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妲．蓋柏樂》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攝影／林峻永）
撰文／黃郁書
影像提供／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
劇照攝影／林峻永
責任編輯／黃曦
核稿編輯／黃曦
編按：在 2025 年於國家表演藝術中心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映演的《海妲・蓋柏樂》，5 月將於臺北表演藝術中心映演的「2026 北藝嚴選」《海妲・蓋柏樂》，由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製作，本文將以從舞台符號、聲音與表演調度切入，討論海妲・蓋柏樂在父權社會結構下的困境，並結合榮格心理學與馮．法蘭茲（Marie-Louise von Franz）對「阿尼姆斯」與「永恆少年」原型的分析，理解女人何以走向精神性的操控、毀滅與死亡。
《海妲．蓋柏樂》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攝影／林峻永）
2026 北藝嚴選：晃晃跨幅町《海妲．蓋柏樂》
《海妲．蓋柏樂》（Hedda Gabler，1890）是挪威劇作家易卜生（Henrik Ibsen）中晚期的創作，主角海妲遊走在束縛與操控之間，並處身於多重的三角關係中，所揭露的心理矛盾與暗影既是內在課題，亦是女性社會處境的映照，也讓海妲一角成為複雜而備受爭議的迷人角色。
1890 年的劇本，至今看來依舊張力十足，而此次由臺灣劇團「晃晃跨幅町」詮釋的《海妲．蓋柏樂》，一方面在對白和情節上忠於原作，只將台詞轉為我們熟悉的用語，其餘部分仍完整呈現經典；另一方面也透過充滿象徵的舞台布景、實驗性的音樂設計，以及人物間的巧妙互動、演員收放自如的精湛演繹，表現出毫不違和的現代感，令人驚豔無比。由蔡佾玲飾演的海妲，自然是全劇中心，眾所矚目的焦點。詭譎風聲般的樂音拉開序幕，海妲孤立如一抹陰影的形象植入人心。甫登場即趾高氣昂、傲慢無禮，對於新婚丈夫尤根．泰斯曼（王宏元飾）預支未來替她打點的優渥生活，抱持著無所謂、理應如此、又輕蔑的態度。
如此不討喜的設定，正是演出海妲的挑戰之處。
不過，當她獨處之時，被毫無生機的乾草和密不透風的窗簾包圍，一身黑長裙的她，暴躁地在屋內來回走動，猶如困獸，似乎方才尤根提及「她變得豐滿（暗示有了身孕）」令她抓狂跳腳，又勾起我們想一探究竟的好奇。
對比海妲出場前，女傭、姑姑與尤根的對話，即使女傭由飾演艾略特和法官的演員林子恆、賴澔哲男扮女裝，平添不少逗趣感，仍難免有些乏味，亦體現出傳統家庭價值，也就稍能體會海妲踏入這個家的無聊與不耐煩。這份「無聊」的內涵或許十分深刻，亦飽含現代性──不僅是無法融入、無事可做，更是意義的缺失、生命的空洞，而在海妲身上，有一部分源於自主性的受限。
《海妲．蓋柏樂》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攝影／林峻永）
《海妲．蓋柏樂》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攝影／林峻永）
《海妲．蓋柏樂》：「阿尼姆斯」與「永恆少年」
就社會結構而言，19 世紀末的歐洲，資產階級和制度趨於穩固，體面的職業、婚姻和生活成為主流價值。即使女性的教育程度有所提升，但可被承認的社會角色仍侷限於婚姻、母職和社交功能。
因此，海妲的困頓，折射出女性活在父權體制中的集體陰影，她在故事中被設定為將軍之女，更強化了此處境，如同舞台客廳始終擺著的將軍雕像，無聲、不奪目，卻結合了物質與精神上的父權象徵，如影隨形。（註 1）
