞典(語言學)。
• 班傑明·富蘭克林: 他是外交官,同時也是電學先驅、墨西哥灣暖流的發現者、雙光眼鏡的發明人。
這種**「全端」(Full-Stack)**能力,讓他們在建國(創業)時具有巨大的優勢。
創業需要的是跨領域解決問題的能力。當國家沒錢時,漢密爾頓用金融知識解決;當國家需要理論基礎時,麥迪遜用歷史學解決。
他們不是坐在象牙塔裡的學者,他們是**「帶著步槍的哲學家」**。
3. 矽谷效應:精英的物理聚集(Clustering Effect)
為什麼現在的科技天才都去矽谷?因為那裡有**「密度」。
18 世紀的美國雖然地廣人稀,但政治精英高度集中在兩個地方:維吉尼亞(農業與政治中心)和費城/波士頓**(商業與法律中心)。
這種地理上的聚集,創造了一個高強度的**「同儕壓力」(Peer Pressure)**環境。
想像一下,當你走進大陸會議,坐在你左邊的是富蘭克林,右邊是亞當斯,對面是傑佛遜。你敢說廢話嗎?你敢不努力讀書嗎?
在這個極小的圈子裡,他們互相激辯、互相寫信、甚至互相決鬥。
班傑明·富蘭克林在這裡扮演了**「超級連接者」(Super Connector)**的角色。他像是一個孵化器的導師,他提拔了湯瑪斯·潘恩(從英國挖來的人才),指導了傑佛遜,推薦了華盛頓。他是這張人才網絡的樞紐。
• 相關研究: Florida, R. (2002). The Rise of the Creative Class. (探討人才聚集效應)
4. 唯才適用的流動性(The Rise of Meritocracy)
這可能是最關鍵的一點。
當時的歐洲(英國、法國、西班牙)階級森嚴。如果你不是貴族出身,你的天花板就很低。你再聰明,也當不了首相或將軍。
但在北美殖民地,社會結構相對鬆散。這裡沒有世襲的公爵或伯爵。
這就是歷史學家葛登·伍德(Gordon Wood)所說的**「美國革命的激進主義」**——它打破了血緣的壟斷。
• 亞歷山大·漢密爾頓就是最好的例子。他是一個來自加勒比海的私生子,母親因罪入獄,父親拋棄家庭。如果他在英國,他頂多是個能幹的店員。但在美國,他憑藉寫作才華和軍事能力,成為了第一任財政部長。
• 班傑明·富蘭克林是個只受過 2 年正規教育的印刷工學徒,最後卻成為了賓州的領袖。
美國這家「新創公司」沒有太多「富二代佔著茅坑不拉屎」的問題。這種精英流動機制(Social Mobility),讓底層的天才得以向上噴發。
• 核心文獻: Wood, G. S. (1991). The Radicalism of the American Revolution. (普立茲獎得獎作品,必讀)
結語:不可複製的歷史「中樂透」
所以,開國元勳為什麼這麼厲害?
因為那是一個特殊的歷史窗口期:
1. 思想上: 剛好趕上啟蒙運動的高峰(相信理性與科學)。
2. 環境上: 剛好是一片空白的畫布(沒有舊貴族勢力阻礙)。
3. 機遇上: 剛好遇到了一場生死存亡的革命(大浪淘沙)。
這群人並不是神,他們是被那個激盪的時代**「鍛造」**出來的。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後來的世代很難重現這種輝煌。因為當國家體制成熟後,官僚系統會取代個人英雄,專業分工會取代通才,黨派利益會取代生存危機。
那家名為「美利堅 1776」的新創公司,之所以能擁有史上最強的創始團隊,是因為他們當時別無選擇——如果不厲害,就得死。
📚 延伸閱讀與參考文獻
如果你對這個話題感興趣,以下幾本書提供了更深入的社會學與歷史學分析:
1. 關於人才的觀點:
• Ellis, Joseph J. (2000). Founding Brothers: The Revolutionary Generation. (這本書深入探討了這群人之間的互動,如何互相激發出潛能)
2. 關於意識形態背景:
• Bailyn, Bernard. (1967). The Ideological Origins of the American Revolution. (分析了他們讀了什麼書,為什麼他們的思想如此超前)
3. 關於社會結構:
• Wood, Gordon S. (1969). The Creation of the American Republic, 1776–1787. (詳細解釋了美國如何從一個鬆散的殖民地變成一個精英治理的共和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