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盡梨花月又西|第二・戰鼓京城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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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雪鼓催邊騎,百里烽煙地。
千軍強度境門關,莫問古來征戰幾人還。
金戈鐵馬黃昏冢,斷夢歸雲隴。
長堤風盡蛩聲淒,又是梨花落盡月猶西。
康熙十四年正月十五日,上元節。
這一日北京城新雪初霽,入春以來陰霾多時的天空終於明朗。卯時過後極早的清晨,成德在書齋淥水亭倚闌而坐,從敞窗望出去,天色淡藍清澄,恰與青塘水面薄冰相映,加以園內積雪處處,又當白梅綻放時節,家人尚未張掛應景燈籠,這一角林園已如琉璃世界燦然生光。
因為屋角安著兩個炭盆,將屋內烤得乾適溫暖,成德坐在窗邊並不覺得臨水寒凍。冰涼水景看了半晌,他正想起身,忽聽門口有人笑道:「天才亮,怎便大老遠的上這兒來?」
成德回頭一看,來人一雙水靈大眼,兩道柳葉彎眉,言笑晏晏,十分溫柔當中還有一絲活潑巧黠,正是去年六月底過門的新婚妻子盧玉寧,後頭還跟著春嬉和四英,三人都繫著羽緞披風。成德向盧玉寧伸手,示意她到身邊來坐,又對春嬉道:「你不給你家姑娘多穿兩件大衣裳,就不怕她凍著了?就算凍不著她,肚裡孩子禁得凍麼?」
春嬉見一張椅子上頭搭著一件羊皮褂子,便拿來要給盧玉寧穿,口中笑道:「我哪敢讓奶奶受凍?分明是奶奶貪涼,不肯多穿,這不,到了爺跟前,成了我的不是。」
成德幫盧玉寧解開披風,讓春嬉伺候著穿上皮褂,又把披風放過一邊,說道:「這屋裡暖,披風先不穿了,否則太暖也要摀出病來。」
四英原是端了茶跟來,看他們打整好衣裳,這才奉茶給他夫妻倆,笑道:「爺對奶奶的用心真是沒話說,自從奶奶有孕,整日裡也只操心在奶奶身上,旁人都不理會了。」
盧玉寧接過熱茶,卻被四英說得一笑,便拿手肘輕輕頂一下成德,笑道:「聽到四英的話沒有?反正我有孕在身,你別在我身上耗,上元夜讓四英伺候你罷。」
四英被盧玉寧打趣,忙道:「奶奶,我可沒那意思。」
盧玉寧低頭啜了一口茶,笑道:「你沒那意思倒不妨,他有意思就夠了。」
成德見四英紅了臉,便對盧玉寧笑道:「她臉皮子薄,你別鬧她了。」
盧玉寧便拉四英笑道:「你還害臊?你在他身邊伺候了好幾年,就屬你最懂他的脾性,他也最喜歡你,若不是喜歡你,阿瑪額涅怎會同意納妾?我要他別冷落你,也是為你著想。你早些給他生個一兒半女,討得阿瑪額涅歡喜,在家裡的日子也安穩些。」
四英被打趣不過,擱下手中茶壺,回頭便要出淥水亭,成德便也撂下茶碗,起身將四英攔在門口,低聲道:「玉寧說得不錯,你又何必彆扭?今晚我陪你就是了。」
四英更加臉紅,低聲道:「當著奶奶和春嬉的面,你和我鬧什麼呢?那些不正經話私下說就得了。」
成德哧的一笑,拿手在她臉上輕輕一刮,說道:「你啊我的,你這是跟誰說話呢?私下又是什麼時候?」
盧玉寧看成德與四英打情罵俏,回頭對春嬉說悄悄話道:「今夜上元,最是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你別去打攪他倆的好事,知道麼?」
春嬉卻嘟嘴道:「姑娘未免太大方,哪裡有人把夫婿往門外推的?」
盧玉寧嗔道:「四英是家生的奴才,又伺候大爺這些年,阿瑪額涅都放心,怎是門外人?你別在家裡瞎說八道,要給旁人聽了去,到額涅跟前告狀,我可護不了你。」
春嬉正想回嘴,忽然宜晴沿著青塘池邊跑來,遠遠便叫道:「爺!爺!和碩恭親王府來人!」
成德連忙放開四英,出水榭過橋到了池邊,宜晴便湊到面前低聲說滿語道:「爺,恭親王說,格格病了,因此特地來請⋯⋯」
