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呎的浪

更新 發佈閱讀 10 分鐘

那天早上,六歲的祖克與五歲的莉莉為了一支塑膠飛機大打出手,哥哥搶贏,妹妹去找爸爸告狀,但他在講電話。

 

爸爸沒有發怒,也沒有比手指頭警告,更不可思議的是,他把錢包交給莉莉,就繼續聽電話。祖克沒去搶錢包,他想聽,聽起來爸爸是在拒絕對方的邀約,但是祖克他看,看起來爸爸卻是想去的樣子,所以不管說了什麼理由,到頭來,他一定會去衝浪。

 

爸爸叫做尤金,是朋友的都叫他尤。尤老是說他還是嬰兒就趴在衝浪板上睡覺,學走路的時候先學會衝浪,每天都衝浪,每一分錢都用在衝浪,他十二歲就出去比賽,搞得口袋空空必須要賣掉板子才能買船票回家,後來得了名次,照片上雜誌,二十五歲的時候開了一間衝浪用品店,但生意很糟。媽媽說他腦袋裡只有海水,客人跟他預約了,自己卻跑去海上,也曾有人想跟他學,結果卻被他罵跑。他很愛生氣,比愛媽媽還愛。他們天天吵架,媽媽罵人,爸爸受不了就去屋子外面抽菸撿石頭丟樹蛙,反正在這座島,夏威夷州茂宜島,樹蛙又多又吵。

 

祖克跟莉莉的頭髮裡有沙,衣服有破,玩具浸過海水。他們會游泳,挖貝類,採聖誕果,避開刺針樹叢,觀察野豬腳印,還會撿拾觀光客遺落的零錢。他們沒去幼兒園,自己東跑西跑,尤金覺得很好,胡瑪認為不行。如果沒有工作,尤金就必須在家顧小孩,如果有工作,那就換胡瑪顧,她會想辦法換班。媽媽在超市上班。爸爸的工作不是衝浪,他那間店收了,衝浪板全賣掉,工作是修理傳統屋的茅草屋頂。如果爸爸去修屋頂,妹妹會問他,「有沒有摔下來?」

 

「怎麼可能。」爸爸很少生莉莉的氣,「我平衡這麼好,衝的浪比屋頂高。」

 

「可是你衝浪會摔下來啊。」

 

「屁,誰跟妳講的?」

 

「你朋友。」

 

爸爸跟朋友說過,三十五歲前是個衝浪手,很幸運,很夠了,是該負點責任。但是退役之後,有時候也會接到朋友的電話,讓他動搖,跑回去當個不能說的衝浪手。他說他在那邊還有一些事,還沒處理完。

 

尤金在退役前兩年,發現一個新領域,巨浪衝浪。一般衝浪的浪高約在十呎以下,資深的衝浪手會挑戰二十呎的大浪,但如果乘船到外海,可能會見到二十呎以上甚至高達五六十呎的巨浪,巨浪非常危險,是漁夫眼中的大海怪,在衝浪好手的眼中卻成了傳說中的美人魚。他們為了巨浪,一有無線電消息,潮汛警報,便會成群結隊出發。這種衝浪必須組隊,有人開小艇,有人騎水上摩托車引導,有人攝影,還要有人負責保護落水者,如此少則三人多則六人。尤金退役後,有個年輕衝浪手頂替,但那個人放棄了,身後有道五十呎巨浪的壓力,被巨浪吞沒的壓力,很少人能夠抹一抹臉就再次挑戰。尤金是無法忘懷。

 

尤金掛電話後,果然又拿起話筒,翻找紙條,想找臨時保母。

 

「爸爸,這次的浪會很高很高很高嗎?」

 

莉莉也來偷聽,不知何時,錢包不知去向。

 

「可能是有史以來最高的,有八十九十甚至一百呎那麼高,妳能想像一百呎的浪嗎,真的是超級高,有十棵椰子樹那麼高。」

 

「啊,為什麼?」

 

「有點難解釋。」

 

「為什麼?」

 

「因為湧流,大量的湧流,海流和海溝互相作用,在特定情況下才會發生,這是好問題,需要畫個圖,明天來幫妳跟哥哥上地理課。」

 

莉莉搖頭。

 

「我是說,為什麼你要去?」

 

爸爸瞪她,瞳孔冒火,舉起的大手只差一點就甩在莉莉臉上。她嚇傻了,眼睛發抖。爸爸從女兒的反應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但他沒辦法緩和,火還沒消,也無法解釋為何大發雷霆,他只能將電話砸爛,推門離去。

 

 

 