此外，從舞台、音樂、服裝到演員的肢體語言和表情，海妲從登場就散發冷冽、僵硬、疏離、甚至死亡的氣息，呼應了最終的悲劇，也是對海妲心理狀態的精準捕捉。
隨著故事推展，我們愈看出海妲的心理和行徑頗具毀滅傾向：當布瑞克法官拋來心懷不軌的三角關係提議，她拿捏曖昧；當艾福斯太太／塔雅（買黛兒・丹希羅倫飾。海妲和尤根的舊識，海妲舊情人艾略特的現今戀人）上門求助，她裝作好姊妹，卻挑撥離間；當艾略特前來，她撥撩情愫、激起他的放縱，又編造謊言，將他推向絕境。
至此，社會結構已不足以解釋海妲的深層心理；況且，若只關注集體面向，亦是對個人能動性的忽略。在我看來，榮格學派的心理分析，尤其心理學家瑪麗－路薏絲．馮．法蘭茲（Marie-Louise von Franz）的觀點，有助於我們進一步理解海妲：內在的負面「阿尼姆斯」與「永恆少年」原型彼此交織，形塑對他人的貶抑與評斷、對庸俗日常的強烈厭惡，無意識中的陰影未被整合，並轉化為對他人命運的操控，進而指向死亡。
《海妲．蓋柏樂》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攝影／林峻永）
若學者丈夫尤根．泰斯曼代表著符合社會主流的體面生活，那麼與海妲周旋的另外兩位男子，正好對應了她心理的雙重面向。舊情人艾略特是她心中「永恆少年」原型的投射，他充滿才華和創意、放蕩不羈，當海妲因為名聲和外界眼光而不敢隨心所欲，是艾略特承載了她不被定義、不受現實與責任之羈絆的渴望，並以為那就是自由的模樣。
於是，當兩人重逢，海妲無法忍受艾略特即將安定的浪子回頭，儘管對於「小傻瓜塔雅」的嫉妒也刺激了海坦的情緒，但更關鍵的或許是，唯有看艾略特再次沉溺於酒神的狂歡，她理想中的葡萄藤冠之舞才能繼續跳下去，彷彿生命仍將因此充滿可能。
甚至，她寧願陷害、誘導艾略特「很美地死去」，也無法承受他落入平庸無趣的現實，造成自身投射的幻滅。海妲對自己亦然，她不時拿出手槍把玩，是對他人的威脅，更是她與踏實落地的生活之間，始終存在的隔閡──在她看來，現實從不是她真正想要的，更無法令她滿足。正如馮．法蘭茲所指出：「永恆少年總會將一把手槍放在口袋裡，同時不斷玩弄『當事情變得太困難時就要逃離生命』的想法。這想法的缺點在於，他從來就沒有真的把自己全心全意地投入情境中。」（註 2）
《海妲．蓋柏樂》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攝影／林峻永）
《海妲．蓋柏樂》：女性的生命之火與醒覺
相對而言，布瑞克法官則映照出她壓抑的強勢和侵略性、內在負面的「阿尼姆斯」。
「阿尼姆斯」（animus）在榮格理論中代表著女性內在的男性意象，而馮．法蘭茲從臨床現象進一步討論，當「阿尼姆斯」未被正向發展或自我整合，將化為一股僵化、冷酷的聲音，猶如「內在法官」，以單一且絕對化的理念，作出非黑即白的批判，否定流動而活潑的生命。
布瑞克法官或許不是海妲的理想，但他擁有權力掌握、操控他人，以獲得自己想要的事物，這正是海妲所認定能夠脫離束縛、通往「自由」的手段。
同時，我們也可以看出，與布瑞克法官談話時，海妲最不掩飾心中對身邊人的貶低、對愛的輕蔑，以及對生命之美與庸俗的論斷，並以此回過頭來，將不願落入現實的「永恆少年」幻想，轉為「看透這個世間配不上、不值得」的清醒和優越。
在她與尤根、姑姑和塔雅的互動中，同樣的心態，其實從最初就一次次透過微小的言行流露。我想，在事態演變至海妲暗藏並燒毀艾略特的手稿前，我們未必會指認其為「惡」。但馮．法蘭茲的觀點，帶我們理解無關道德判准的，「惡」的心理結構面向。那是一股反生命、與死亡意象相連的能量：「這些從細小事物中展現的態度，都在試圖破壞生命的火焰。當心靈生命、愉悅感，或最高層次的說法，即『活著的感覺』，也就是當那股燃燒之火，或精神層面的喜悅升起時，總會有人試圖以嫉妒或批評來切斷這感受，那就是真正邪惡的其中一個面向。」（註 3）
