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閒現在有兩份工作。
週一到週五，正和會計事務所。做帳。穩定。乾洗店季度報表收了尾。建材行七月月報排到下週。小劉的附加稅準確率到了百分之九十二——上個月八十七。進步歸進步，方閒每天還是會抽查一遍。職業病。週末，晨曦。出任務。不穩定。報酬七千到一萬。風險係數0.1到0.3。每次出門前他都會算一筆帳——交通、餐費、手電筒電池、鞋底磨損。扣完以後的時薪，跟正和比。
有時候高。有時候低。平均下來高百分之十一。但波動率是正和的四倍。
風險溢價不夠。
但每個週末還是去了。
第一次。城北老城區。倉庫設備巡檢。
委託方是個中型物流公司。夜間異響。保安紅外攝影機拍到了東西。方閒進門掃了一圈。通風管道。鏽蝕面積百分之五十八。焊接接縫的老化程度跟正和建材行分店的損耗報告對得上——至少十二年。結論：拆了重蓋比維修便宜。差額一萬四。
他跟昭寧說了。
「我們來找靈獸的。」
「順便提一下。」
兩隻。藏在管道鏽蝕空洞裡。感源境以下。昭寧槍柄一轉。結束。
私單。不走武勤局系統。結帳的時候委託方多付了兩百——說通風管道的觀察幫他們省了一筆檢測費。
方閒記了一筆。附加觀察有溢價空間。下次可以主動報。
第二次。城西住宅區。靈獸驅離。
三隻。貓那麼大。灰白色。半透明。看起來像洗了太多次的抹布。
全程十三分鐘。昭寧和昭逸一人一隻。第三隻昭寧順手補了。方閒站在十米外全程觀摩。
「出勤三個人，處理三隻貓大小的東西。」他看了一眼手機。「時薪比正和低。」
「正和不用你跑到城西。」昭逸擦著槍桿。
「正和也不用我看抹布打架。」
第三次。城南新地塊。排查異常能量源。
結論是地下市政管線漏電。不是靈獸。方閒花了四十分鐘排除七種可能性，用電磁干擾的頻率模式鎖定了位置。如果讓電力公司來查，起碼半天加一台設備車。
但委託方還是付了全款。定價跟驅離三隻貓一樣。
「四十分鐘專業排查跟趕貓收同樣的錢。定價有問題。」
「那你別接。」昭寧說。
「不接就更沒活了。」
護送中低級靈材。城北到武勤局保管點。四十分鐘。沒出事。
全程最刺激的部分是方閒算出護送費比正規快遞貴了七倍。而且快遞還包損壞險。
「快遞員如果有武道系學歷，大概就是我們。」
昭逸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方閒瞟到一個詞——「職業定位：武道系快遞（高級）。」
括號是昭逸自己加的。
第五次結束。武勤局門口。傍晚。
方閒刷了一下App。積分：49。跟兩週前一模一樣。五次出勤。全是私單。不走武勤局系統。不計積分。錢是賺了——數字一點沒動。
昭寧站在旁邊。她也看了。
「兩週。五次。零。」
「私單不計分。沒辦法。」
「武勤局的E級呢？」
「排隊。」方閒劃了一下等候列表。十七組。「僧多粥少。」
昭寧收起手機。嘴角壓了一下。
「再這樣下去我要打人了。」
「打靈獸不算嗎。」
「太小了。不過癮。」
方閒靠在門口柱子上。銅字招牌邊角的氧化比半個月前又擴了一圈。面積增加約百分之二。七月的濕度正適合銅鏽生長——再不擦，下個月蔓延到第二個字。
昭逸翻開筆記本。第十二頁了。
方閒注意到最近幾頁的內容變了。不是任務流水帳。是路線標記。時間戳。箭頭。
昭逸合上本子。語氣很隨意。
「閒哥。」
方閒等著。
「你上次說『不順路』的那個任務，你家到集合點走路十二分鐘。這次說『順路』，你繞了二十分鐘。」
方閒沒立刻回答。
「路線邏輯到底是什麼？」
「北環路修路。繞的。」
「上週二就修完了。」
方閒看了他一秒。
「⋯⋯你連施工進度都查。」
昭逸笑了一下。筆在本子上點了點。沒繼續問。
方閒轉回頭。跟昭逸解釋路線的成本，比繞路本身高。
方閒正在算排到武勤局E級任務還要等多少週——
北橫路方向。有人在喊。
「昭寧——！」
聲音很大。方閒的判斷：八十五分貝左右。聲源至少三十米外，聽起來像在旁邊。
