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聲聒噪了一整個夏天。
我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夢見那場火了。夢裡總是先聽見梁柱崩裂的聲音,然後是他的臉,被火光描成暖橙色,像畫上褪了色的錦鯉忽然活過來一瞬。
然後就醒了。窗外是姑蘇的秋天,霜降剛過,空氣裡有桂花的殘香。我躺在窄小的木床上,盯著帳頂,想了很久才想起自己叫什麼。
我叫什麼來著。
那年驚蟄,我站在陌上,雨下得很大。
父母過世,姑蘇的遠親是我最後的去處。我在渡口等了三天,等來的卻是一封退信。信上說,姑娘自謀生路罷。
我捏著那封信,站在陌生的小鎮街頭,雨淋得素衣貼在身上,白裳下擺全是泥。
有人撐傘路過。傘是舊的,油紙上畫著錦鯉,紅鱗金瞳,被雨水沖得有些褪色。
傘停在我頭頂。
「雨這麼大,」他說,「進來躲躲。」
我跟著他走了。
那是一條很長的巷子,青石板被雨水洗得發亮。他走在前面,背影很瘦,青衫的衣角沾著一點洗不掉的顏料,是石青色。
他姓什麼,我沒問過。他住的地方沒有掛招牌,門楣空蕩蕩的,他就在裡面畫魚、畫花、畫人。但,魚沒有眼睛、花沒有蕊、人的臉上空白一片。
我問他為什麼不畫完。
他說:「留白。等該來的人來填。」
那一年我十七歲,還不知道什麼叫「留白」。我不懂。他也不解釋。
起初我只是幫他研墨、洗筆、晾曬受潮的宣紙。後來他教我調色,赭石、花青、藤黃、胭脂,他指尖沾著顏料點在瓷碟邊緣,問:「記住了?」
我點頭。其實沒記住,但他一笑,我就不敢再問第二遍。
春去秋來,裙袂漸漸染了荷香。
有一年夏夜,螢火蟲飛進畫館,我趴在案邊睡著了。醒來時身上蓋著他的舊青衫,他坐在對面,正在畫一尾錦鯉。
我湊過去看。
他筆下的魚從來不點睛。但那一天,他落下最後一筆時,魚眼亮了。
他把畫捲起來,放進我手裡。
「好看。」我說。
他沒說話。
很多年後我才明白,那一刻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幅終於等到主人的畫。
姑蘇的蟬聲很長,從驚蟄一直響到霜降。我以為日子會這樣過下去,永遠是夏夜裡螢火蟲飛進來,永遠是他在案前畫畫,我在一旁睏得枕著胳膊睡去,醒來身上蓋著他的青衫。
民國二十六年的秋天,有人深夜叩門。
我隔著屏風聽見斷斷續續的對話。來人的聲音很陌生,低沉、冷淡,說的是「前朝舊稿」「天價」「交出來」。
他始終沉默。
客人走後,我走到廊下。他坐在石階上,月光照著他的側臉,琴擱在膝上,弦很久沒有調過。
「那些畫,是什麼?」我問。
「是捨不得的東西。」
「那為什麼要捨?」
他轉過頭看著我。
他的眼睛在月光下很平靜,像畫館後面那口早就乾涸的古井。
「因為等得太久,」他說,「久到忘了為什麼要等。」
我想再問。他站起身,把琴放進我懷裡。
「風涼,」他說,「進屋去吧。」
那是他看我的最後一眼。
霜降前三日,大火是在子時燒起來的。我聽見響動,驚醒時滿室紅光。他已經站在畫案前,把那些畫一幅幅投入火中。火焰舔著古紙,濃墨順著紙張紋理流淌,像淚,又像血。
我撲上去奪。
他不放手。我攥住他的手腕,他的皮膚冰涼,骨節硌著我的指尖。
「你在做什麼!」
他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著手裡最後一幅畫。
畫上只有一個女子,素衣白裳,站在陌上新桑底下。
是我。
十二年前,驚蟄,雨裡。他第一次見到我,就畫下了這幅畫。畫裡的人沒有五官。
留白。等該來的人來填。
他等了我十二年。
不,不是十二年。是更久
「你是……」我的聲音在發抖。