孩童拋開往事的速度很快。沒多久,他們從搶飛機變成搶錢包,在木屋裡,兩個小孩爬到桌上,再跳上鞋櫃,用花生殼攻擊對方,結果意外將鳳梨大王摔得汁液橫流。在兩小時的西部片時光之後,祖克拿出吐司,呼喚妹妹來吃午餐,但莉莉不肯,她想睡覺,「我累到嘴巴都打不開。」哥哥起初以為妹妹挑食,但是握她的手,很燙。

 

祖克拿起電話,電話的身體分成兩大塊,零件快掉出來,但電話線接回牆壁上竟然還可以用。他輪流盯著紙條上的數字和電話上的數字,撥給馬可納海邊的咖啡店,那間店的老闆很會騎水上摩托車,是爸爸的朋友。響了很久,沒人接聽。他認為可能要打給媽媽。

 

「哥哥,電話沒有壞掉?」

 

妹妹的聲音飄來。

 

「可以用耶。」

 

「不要打給媽媽。」

 

「我知道。」

 

「媽媽會不高興,超級超級不高興。」

 

「我知道。」

 

「哥哥,有冰淇淋,我就會好了。」

 

於是祖克拿錢包,去跟隔壁的老婆婆買一個冰淇淋。老婆婆問說怎麼只買一個,妹妹沒得吃?他說這個是放在妹妹額頭上的,冰箱壞了,要用冰淇淋。回到家裡時,莉莉臉色發白,有幾張衛生紙蓋在阿拉伯地毯上,還有一股臭酸味,她吐了,那些駱駝真倒霉。

 

他哄她睡,妹妹快睡著的時候,媽媽趕回家。

 

胡瑪見到破碎的電話就生氣,怒氣沖沖打了幾通電話,再花了十分鐘發動生鏽的小貨車,載著兩兄妹去診所。那間診所很小,就一個診間,三張病床。妹妹躺在病床上,哥哥望向海,媽媽雙手抱胸,滿臉不悅,眼神能砍倒百葉窗外的椰子樹。

 

妹妹輕拉媽媽的衣襬。

 

「媽媽,媽媽,洗衣精的香味,和我們一樣的。」

 

妹妹說的是蓋在身上的那張薄被。

 

「整個島都用這個牌子。」

 

「爸爸會來嗎?」

 

「不會。」胡瑪叫他們聽好,她決定了,「從現在開始,在我面前不准提起他,不准叫他爸爸,因為他不配,妹妹妳有聽見?」

 

「如果我們不叫他爸爸,妳就不去辦手續?」

 

「我現在要去辦手續。」

 

「可是,可是。」

 

「妹妹不要再踢了,蓋被子。」

 

「可是,要叫他什麼?」

 

媽媽說隨便,叫他壞人,媽媽請哥哥照顧一下,她要去政府機關辦離婚,可能要兩個小時,公務員動作慢,傳真機更是慢。這次她發車,也花了十分鐘,隔著百葉窗可以聽見她在車子裡罵車子,她的耐心終於被曬乾了。

 

 

 

媽媽走了以後,莉莉不理哥哥,她趴著,被子蓋住頭。

 

醫生來看她,問了她也沒回答,改問男孩要不要吃午餐,他有蛋沙拉,有三明治,還有一塊乳酪蛋糕。祖克搖頭,指了布包,說他會吃吐司。

 

但他沒有食慾,或許他也病了,跟妹妹相同的病毒。祖克靠著椅背,望向百葉窗外。他知道媽媽為何生氣,因為爸爸沒遵守承諾,拋下他們跑去衝浪,他也知道妹妹為何生氣,因為媽媽知道了,但那通電話不是他打的,是隔壁的老婆婆。但又能怎麼辦,妹妹不聽,他也累了,越坐越低,眼皮也越垂越低。忽然間,見到窗外有三個人走過來,兩個人扶著中間那個,他先認出兩側的人,他們是爸爸衝浪的同伴,其中一個就是咖啡店老闆,然後才認出中間是爸爸,從沒見過爸爸這麼虛弱。

 

祖克想跑出門迎接,但他緊握拳頭,緊咬牙關,又坐下,男孩發現自己與媽媽妹妹一樣,也在生氣,雖然一時不明白到底在氣什麼。

 

他忍住,隔著一道綠色簾幕,聽見他們走到醫生的辦公桌旁,聽他們解釋,這次真的是一百呎的巨浪,水上摩托車翻覆,尤金被吞到海裡,一分半鐘後才出現。尤金說他沒受傷,但他們堅持要給醫生檢查,畢竟有個知名衝浪手,在澳洲黃金海岸,出事後一睡不醒,兩年前的事。尤金還是說他沒事。

