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罪犯》:酣暢淋漓,深度分析

閱讀時間約 15 分鐘

《原罪犯》很有名,躺在我片單上十年有了。

之前是看影片有生吃章魚的片段,畫面張力十足,大感震撼。

最近終於有幸看到本片,非常好看,兩小時沒有一秒是浪費的。這樣的電影竟然完成於2003年!配樂、畫面、劇情編排、演技都是少見的完美,難怪會成為經典。

本文主要從觀察角度先切入,如同以往包含強烈劇透,請先觀賞過本片再行閱讀。

一、《原罪犯》這故事的主題是什麼?

因本片被稱之為復仇三部曲之一,直覺聯想就是這是一部主題名為復仇的電影。但我覺得復仇比較像是去襯托主題的重要元素之一,真正的主題是關於時間。為什麼會覺得是時間呢?可從五點看出端倪。

(1)指針的意向:本片在開頭要導入片名時,跳出的文字都會彈動,是模擬指針的機械式移動。(有留意到片名彈動的方向跟其他文字相反,是逆時針的,不太確定為何,只能腦補為OLD BOY是與過去(反方向)的事情有關的故事)

(2)時間的具象:片中出現了非常多關於時間的具象物品,包含電視裡的時刻(台詞有直接說出電視是很多東西,當中就包含時間)、布穀鳥、鐘錶行提供情報的大媽身後的時鐘、調查期間做為過場的電子日曆與往日時光吳大秀即將搬家時車上擺著的大時鐘(這個滿刻意且明顯的,畢竟搬家沒事哪有人會想要帶這麼大一面鐘,還故意擺最上面平放給鏡頭看)等。

吳大秀手上的記號,每條線都代表一年,則屬於另一種形式的時間具象化。

此外,"畫面的靜止"(彷彿時間暫停)也是電影以畫面呈現時間的一個方式,包含兩人去第一間餃子店,美度夾餃子試著餵吳大秀的片段與後續殺到"監獄"時,舉起鐵鎚定格,紅色虛線延伸至坐在前面的男子的畫面都是。

(3)實際的時間:如主角被關了15年這個重要伏筆,與最終攤牌對質時提到的照片日期7月5號(也是解謎的到期日),都是實際、具體的時間量度或時間點。

(4)刻印在時間上的歷史事件:歷史就是時間的證明。這部分在最開始電視一路呈現的各種重大歷史事件的畫面輕描淡寫帶過了。

(5)跟時間有關的主題:襯托時間的重要元素,包含生命(隨著時間變化的:如每日修練的拳頭功夫與鑿穿的牆壁、最後禮物盒內的相簿,美度的成長;或隨著時間沒有改變的:如每天都一樣的水餃)、復仇(15年的醞釀加上5天熟成的復仇)、愛情(橫跨時間的愛對比橫跨年齡的愛)。

有趣的是,宇震的復仇在5天熟成後,會以吳大秀生命餘下的時間來完成,因為怪物終究沒有死去(而催眠師提到的怪物會轉頭走,一步是一年,70歲總會死去也包含了時間)。

所以,原罪犯主題是關於時間,但是關於時間的什麼呢?感覺第五點提到的都是:愛情會隨著時間改變嗎?年齡差距會是愛情的阻礙嗎?復仇需花多少時間?什麼東西會隨著時間改變,什麼東西不會?

也因此才會說,個人認為復仇只是作為與時間有關的重要元素之一。

二、對照

(1)人物的對照:吳大秀跟宇震

本作最明顯的就是宇震跟吳大秀的對照。

視覺上,在最後段即將攤牌前與攤牌期間,鏡頭都有針對兩人穿衣、袖口的整理等畫面做出特寫。後面解謎的時候,把畫面切為左右進行跨時空對話,也是從畫面進行對照的經典呈現。最明顯的是故事開頭抓住要自殺的路人的吳大秀,與在末段電梯當中抓住姐姐的宇震。

劇情上,吳大秀被豢養為復仇者,最終卻翻轉成為被復仇的對象,自身復仇以完全失敗坐收,活著繼續受罪。宇震則是從被復仇的人成為復仇成功的人,雖然成功但已然失去生活目標的他決定自我了斷解脫。這是對照中相反的部分。

從吳大秀進到閣樓的電梯開始,兩人的權力地位一直在變動、反轉,以為掌握真相且將復仇成功的吳大秀,怎麼也想不到自己不但推理錯誤,還從來沒有搞清楚所有的細節,就連最後都被擺了一道(包含不懂15年的含意,不知道砍掉的黑道老大的手也是個圈套,以及最終按下所謂”心臟停止的遙控器”卻傳來自己跟美度的喘息聲)。