《海妲．蓋柏樂》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攝影／林峻永）
全劇最精彩震撼的一幕，莫過於當豔紅光影從舞台中心渲染而開，海妲站上高處，宣戰似地喊道：「妳（塔雅）和艾略特的孩子，我全都燒了！」手稿拋撒一地，可象徵柴火燃燒的閃爍橘燈和逼逼啵啵聲，卻是在她自己的裙下蔓延。我非常喜愛這個呈現，遠勝過其他版本使用的小火爐或真實火焰，因為那一瞬間，我們忽然明白，海妲偷取別人的精神和創造力所燃起的這把火，是燒燬、亦是企圖點燃自身的生命，可是當塔雅和艾略特、甚至布瑞克法官和尤根，都能在遺憾的火光中哀悼或舞動時，唯有她試圖穿梭其間，卻最終眾人散去，徒留她自己。
無愛、亦無「活著」的生命力，或許才是最深層的孤獨。
「勇敢──要是能夠勇敢就太好了。那麼人生至少還活得下去。」當艾略特指稱海妲骨子裡是個膽小鬼，而塔雅則勇敢地承擔考驗時，海妲這麼說道。不無戲謔，如同所有她難以承受的幻滅，使得其他可能性終究是未完成的懸念。
《海妲．蓋柏樂》演出影像／影像提供：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攝影／林峻永）
註 1：原劇本中是將軍的畫像，晃晃跨幅町版以雕像呈現，反而讓象徵更加鮮活。
註 2：瑪麗－路薏絲．馮．法蘭茲，1970，《永恆少年：從榮格觀點探討拒絕長大》
(The Problem of the PUER AETERNUS)，徐碧貞譯，心靈工坊，2018。
註 3：瑪麗－路薏絲．馮．法蘭茲，1974，《童話中的陰影與邪惡：從榮格觀點探索童話世界》(Shadow and Evil in Fairy Tales)，徐碧貞譯，心靈工坊，2018。
2026北藝嚴選：晃晃跨幅町《海妲．蓋柏樂》
被譽為「現代戲劇之父」的易卜生經典劇作《海妲．蓋柏樂》，自1891年首演以來，始終是世界各地最受歡迎的劇目之一，也是易卜生最具挑戰性的作品。在易卜生的筆下，這並非單純的婚姻悲劇，而是對當代社會價值的深刻映照。劇中每個角色都帶著理想、慾望與脆弱，彼此糾纏，既獨立鮮明，又讓人產生共鳴。海妲的掙扎與反抗，最終導向不可挽回的結局，也成就了這齣震撼世人的現代悲劇。
本次演出以經典文本為基礎，做為當代思辨的回望。透過精湛的劇本、深刻的角色描繪，以及演員精準的表演，引領觀眾探討愛、慾望和人性的複雜性。
2026北藝嚴選：晃晃跨幅町《海妲．蓋柏樂》
演出時間：2026/5/8 (五) 19:30、2026/5/9 (六) 14:30、2026/5/10 (日) 14:30
演出地點：臺北表演藝術中心 球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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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舊愛重回生命，是束縛、還是重生的序曲
海妲‧蓋柏樂，將軍之女，因家道中落而選擇與學者泰斯曼成婚，渴望名利與保障。然而新婚生活枯燥乏味，讓她感到壓抑與窒息。當舊情人艾略特帶著改過自新的姿態與一名真誠可親的女子重返她的生活，海妲內心的嫉妒、焦躁與矛盾被徹底挑動。
她一方面渴望掌控他人命運，另一方面卻被情感與現實的拉扯推向失序。 海妲的美麗與智慧，既是武器，也是枷鎖。她渴望掌控一切，卻在慾望的漩渦中迷失。當舊愛重回她的生命，她能否掙脫束縛，追尋真正的自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