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翎帶著毛毛星穿越深空。
他們離開了最初相遇的東井域,沿著一條極細、極遠、像被風藏起來的星路一直往前飛。
一路上,毛毛星看見很多自己從未見過的景象。
有些地方滿是碎光,像被打翻的銀河;
有些地方安靜得連風都不敢大聲;
有些地方則漂著巨大的暗影,
像沉睡中的古獸,靜靜橫在宇宙深處。
他一開始還會一直問:
「那是什麼?」
「那又是什麼?」
「那個為什麼長那樣?」
「欸欸欸剛剛那道光是不是在看我?」
裂翎一開始還會回兩句。
後來發現毛毛星根本問不完,索性只挑自己想答的答。
「不知道。」
「你剛剛明明有看見!」
「看見不代表要告訴你。」
「你很壞耶!」
「我一直都這樣。」
就這樣,一大一小兩道身影,
一路吵著、飛著,
在深空裡拉出一條很淡很淡的光痕。
飛了很久很久之後,
前方的天色開始變了。
那不是普通的暗。
而是一種幾乎不發亮的沉色。
毛毛星慢慢停下來,
翅膀在高溫裡微微發顫。
眼前那片地方並不明亮,
沒有他熟悉的星砂銀光,
也沒有像裂翎身上那樣活潑流動的光紋。
可奇怪的是——這裡很熱。
不是溫暖。而是帶著壓迫感的灼熱。
連周圍的空氣,都像被某種無形的熱浪輕輕扭曲了。
毛毛星睜大眼睛,忍不住問:
「這裡好熱,溫度好高。」
他往前飛了一點,
又立刻被那股熱意逼得退回來。
「可是……它明明沒有發光。」
毛毛星困惑地看著前方那顆沉靜的星體,
「它怎麼會這麼熱?」
裂翎落在一塊暗色浮岩上,
隨意地坐了下來,翅膀半收著,
像也在陪這片靜默的高溫一起休息。
他看著前方,語氣少見地安靜。
「因為我們現在在靠近太陽的這一側。」
毛毛星愣了愣。
裂翎抬起手,指向這顆看似不語的星。
「它自己不愛動,只喜歡繞著太陽轉。」
「它不張揚,也不急著讓誰看見。
可只要靠近了,你就會知道——
它其實一直都在承受很高很高的溫度。」
毛毛星望著那顆星,翅膀慢慢安靜下來。
這顆星體確實不亮。
不像某些外界星球那樣帶著奪目的光環,
也不像裂翎初見時那樣,
一出場就碎光亂飛、聲音一堆。
它只是安靜地在那裡。
沉默,沉穩,
像把所有東西都藏進表面以下。
裂翎看著它,忽然笑了笑。
「我很喜歡它。」
毛毛星轉頭看他。
裂翎的目光沒有移開,
只是輕輕地說:
「所以先帶你來認識它。」
「它叫水星。」
毛毛星眨了眨眼。
「水星?」
他又回頭看那顆沉靜而炙熱的星,
滿臉困惑。
「可是它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有水啊。」
裂翎笑了。
「對,沒有水。」
「可是它卻像水一樣。」
毛毛星立刻追問:「哪樣?」
裂翎沒有馬上回答。
他只是坐在那裡,
任由遠處的太陽熱潮從側面拂過,
把他的翅邊照出極淡極淡的亮線。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像水一樣誠實。」
毛毛星怔住了。
「誠實?」
「嗯。」裂翎點點頭。
「水不會假裝自己是火。
也不會因為誰想看見倒影,
就把自己扭曲成別的樣子。」
他看著水星,
聲音淡淡的,卻很清楚。
「它沒有那些華麗的光。
也不會故意讓自己看起來溫柔。
熱,就是熱。冷,就是冷。
靠近太陽的一面承受灼燙,
背向太陽的一面就安靜得近乎冰冷。」
「它不像有些地方,
總喜歡把話說得很漂亮。」
裂翎說到這裡,嘴角勾了一下,
像是在暗暗笑某些毛毛星還聽不懂的往事。
「它只是很誠實地,活成它本來的樣子。」
毛毛星安靜了下來。
他望著那顆名叫水星的星,
忽然覺得它真的有點像某種自己說不出的水意。
不是河流那種會流動的水,
也不是湖面那種看起來溫柔的水。
而是更深一點的——
像當一切裝飾都退去之後,
只剩下最本質的清與真。
毛毛星輕聲問:
「所以……它很厲害嗎?」
裂翎想了想。
「不是那種會大聲告訴你自己很厲害的厲害。」
「它只是很清楚,自己在哪裡,繞著誰轉,
承受著什麼,又為什麼一直在那裡。」
毛毛星聽著,忽然有一點點懂了。
他以前以為,發光就是被看見。被看見,就是重要。重要,就會成為方向。
可現在他看著水星,卻第一次覺得
——有些存在不一定耀眼,卻仍然很真。
裂翎偏過頭看他。
「怎麼?」
毛毛星小小聲地說:
「我原本以為……
不發亮的地方,應該比較不特別。」
裂翎聽完,倒也沒笑他。
只是抬手揉了揉他的頭。
「所以才帶你來看啊,小小星塵。」
「不是只有發光的東西,才值得認識。」
毛毛星愣住。
雖然他立刻往旁邊縮了一下,
很不服氣地說:「不要亂摸我啦!」
可心裡卻沒有剛剛那麼炸毛了。
他重新看向水星。這顆星依然不語。
不辯解,不裝飾,只是以自己的方式,
靜靜貼近太陽、繞行、承受、存在。
很久之後,毛毛星才輕輕地說:
「我好像有點懂了。」
裂翎揚眉。
「懂什麼?」
毛毛星看著前方,
聲音很輕,
卻不像剛出生時那樣只有單純的驚嘆了。
「有些星,不是因為亮才讓人記得。」
「而是因為它很真。」
裂翎聽著,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翅邊微微一動,
像有某道細小的光在那裡笑了一下。
「嗯。」他最後說。
「這句勉強算你答對。」
毛毛星立刻回頭瞪他。
「什麼叫勉強!」
裂翎哈哈笑了起來。
而那笑聲落在這片炙熱又沉靜的地方,
竟沒有顯得吵,
反而像替這顆誠實得近乎孤獨的星,
添上了一點剛剛好的聲音。
那一天,
毛毛星第一次認識水星。
他記住的不是它的大小,
也不是它的名字,
而是裂翎對它的那句評語——
沒有水,可是它卻像水一樣。像水一樣誠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