此外,兩人都具備亂倫之人的身分。這是對照中相似的部分。

(2)人物的對照:吳大秀跟黑道老大

這是一條相對隱晦的對照線,一般可能都會聚焦於觀察吳大秀跟宇震的異同,而忽略其實黑道老大在故事中跟吳大秀也有眾多可對照之處。

拔牙:首先是吳大秀先用拔牙來逼供黑道老大,後續兩人權力狀態反轉,變為吳大秀被抓住,黑道老大想以其人之道還至其人之身,但最終遭中斷而未果。

舌頭:黑幫老大在被拔牙期間,伸出舌頭去舔鉗子類的工具,看起來像是想要把鉗子推開之類,顯得可笑荒謬;這段對照是最後段吳大秀模仿起狗,開始舔起皮鞋那段。

但最明顯的對照是當黑幫老大率領小弟離開美度家時,吳大秀還在逞口舌之快說要把老大的手砍下來,因為碰過了美度的胸部。老大嗤之以鼻地回了一句:那我的舌頭不也要遭殃?串起故事前面宇震音檔說的"話太多了。"與後面"讓她懷孕的,不是我的這個(下體),而是你的舌頭"與隨之而來大秀為自己長舌贖罪自殘所埋下的伏筆。

(3)場地的對照:警局與”監獄”:本片開頭大秀喝醉在警局發酒瘋的時候,所說的話完全可以適用於後續被綁架後在”監獄”時說出:

「我有找你的麻煩嗎?」「放我走」「我到底是招惹誰了?」「對不起」

而實際被關到”監獄”時,從小門探出頭來的大秀確實也講了類似的話。

警局(會被抓來是因為違反法律,或擾亂社會秩序):大秀發酒瘋。

監獄(會被抓來是因為私刑,並沒有犯法):大秀將所見轉述朋友並未說謊(實際上說謊也不犯法),姊姊是自殺而亡,整起事件大秀無法律責任。

然真要歸因的話,確實姐姐是因大秀的話語而死。這樣的事件被排除於法律之外,是以宇震以自己的方式來處理。

有趣的是,吳大秀剛離開"監獄"時,認知到自己也只是來到一個更大的監獄(這個社會,或這個世界)而已。在原先兩重(警局與“監獄”)對照之外,幅度與格局突然被擴的極大。更大的監獄是指什麼?在故事前半是指以野獸的身分活著,結尾則是懷抱著秘密與羞恥、愧疚感苟活在這世界上。近似於被判處無期徒刑一樣。

三、解謎卻不落俗套/誤導的承先啟後

解謎卻不落俗套

本片一反往常的兩個懸疑解謎類的公式,藉由這樣的落差營造出觀影的樂趣。

(1)影片會先安排蛛絲馬跡,在最後才一次穿起揭示答案:實務上,前半段的謎團”為什麼把吳大秀關起來”,在電影演到一半時都還沒有任何的說明或相關提示,主因是觀眾主要是跟隨吳大秀視角去經歷這一連串事件,但吳大秀自己也忘了過去發生了什麼事情。這個謎底是從後半段進到了理髮店才開始真的回憶起來)。

(2)最終反派/兇手會是在追查最後才會揭示其真正身分,且常常是故事前面已經出現過的人物:我覺得這是本作最驚豔的處理之一,當很老套的追蹤電話來源來到幕後黑手可能的所在地時,一般來說對方早已逃之夭夭,通常反派會到最後才揭示真正身分後與主角對質,一路進行你追我跑的遊戲。

然而完全沒想到《原罪犯》的處理是對方不逃也不躲,就等著吳大秀上門來,並且以真相威脅,要吳大秀做出抉擇。而這個人即使現身了,觀眾跟吳大秀當下也都完全摸不著頭緒,不知其身分,才開始從既有的線索朝過往抽絲剝繭。

誤導的承先啟後

本片一大重點擺在於解謎上。觀眾基本是跟隨吳大秀的”什麼都不知道”的狀態,開始一步一步釐清事情的真相。電影以一種很有趣的方式行進:一邊利用畫面與對白提供情報,但同時也在誤導觀眾。而這樣的誤導會立刻進行動態修正,並在實際與誤導之間的落差則帶來觀影趣味。例如:

(1)青龍餐館

青龍餐館是電影前中期搜查階段的第一步,非常有趣的一個橋段。

有點在調侃中餐廳都取相似名字,菜色也大同小異之(跟學校裡很多菜市場名的同學會撞名類似XD本片當中有一些這類幽默感,作為電影主調的調劑,適量且合宜)。吃了無數的水餃後,都不是15年記憶中的味道,最終不了了之。