他把畫捲投入火中。「我等了三百年,」他說,「才等到你這一世。」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麼。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笑。他笑得很輕,像風吹過迴廊,像蟬聲消散在雲裡。
然後梁柱塌了。
他把我推向門口。我抓住他的衣袖,布料從指間一寸一寸滑脫。火光裡,他的臉越來越遠。
「你叫什麼——」
話沒說完,門框砸在我面前。
整座畫館轟然倒塌。
我沒能回去。
火熄後,廢墟裡什麼都沒有。沒有焦骨,沒有燒熔的顏料,連一片殘破的畫紙都沒有。他像那些錦鯉、那些荷花、那些沒有五官的人一樣,消散得乾乾淨淨。
我在廢墟前站了很久。
蟬聲停了,霜降了。
後來的事,我記不太清。
有人說我在北平琉璃廠收舊畫,不問價錢,只要畫的是魚。有人說我在上海碼頭等渡輪,等了七天七夜,也不知道要等誰。有人說我在西湖邊上燒紙錢,燒了整整一個清明。
其實我沒有等誰。
我只是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我只想,走回那個驚蟄,走回那把錦鯉傘下,走回那間堆滿畫卷的畫館。
* * * * * * * * * *
又一年霜降。
年年霜降我都回姑蘇,站在那片荒草覆沒的空地前。
沒有人記得這裡曾有一座畫館。
沒有人記得曾有一個畫師。
只有我記得。
我記得他研墨時挽起的袖口,記得他衣角那團總也洗不掉的石青,記得他蘸了胭脂的筆尖點在我手背上,說「這個顏色叫『相思』」。
我記得那天夏夜,螢火蟲飛進來,他畫完那尾錦鯉,輕輕擱下筆。
他看了我很久。
久到我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他沒說話。
我也沒有。
* * * * * * * * *
老去那年的霜降,我又夢到那場火。
但這一次,夢不一樣了。
畫面遙遠,恍惚細雨綿綿。
畫館的門開著,他站在案前研墨。陽光從窗櫺漏進來,照著他的青衫,照著他腕骨清瘦的弧度。
我走進去。
素衣白裳,鞋底沾著新桑的落葉。
他抬起頭,看著我。
三百年了。他在塵世輾轉,看盡王朝興替、草木枯榮。他畫過無數錦鯉,沒有一條點過睛。他把半幅畫藏在箱底,留白處空了十二個春秋。
等的人終於來了。
他在畫的最後一角添上幾筆,然後輕輕摘下筆擱。
他喚我的名字。
那是三百年前、我還不是此時這副模樣時,他給我取的名字。
夢到這裡,我醒了。
窗外沒有蟬聲,沒有桂花香。是一間狹小的屋子,灰白的天光從紙窗透進來,照著床邊斑駁的牆。
我躺了很久。久到聽見隔壁人家開門、生火、喚孩子起身的聲音。然後我慢慢坐起來,披衣下床,走到窗邊。
窗臺上擱著一卷畫。
沒有畫軸,沒有裱綾,只是薄薄一張宣紙,邊角已經泛黃發脆。
我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在那裡的。
也許是昨夜夢裡,他塞進我手中的。
* * * * * * * * *
很多年後,沒有人記得姑蘇曾有過一條畫滿錦鯉的老巷。巷子早就拆了,枯井填平了,荒草燒了又生,生了又燒。只有一個老人,每年霜降都會來這裡坐一坐。
她坐在那棵早就枯死的新桑樹下,膝上攤著一幅畫。畫上沒有錦鯉,沒有荷花,只有一個青衫的男子,低著眉,正在研墨。
他的筆擱在硯邊。
畫裡的人永遠在等。
畫外的人也是。
蟬聲又響起來了。她闔上畫卷,慢慢站起身。
那一年驚蟄,雨下得很大。她站在陌生的街頭,不知該往哪裡去。
有人撐傘路過。
傘上畫著錦鯉。
傘停在她頭頂。
「雨這麼大,」那人說,「進來躲躲。」
她沒有回頭。
風把她的白髮吹亂了。
巷子盡頭,什麼也沒有。
2026-2-12
5:18pm
姜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