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的韓劇《火星生活(Life on Mars)》改編了2006年的英劇《迴轉幹探(Life on Mars)》，劇情走向和英劇一樣，但選定對韓國人非常重要的1988年做為故事背景，並穿插了好幾個韓國真實案件，因此劇裡充滿濃濃的韓國味，一點也不輸英國版原作。
我在周末追完了整部劇，看到結局裡主角韓泰柱選擇了自己最有感覺的「現實」，跟重案三班在車上一起開心唱歌，我卻莫名悵然。我比較笨，一路跟著劇情走並沒有多想，只是對此開放式結局感到莫名失落，隨後拜讀了好幾篇韓劇版的心得後才摸索出自己的悵然從何而來。
假穿越．真做夢
劇情如下：
- 2018因槍傷昏迷
- 來到1988年經歷一連串案件(同時一直聽到醫生呼喚他的聲音)
- 手術後回到2018年卻發現自己沒有感覺，認定1988年是現實，跳樓想回到1988
- 順利回到1988年，救出三班同事
我的解讀是這樣的：
韓泰柱在頭部槍傷後昏迷，他在夢裡回到了1988年，夢裡的韓泰柱是一個方從首爾調到仁城報到的警衛(경위)，空降到仁城西部警署的重案三組。1988年對韓國人來說是很重要的一年，不但是漢城奧運舉辦的一年，也是政府極權最極致的一年。即使韓泰柱在1988年年紀還小，曾經生活在那個年代的他想必有很多東西都留在意識裡。因此他在仁城遇見的人事物揉合了兒時回憶和利用警務之便研究未結案件的資訊(包括重案三組的成員也是)，成為夢裡劇情的養份，推動劇情的，則是他深埋在心裡的想念、遺憾和想被理解的心結。
劇裡的證據如下：
- 一到1988就有合理的身份和符合時代的衣服，表示這是夢。
- 既可解釋成精神異常，亦可解釋成意識流的場景。
比如說韓泰柱父親在鐵軌路向泰柱跑來的動作重覆了三次(加上集數頭尾跟日後回想的剪輯，重覆了超多次)，他原本對泰柱喊的是「韓警察」，後來變成「泰柱啊！」，這是認知假造的證據。從各種傳播工具（公眾電話、電話、電視、對講機、廣播……）裡傳出的聲音是對著韓泰柱說的，要他放棄又不要放棄，要他適應又不要適應，甚至1988年的人有時候又會說出一些神祕的話，搞得泰柱和觀眾的心裡好亂，這是意識流轉於現實和夢境的證據。這些都表示整部劇不是穿越或是掉到平行時空，而是夢。 - 穿越的話通常會有蝴蝶效應，但回到2018年的泰柱並沒有發生蝴蝶效應。
- 手術後回到2018年的韓泰柱沒有痛覺，也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這又是夢。
另外我腦洞大開的想法如下：
- 仁城商會是個喝酒的空間，但是除了重案三組以外從來沒有出現過其他客人。1988年還在戒嚴宵禁管制，我相信重案三組會去喝酒的時間不應晚於宵禁，而宵禁前沒有喝酒的客人在韓國很不合理。迷幻的燈光色彩、摩登的室內裝潢，還有那位時不時語帶玄機的神祕老闆，再加上泰柱每次在這裡喝酒就能把身上的警備心放下跟人談話，我相信仁城商會一定是他能真實面對自己的想像空間。
- 仁城(인성)是個虛擬的地點，這在韓劇裡並不少見。我查字典查到인성可以做為人性(品性)、韌性之解，從編劇設計的角度來說，選擇仁城之名可能暗喻了這裡是泰柱找回人性(相較於2018年固執不變通的他)的地方。
- 以拍攝手法來說，最近韓國在拍回憶戲或是穿越劇時除了會調黃影像呈現的色調使之有懷舊感，也會調成以前舊式的4:3螢幕比例，畫面裡的人物看起來比較瘦。這個拍攝手法我在《信號》和《機智醫生生活》裡有看過，但是《火星生活》裡1988年的場景只有調黃影像，卻沒有用4:3方式拍攝，我自動腦補成1988年不是真實的。
《火星生活》的真實事件
儘管仁城為劇情架空的地點，除了大量時代感十足的道具和情節，也改編了許多真實事件，讓韓泰柱的夢更顯真實，也是《火星生活》改編最成功的地方。如前所提，1988年不但舉辦漢城奧運，其實也是韓國最集權的時代。之前在韓國語學堂上現代韓國史時，老師曾問我們全斗煥在發生光州事件、六月抗爭（事件導火線朴鐘哲水刑致死事件，在一開始韓泰柱因審問方式與係長姜東哲衝突之後也有帶到)等民主運動風起雲湧時期硬是舉債推動奧運，他的動機是什麼？老師認為全斗煥應該是想用運動營造團結的氣氛，也消耗這些熱血青年們的精力。當時同學們趕著下課，老師感覺想要多說什麼，但還是結束在這句話就沒再多說。當我得知《火星生活》裡出現的幸福福利院事件乃改編自「釜山兄弟福利院事件」時，我才知道奧運原來也可以做為清洗的藉口。
另一個被認為還原度最高的「池康憲人質挾持事件」，當年池康憲留下「有錢無罪，無錢有罪(유전무죄, 무전유죄)」名言直指當年有錢人就可以胡作非為的人治現象。這些事件的改編除了加強了時代氛圍，也是一種直面歷史創傷的批判。主角韓泰柱在2018年是一個固執守法謹守科學刑偵辦案的警察，偏偏回到1988年那個法律和科學都抵不過「上面的意思」的時代，曾經生活在那個時代裡的人在當年可能迫於種種因素無法有所作為，但至少觀眾可以藉由韓泰柱在那個時代努力適應和克服的過程裡得到一點小小的安慰。
看得很開心，越想越悲傷
2018年的韓泰柱對於自己認為正確的事情相當固執，是個身上帶刺，不苟言笑的警察。他曾經告發同僚而轉至別的單位，在新單位也是個獨行俠。1988年初到仁城西部警署的韓泰柱依舊維持同樣作風，在那個比起法治更強調人情的時代裡被勸說要融入環境，他只表示：「這種事我早就習慣了。」孤單的韓泰柱，真的不需要朋友嗎？夢如果反映內心真正的渴望，他一定有個想被理解、想被肯定的心結。
相較2018年冷漠的辦公氣氛和有事才找他的前女友，他在夢裡擁有一個吵吵鬧鬧但合作無間的團隊，裡面有無比信任他的姜係長，也有一個用溫柔首爾腔給予安慰的可愛紅粉知己尹娜英巡警。和重案三組一起經歷種種風雨後，他的行事作風有了彈性，願意打開心防信任他人，承認自己的父親是個大騙子和面對自己一直不快樂的原因。重案三組裡的姜東哲係長粗魯但溫暖心細，總是針鋒相對的李雍基刑警也接納了他，操著江原道方言的老么也相信他的科學辦案方法，尹娜英巡警溫柔但果敢，這些在韓泰柱身邊的人們吵吵鬧鬧著，搞笑但可愛的不得了。泰柱從他們身上找到了歸屬感，如果我是泰柱，我也捨不得他們。
如果這是泰柱昏迷時做的一場長夢，當他選擇回到1988年和重案三組一起笑著時，就意謂著他捨棄回到現實，再也不會清醒了。然而就像娜英跟他說的，笑著生活的地方才是真實的，他在1988年裡和重案三組一起奮鬥一起笑鬧，對他來說這才是真實。
於是我也該放下我對於結局的悵然，因為泰柱只是在他覺得幸福的地方生活著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