是等到吳大秀怒而獨自離開美度家後,美度看了撕掉的電話簿才知道他找到了答案,原來不叫青龍,而是紫青龍。觀眾先隨著吳大秀去過各家餐館,再透過美度角度了解真相,才有種豁然開朗的感覺。

(2)草原

草原是本片最前期的語言陷阱,非常魔幻的一個轉場。催眠師指示”當你向下望,會看到一片草原”,鏡頭跟著讓畫面向下延伸,顯示出的是一大片草地與一個矗立其中非常突兀的箱子,接著畫面拉開才發現,其實那是一棟高樓的屋頂草坪,根本不是什麼草原。吳大秀仍在都市叢林裡。

觀眾先隨著語言的暗示與隨後畫面的呈現被誤導,奇觀之上是隱含於語言的陷阱,彷彿我們也被催眠師催眠一般。然一旦觀眾跟隨鏡頭理解場景為頂樓,就可以與片頭天台那段戲聯想到一起,形成一組跨電影時間順序的蒙太奇。

(3)日式料理店

日式料理店這段安排巧妙。以突兀帶出懸疑,但也以突兀轉移焦點。

首先,美度看到吳大秀後,吳大秀說他認出了美度,是電視節目專訪提到最年輕的女壽司師傅之類。這段話合理化了為什麼他覺得美度眼熟,然而美度說她好像也在哪裡看過吳大秀,覺得似曾相似。邏輯來說這是不可能的,電視螢幕又不會是雙向的,螢幕裡面的人看不到看電視的人才對。這個不協調感,初看只會讓人覺得這女壽司師傅可能有什麼詭詐,又或者那只是面對所有客人的客套話?

接著大秀說,女孩子的手溫度比較高,所以一般不適合做壽司師傅。緊跟前段說這句很高明,首先是強化"被關的期間真的看了很多電視,吸收不少知識"(以及他說在專訪節目上看過美度這件事的真實性),其次也為後續美度奇怪的行為做一個仲介鋪墊。

在大秀生吃完章魚後,美度的反應是握住他的手,說很奇怪吧?但我想讓你感受我手的溫度之類奇怪的話。從這裡開始,環繞手的主題告一段落:

“女孩手溫度不適合做壽司師傅” ->美度握住吳大秀的手讓他感受其手的溫度

從帳面上看來乍看之下是符合邏輯的,然過程卻有不協調感,如同吳大秀昏倒前的OS (她幹嘛握住我的手?),觀眾會連想到的是這女孩可能隱瞞了些什麼(成功的轉移焦點/混淆視聽),而不會想到這一段其實都是後催眠的行為;也因為這個不協調感從前面美度提到覺得似曾相似->感覺在偷聽->突兀的握手是連貫的,讓觀眾(至少我沒有)不會回頭去思考“似曾相似”這個重大提示。

(4)鈴鐺

鈴鐺是故事中後段,開始敘述過往故事時最重要的一個轉場聲音。本片大量運用了不同道具來做到承先啟後的效果,鈴鐺從最前段的催眠師提示,到中段理髮廳有人進門觸發的鈴鐺聲,再到回憶當初校園裡的腳踏車的鈴聲。

有趣的是,在要回到過去之前,除了聽覺元素(鈴鐺)外,導演也在視覺元素做出了膝蓋的特寫。

這個膝蓋的特寫很符合本段落的定義(一邊利用畫面與對白提供情報,但同時也在誤導觀眾),在理髮廳片段前都沒有任何關於膝蓋的描述,第一次看到的時候困惑之餘,也開始推測真相會否是吳大秀非禮過宇震姐姐但已忘記?因為那個膝蓋的畫面感覺帶有性暗示(膝蓋、裙子、裙底)。

但導演馬上帶你回到過去,讓你知道膝蓋的連結單純只是吳大秀印象中騎腳踏車的宇震姐姐在騎車時所露出的膝蓋而已。兩人有短暫的交集對話,但不了了之。這更為合理,畢竟如果曾經非禮過別人,不太可能完全沒印象才對。

回到過去的這段,處理得非常好。利用畫面與聲音做暗示,以及電影一貫的讓吳大秀時不時的OS”丁拎拎,丁拎拎,如果不閃開的話,可是會受傷的。”來銜接到過去,也讓觀眾知道,哦我們要來探知故事的真相了。

鈴鐺在最終再次出現,片頭片尾透過催眠師遙相呼應,也成為了貫穿本片的聲音提示。

(5)照片

照片是片中一個很有趣的道具,尤其是全家福那一張。實務上來說,照片其實就已經揭示了關15年的目的,但因為電影步調很快,初次觀影的人容易漏掉這些提示。以下依照時間序來說明照片出現的時間:

>吳大秀開頭就在警局拿出全家福的照片,說今天是女兒生日

>被關在監獄時,看到老婆被殺的新聞,說道家裡的相簿被偷了,是唯一失竊的東西(這其實是個重要提示)