 

他們提著一大袋薯片,還有莎莎醬,跟醫生共進午餐。薯片的聲音很脆。醫生去泡熱茶時,他們掃光蛋糕,醫生不太高興,但他們依舊笑得出來。不過尤金一直沒開口聊天,也沒吃任何東西,醫生勸他吃一點,喝一口茶。

 

醫生問他們今天的情況。他們再度描述了那道一百呎的巨浪有多恐怖,但他們聽起來並不怕,只是在炫耀。醫生想看影片。但攝影機不見了,水上摩托車被打翻的時候,小艇去救,攝影機就掉了,他們也不敢隨便開船,螺旋槳殺死的人比鯊魚還多,他們只能尋覓,呼喚,只見到衝浪板。他們說等待的過程心臟都快停了,等了一分鐘半,就像等了一天半。

 

太誇張了,尤說,那我當事人,不就等了一個月半。

 

醫生問尤在巨浪底下,感覺是怎樣。

 

當然就是很不好受。尤喝了一口茶,他們等他繼續。他說,那浪真的有一百呎,俯衝的時候,怎麼滑也滑不到底,還沒破浪,就知道衝不過,在那個浪管裡,一邊平衡一邊往右邊衝,隧道很長,沒有盡頭。想給你們看,只是小攝影機也不見了。浪壓下來,被捲到水裡,捲到沒有光的深層,我只能憋氣,閉眼睛,忍住痛,等待衝撞結束,停下來,但停不下來,我一直翻滾一直翻滾。我常常說,十呎的浪,就是十呎的洗衣機,二十呎的浪就是二十呎的洗衣機,這次就是在一百呎的洗衣機裡轉啊轉,我知道時間大概也要一百秒,但是那個情緒,那個情緒要對抗,我只能做最簡單的,就是說我不會死我不會死,只有這句話。但是你們剛剛講了等待的時間,你們覺得時間很長,我覺得更長,真的,我沒辦法冷靜去數一百秒,但對我來說,不可能只有一百秒,時間像口香糖一樣被拉得很長很長,我也被拉得很長,我講的話,每個音也被拉長延伸了。突然間,我想,或許死就是這樣,或許吧,不需要怕,我張開眼睛,張開嘴巴,發覺自己可以接受海水的冰冷,冷靜了,下一秒,就被拋到海面上。

 

他們都屏氣凝神,終於放鬆。一個人說他被浪打出來,就像一隻海豚。另一個還說,真正的衝浪手都愛玩命,就是愛這種刺激。

 

「你真是太壞了,壞人!」

 

莉莉躺在床上叫,她氣噗噗,踢落被子。

 

「都沒有想到我!你都沒有想到媽媽!和哥哥!和我!」

 

隔著簾幕的他們很驚訝,醫生才要解釋,爸爸就跑來跟妹妹道歉。爸爸想解釋,想安撫,妹妹大叫不要,她哭了。這時男孩突然說:「媽媽去離婚了。」爸爸聽了也就不再說話,他嘆氣,坐在男孩身旁的椅子上。咖啡店老闆試圖打圓場,說現在趕去,還來得及。尤金搖頭。

 

「這我應得的。」尤金撿起地上的被子,「妹妹?」替她蓋上,隨及被拍落,他轉頭看向男孩,「哥哥,你也辛苦了。」男孩低頭不看他。男人又撿起棉被,抖開來,摺起來,放在女孩腳邊,他一向邋遢,粗手粗腳,很少這麼溫柔。

 

男孩還是低著頭。

 

「雖然在海浪底下的時候,爸爸沒有想你們,但是後來,冷靜的時候,感覺就放開了,我不但可以想到你們,還能感覺到你們,就像在身邊,很近,可以牽手,可以拍一拍臉的感覺。」

 

突然間,祖克感覺有人在摸他的臉,碰他的額頭,他抬起頭。

 

他醒了。

 

「你也發燒了。」醫生對男孩說,「過去躺好。」

 

祖克站起,沒見到爸爸,也沒見到另外兩個,而妹妹還在睡,棉被還蓋在身上。他知道只是做夢,但他也覺得不只如此,他躺下但睡不著,回不去,就像潮汐。窗外直升機盤旋。當媽媽帶著一對哭花的眼睛回到診所,他已做好心理準備。

 

 

 

