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生命第一次試圖理解死亡，是在十三歲。

那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午後。

我剛下課回到阿嬤家，突然接到一通電話，是媽媽打給我的。她叫我先回家，說爸爸會來接我。平常都是晚餐後爸爸才來接我回家，那天卻不一樣。

媽媽的聲音有點顫抖，心中莫名浮現一股不安。

我回到家時，媽媽醫院的同事剛好要離開。那位阿姨看我的眼神有種心疼感，直到現在，我還記得那個眼神。媽媽帶我進了房間，擦乾剛剛流的眼淚，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是：「我活不久了。」她強忍的淚水，卻怎麼也止不住。

空氣瞬間凝結。我試圖去理解「活不久」是什麼意思。

在那個似懂非懂的年紀，還算幼小的心靈裡，我無法真正理解這幾個字代表著什麼，又跟死亡有什麼關係。我只是整個人傻住了。

幾分鐘後，哥哥走進房間，抱著我。我記得他也沒有哭。

媽媽再次擦乾眼淚，對我們解釋她生病了，是無法治癒的病，而且可能只剩下幾個月的時間。慢慢地，我才意識到，我其實懂得這幾個字的意思，只是我無法接受。大約過了一個小時，我走向母親，用我殘存的力氣抱住她。我沒有說話，因為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能撫平她的悲傷。

你知道，要一位母親親口對自己深愛的孩子說出這樣的話，有多麼殘酷嗎？我無法想像，當時的她是多麼勇敢，才能說出口。而接下來她要面對的，是更多病痛和一天天消逝的生命。

我的世界就這麼崩塌了。

白天、半夜、上課的時候，我的心都在煎熬。每一次電話響起，我都害怕是醫院來的。

在媽媽還有力氣的時候，我們陪她做她想做的事。其實她沒有什麼願望，只想要跟我們在一起。她說她唯一的遺憾，就是無法照顧我們長大。

那三個多月的時光，我開始真正接近死亡，也開始明白什麼是真正的勇敢。

媽媽本來不想治療，但大家都勸她，治療至少可以減輕一些痛苦。有一天，她問我：「你希望媽媽治療嗎？」

我說：「只要可以減輕你的痛苦，那我希望你治療。因為我沒辦法替你承受那些痛。」

她輕輕說：「好，那就治療吧。」

對一個即將面對死亡的末期病人，好像也沒有太多選擇。但我知道，她那一刻仍然在為我們努力，用盡生命最後的力氣，陪我們走一段。

她的堅毅與勇敢，深深烙印在我心中。即使身處巨大痛苦中，她仍體貼、仍顧及家人，仍選擇愛。

那，是我見過最深沉的勇敢。

愛會讓人勇敢，卻也會讓人膽小。

她的生命正在一點一點地凋零，而我，卻在一天一天地長大。

終於，來到了要道別的那一天。

前一晚，我和媽媽通了電話。我說今天功課有點多，就不去看您了，您要好好的喔。

媽媽說：「好，要乖乖的。」

她的病情一直反反覆覆，但那天的狀況其實還算穩定，所以我並沒有太過擔心。

隔天上學的午後，老師接到了一通電話。那通我一直最害怕接到的電話，終究還是來了。

老師看著我，輕聲說：「趕快去見媽媽最後一面。」

到了病房，媽媽已經失去了意識。我不知道她還聽不聽得見，但我還是握住她的手，在她的手心輕輕寫下「愛」這個字。

這是媽媽一生教會我最深的一件事。

我忍住眼淚，努力珍惜那最後的時光。等到媽媽的兄弟姊妹都趕到，她安靜地離開了人世。在辦理離院手續時，我記得阿姨看著我，眼中滿是不可思議的神情，對媽媽的同事說：「孩子還那麼小，要怎麼辦？」

那一刻，我什麼都沒說，只是靜靜地站著。那是我人生第一場真正的離別，也是我生命中最痛的一次告別。

醫院後來為媽媽舉辦了一場告別式。她是深受敬重的護理師，對同事與後輩都很照顧，大家都很喜歡她。我記得有一位平時嚴肅又權威的主治醫師，在告別式上哭得非常傷心，最後還是我爸爸去安慰他。

那一幕深深印在我心裡，那是媽媽的力量與溫柔，即使離開，也依然牽動著許多人。

那個寫在她手心的字「愛」，從此深深地刻在我的生命裡。

說實話，那時候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

我努力壓抑悲傷的情緒，依然每天去學校上課、考試，表面過著如常的生活。我以為自己可以在沒有媽媽的世界裡繼續生活，我以為我夠堅強，能獨自面對這份絕望與失去。

於是，我把所有的痛苦都藏了起來，藏在最深的地方。

但我沒有察覺，自己的心已悄悄起了極大的變化。

後來，我經歷了許多事情，也獨自面對了許多複雜與辛苦的課題。

那些被壓抑的情緒不斷累積，最終讓我的身心崩潰。

我生病了。

但我沒有真正選擇放棄，接受妥善治療，配合醫生，穩定服藥，經過一段很長的時間後，我開始漸漸好轉，

但我明白，心理的傷很難復原完全，我需要更深層、更穩定、也更長遠的療癒。

我花了很多年，才敢直視那些被壓抑的情緒。也慢慢學會照顧自己、愛自己。

我才明白，情緒不會消失。你壓抑多久，它就會以另一種方式留在身體裡。

這條路很長，但也讓我學會了，什麼是溫柔的堅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