一個人從北橫路方向大步走來。
短寸頭。至少一米八五。肩寬——方閒估了一下——接近武勤局雙開門的一半。T恤繃在身上，上臂輪廓撐得布料紋路都變了形。走路的節奏重。每一步落地的微震在腳底清晰可辨。如果附近有地震監測站，大概能記錄到0.1級的持續信號。
方閒往後退了半步。
這個人的行進軌跡跟他的站位有碰撞可能。他習慣規避這種路線。
那人直衝到昭寧面前。
「你不回鎮淵衛了！組了傭兵團！名字挺好聽！」
三句。三個感嘆號。方閒數了。
昭寧抱著胳膊。表情不是驚訝——嘴角往上。
「消息倒快。」
「嵩城到啟陽高鐵一個半小時。消息比我快。」
他拍了一下昭寧的肩。力道不小。昭寧腳步紋絲不動。
「好久不見啊。」
昭逸走過去。伸出右拳。那人也伸出右拳。碰在一起。昭逸的手腕晃了一下。
「磊哥。好久不見。」
「小逸！又瘦了！」
方閒看了一眼霍磊。
然後看了他身後走過來的人。
安靜。高馬尾。五官跟霍磊有幾分像，但線條銳利一些。身材勻稱結實。手指關節比一般人粗了一圈。
她掃了一眼在場的人。視線從昭寧到昭逸，到方閒——停了半秒。
方閒走上前一步。
「你好。方閒。會計。」
霍磊伸出手。方閒握了一下。手繭厚得像裹了一層砂紙。虎口和拳面的磨損比掌心重得多。小指外側一塊新淤青，大概兩平方公分。
他鬆開手。
「霍磊。」霍磊拍了拍後面的女生。「我妹，霍晴。」
霍晴點了下頭。沒說話。
昭逸已經在旁邊補充了：「閒哥是我們的軍師。」
「會計。」方閒糾正。
霍磊笑了一聲。但笑完以後沒接著鬧。他轉向昭寧，聲音壓了下來。
「昭寧，有個事。」一個能發出八十五分貝的人，一秒內安靜了。情緒切換效率不低。
「你大老遠跑來，不只是敘舊。」
「家族試煉。一個月後。」聲音壓到七十分貝左右。壓低以後還是比正常人大。「需要五人配合。我跟小晴原本找了另外兩個，臨時有事。」
「所以你就想到我。」
「你們剛組團，手上不忙吧？」
方閒開口。
「倒是來得剛好。我們正缺活幹。」
昭寧的表情——壓了兩個星期的東西鬆開了。
「試煉什麼規模？」
「家族內部的。不計武勤局積分。難度大概D級左右。」
昭寧的嘴角已經在動了。
方閒舉手。
「等等。報酬呢。」
全場安靜了一秒。
昭寧轉頭。看他。
方閒認得那個眼神。殺傷力七點五分。
「⋯⋯好。」
他放下手。
霍磊大笑。八十五分貝又回來了。「昭寧，你們這個軍師有意思！」
「會計。」方閒和昭寧同時說。
然後互相看了一眼。
霍磊在跟昭寧聊細節。試煉地點。時間。五人分工。昭逸在旁邊聽著，筆記本又翻開了。霍晴站在霍磊右後方。半步距離。沒插話。視野剛好覆蓋前方一百二十度。
方閒注意到了。做事有條理的人。
他算了一下出差成本——啟陽到嵩城高鐵、住宿、餐飲、裝備。如果霍家不包——
「放心，吃住霍家全包。」霍磊好像看出他在算什麼。「你帶個人來就行。」
「帶個腦子就夠了。」昭寧說。
方閒看了一眼手機。八點十五。明天正和有帳。該走了。
霍磊突然轉頭。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方閒。」
「嗯。」
「你就是那個軍師？」
「會計。」
霍磊咧嘴。拍了一下自己的拳頭。
「改天陪我練一組。」
方閒轉身就走了。
昭逸在後面笑了一聲。
「閒哥——」
「正和明天有帳。」
「又是正和。」昭寧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
方閒沒回頭。北橫路的路燈亮了。他數了一下。這次全亮。比上回多兩盞。有人修了。維修成本大概六百四。
他走了十幾步。手機震了。群聊——「晨曦」。多了兩個成員。霍磊的頭像是一隻拳頭。霍晴的頭像是灰色默認。
昭逸的第一條消息：「歡迎新成員！」
第二條：「閒哥你回家的路線走對了嗎？」
方閒沒回。
把手機收進口袋。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