文/圖:張原通


raw-image


留言
avatar-img
有點沙沙的龍
27會員
104內容數
極短篇小說集,五花八門,亂七八糟,過去的我只為自己而寫,現在為身邊的人寫故事,希望故事可以在搞笑和悔恨間平衡。
有點沙沙的龍的其他內容
2025/05/01
一整個下午,我都看著窗外,窗外就是窗外,普通的破爛的普通街景。
Thumbnail
2025/05/01
一整個下午,我都看著窗外,窗外就是窗外,普通的破爛的普通街景。
Thumbnail
2025/04/24
有一次我做麵團,麵團不肯好好放鬆 ​
Thumbnail
2025/04/24
有一次我做麵團,麵團不肯好好放鬆 ​
Thumbnail
2025/04/17
輝哥跟志龍今天的問題很多
Thumbnail
2025/04/17
輝哥跟志龍今天的問題很多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創業者常因資金困境而無法抓住機會,利用房產活化讓二胎房貸成為財務策略的有力夥伴。 諮詢國峯厝好貸的二胎房貸服務,讓你的房子成為你最強力的天使投資人,推動事業成長。
Thumbnail
創業者常因資金困境而無法抓住機會,利用房產活化讓二胎房貸成為財務策略的有力夥伴。 諮詢國峯厝好貸的二胎房貸服務,讓你的房子成為你最強力的天使投資人,推動事業成長。
Thumbnail
尤金是退役的衝浪好手,他需要工作,也要當個爸爸,但他的朋友說現在有一百呎的浪。
Thumbnail
尤金是退役的衝浪好手,他需要工作,也要當個爸爸,但他的朋友說現在有一百呎的浪。
Thumbnail
上場單挑,朱叔叔僅脫下西裝外套,他竟然踩著皮鞋挑戰我。在他流利的動作之間,我忽然想起一些過去。他跟爸爸交往時,爸爸並沒有告訴我。他只是邀我們一塊出遊,我記得他那天穿著籃球服,說是要跟球友打,知道我是籃球隊的,邀我一塊。但我看到平常不打球的爸爸跟弟弟一塊要跟著朱叔叔出門,整個人就不舒服,我掰了藉口留在
Thumbnail
上場單挑,朱叔叔僅脫下西裝外套,他竟然踩著皮鞋挑戰我。在他流利的動作之間,我忽然想起一些過去。他跟爸爸交往時,爸爸並沒有告訴我。他只是邀我們一塊出遊,我記得他那天穿著籃球服,說是要跟球友打,知道我是籃球隊的,邀我一塊。但我看到平常不打球的爸爸跟弟弟一塊要跟著朱叔叔出門,整個人就不舒服,我掰了藉口留在
Thumbnail
  案例一:一位師姐來電請示,以下為整理之請示內容:    我的姨甥99年打球受傷後成殘廢,目前已經忘記過去,生活無法自理,待在護理之家,請示是否有因果干擾?   我與他到底什麼關係?我的姐妹因病往生後,我就幫她扶養這個小孩。我不求從小孩身上得到什麼,但至少也不要讓我這樣為他操煩......
Thumbnail
  案例一:一位師姐來電請示,以下為整理之請示內容:    我的姨甥99年打球受傷後成殘廢,目前已經忘記過去,生活無法自理,待在護理之家,請示是否有因果干擾?   我與他到底什麼關係?我的姐妹因病往生後,我就幫她扶養這個小孩。我不求從小孩身上得到什麼,但至少也不要讓我這樣為他操煩......
Thumbnail
「爸,」少年指著窗外說:「對面有新鄰居搬來了!」       「要不要過去認識一下?好像有個年紀跟你相仿的男孩。」父親一邊說,一邊將一顆孤挺花的球根,放進堆滿培養土的陶盆。       「不要,也許人家不打籃球。」少年扁了扁嘴。       「也許,對方是遊戲高手呢?」父
Thumbnail
「爸,」少年指著窗外說:「對面有新鄰居搬來了!」       「要不要過去認識一下?好像有個年紀跟你相仿的男孩。」父親一邊說,一邊將一顆孤挺花的球根,放進堆滿培養土的陶盆。       「不要,也許人家不打籃球。」少年扁了扁嘴。       「也許,對方是遊戲高手呢?」父
Thumbnail
欠別人的10元要怎麼還? 兒子從心裡笑出來說:「爸爸~你怎麼跟媽媽問一樣的問題?我會挖撲滿,用我自己賺的錢還」
Thumbnail
欠別人的10元要怎麼還? 兒子從心裡笑出來說:「爸爸~你怎麼跟媽媽問一樣的問題?我會挖撲滿,用我自己賺的錢還」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