成德一驚,回頭見盧玉寧主僕三人都在淥水亭門口望著,便道:「玉寧,你讓她們伺候你,慢慢回房歇著,這會兒我得上恭親王府,王爺有事吩咐我。」
盧玉寧自過門後,時有聽說明珠父子應承機密要差,當下不疑有他,說道:「既是恭親王的吩咐,就讓宜晴伺候著,快去罷。」
成德滿心牽掛芙格,也不多話,跟宜晴回自己屋裡換上朝服,踏雪趕往什剎前海恭親王府。到了恭王府正殿,只見常寧身著一襲茜色便袍,腰間繫著杏黃腰帶,連正式衣裳都沒換,看來一身輕鬆,卻又似十分緊張,在廳上來回踱步,成德連忙上前打千,常寧卻伸手攔道:「你總算來了,芙格病得不輕,卻不知什麼症候,太醫看著不中用,我只好找你來。」
成德一驚,問道:「太醫說不中用?」
常寧道:「不是人不中用,是太醫不中用。他們說,興許是心病,我想,芙格的心病,肯定便是你罷,既然別無他法,只好找你來了。」便吩咐家人帶成德去見芙格。
成德跟著家人踏入一間小院,只見芙格氣息懨懨,在一暖閣炕上躺著,完琦坐在炕邊,神色甚是淒楚,忙開口喚道:「完琦!芙格怎麼了?」
完琦沒想到成德會來,一時有些發怔,芙格已是認出聲音,迷糊當中睜眼道:「揚桑阿哥哥⋯⋯哥哥⋯⋯在哪兒?」
成德連忙上前拉著芙格的手,見她面容憔悴,雙唇慘白,登時紅了眼眶,說道:「芙格,你這是怎麼了?你別嚇我!你病得這樣,讓我怎麼辦才好!」
芙格睜大雙眼,見眼前人果然是他,便淒然一笑,說道:「揚桑阿哥哥,芙格總算見著你了。聽說你六月成親,嫂嫂也有孕了⋯⋯哥哥⋯⋯哥哥還惦記我不?」
成德心中難受已極,脫口道:「你成親當夜我說過,我對你一片真心,永世不移,我的心已經給了你,沒有別個能給旁人了。我雖成親,她確實也很好,可她再好好不過你,若真能由得我,我願拿她來換與你一時半刻溫存,只是我⋯⋯」
他一句話不能說完,拉著芙格的手便哽咽落淚,芙格見他真情流露,也垂淚道:「揚桑阿哥哥,芙格日日念著你,你能不能求求五爺,讓我們偶爾見上一面?」
成德見芙格憔悴傷心至此,十分心疼,便點頭道:「好,我去和五爺說,只盼五爺願意幫忙。」
芙格本是心病釀成身病,一見成德便有起色,在炕上掙扎要起身,成德便將她抱著靠在懷裡,卻聽她問道:「哥哥,你那正妻是什麼樣人?能告訴我不?」
他婚後與盧玉寧情投意合,被芙格一問,心中頓起自責,便低頭與她貼著臉頰,答道:「我是迫不得已,既已成親,我也不能冷落她,可你若問我初心,這世上還有誰比得過你?我看著你落地,陪著你長大,滿心盼望有朝一日娶你為妻,為了你,誰我也割捨得下,只要你每日開開心心,我就心滿意足了⋯⋯」
芙格聽他說不了幾句便即哽咽,眼淚一點一滴落在肩頭,也啜泣道:「我日夜盼望能與哥哥見上一面,滿心以為再見不著,誰想我病得重,哥哥到底來了⋯⋯」
|| 未完待續 ||
清代共有兩系和碩恭親王,一是康熙朝常寧一系,子孫降等襲爵,二是道光朝奕訢一系,奉詔世襲罔替。如今北京恭王府是恭親王奕訢王府,十七世紀的恭親王府則沒有留下來。這個故事裡的和碩恭親王府位在什剎海畔,是出於敘事方便的權宜,實則歷史上常寧的王府位在安定門內大街及朝陽門內大街之間的鐵獅子胡同,屬於正白旗地面,不過恭親王本人旗籍在正藍旗,正藍旗的位置在內城東南崇文門內。下圖為恭親王奕訢府觀魚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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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個識字不多的蕃人。出身東台灣,太巴塱部落阿美族人。定居荷蘭,從事翻譯、寫作、研究、原住民運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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