>宇震初次回到宅邸的時候,可以看到背景的工作人員正在拿相片製作類似相簿的東西

>吳大秀與美度在搜查的過程中,有個不知是誰的視角在針對他們進行拍攝

>最終的紫色禮物盒

(6)翅膀

翅膀也是個承先啟後的道具,從片頭吳大秀自己穿戴上去唱歌耍猴,到失蹤時落在地上的那一袋翅膀道具的特寫,到最後美度也穿戴上翅膀等吳大秀回來。翅膀(與片頭影像的重合)與相簿做為一個重磅的疊加,讓真相大白的力道更為強勁。

四、畫面的衝擊性與美感(包含鏡頭的使用)

關於這部分,有一部YT影片有做到說明,以下會放置相關連結。個人認為本片厲害之一的點是,定格在任何一個畫面,配置都非常具備藝術性(反而這樣的藝術性在下一部《復仇的金子》中消失了)。

這邊揀選幾段印象深刻的畫面進行說明。

(1)開頭電話亭的視角轉動,彷彿變魔術一般的把吳大秀變不見

(2)吳大秀在畫面底部的小口探出頭來抓著腳又懼又怒(同樣的情緒表現出現在最終抱住宇震的腳那段)

(3)從床上跌落到”草原”,矗立的大箱子倒下,吳大秀從中爬出

(4)生吃章魚(看分析有提到這段有點像是”想要吃活的東西來感受自己活著”以及”想吃跟水餃不同的食物”,我覺得單純只是畫面與聲音的對照,一邊講著自己的復仇之心要將兇手”生吞活剝”,一邊實務上的生吞活剝)

(5)快速剪接各家青龍餐館的餃子&一一劃掉的同名餐廳

(6)來到昔日監獄門口,舉起鐵鎚定格

(7)牙齒行刑橋段(細節是吸滿血水的毛巾被丟到一旁的濕潤感與重量感)

(8)橫向畫面將小弟們殺翻(兼具動態感與合理性,也符合我們一般玩格鬥遊戲都是這種橫向展開的畫面,再搭配其配樂,實在是經典)

(8)電梯打開,從停車場走出到外面(非常帥氣,像是拍MV之類的光影)

(9)三人透過電腦調查(觀眾視角是電腦螢幕),畫面隨著學校的登入首頁轉場到現實

(10)理髮廳整段,銜接到過去,記憶伴隨自己的口白浮現

(11)與好友討論關於宇震姐姐,鏡頭帶開原來宇震也在同個空間,直接走上去桶死好友

(12)吳大秀自己看著年少自己寫黑板開始,追趕自己直到真相現場的奇幻剪輯整段

(13)窺視視角,偷窺情慾流動(並給與觀眾一種遲早會被發現的預期感)

(14)最終攤牌局,宇震站在鏡頭前,永遠游刃有餘,對照著在遠方牆邊的(身形更小)吳大秀。

(15)鏡頭突然快速聚焦到後方的吳大秀,展開他以為的關於真相的反擊

(16)宇震開始哼起電影主旋律之一(因為室內空間很大,還有一點回音,在氣氛堆疊上簡直完美),拿著雷射筆像是玩遊戲一般隨興亂指,最終光停在紫色禮物盒上,本人爆笑出來

(17)宇震開始解答的整段,畫面切半隔空與之前的吳大秀通話

(18)美度(大紅色映照著白)到雪中找吳大秀,鏡頭跟隨著地上的腳印往後走了好幾步

後記

本片看完當下立刻重看一次,以全知角度會發現其實畫面藏了很多東西,為此寫下本文。覺得有趣的是,這麼經典的作品,相關的分析或評論影片/文章反而不多,切入點也大多是復仇、翻轉這些面向,較為單一。

另外封面圖有點畫崩了,五官應該都拿細一點的筆來畫的,導致此版看起來有點微妙😆

多花了些時間,終於把這一篇文章寫完,希望對看完本片有興趣的人能提供到一些幫助。謝謝。


延伸閱讀:本影片主要介紹片中使用的鏡頭

https://m.youtube.com/watch?v=NJ2zmZ96nt4&pp=ygUJ5Y6f572q54q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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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沙龍主要以介紹/賞析電影、動畫、展覽為主。 電影:院線或自選經典作品,以藝術表現/敘事手法/其他觀察為主。較熟悉的導演為王家衛、北野武、昆丁。 動畫:主要為今敏動畫賞析,陸續會新增宮崎駿系列。未來預計也會以近未來科幻(AKIRA/機動警察/攻殼機動隊)為主題做分析。 展覽:針對展覽做紀錄與觀察等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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