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來生,還與君執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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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啪搭!」

  『定是他想引我注意,三更半夜的還不讓人休息,真不識大體!』

  心裡嘀咕埋怨著,可小姑娘還是下了床,推了窗,朝樓下張望,卻無人。

  『莫不是我自以為是?』

  「嘿!在這兒呢!」

  小姑娘嚇了一大跳,身子抖了好幾抖,倏地將撐著窗的木棍給收了回去,啪一聲又關上了窗。

  樹上的少年頓時滿頭黑線,本欲打招呼的手僵舉在半空中略顯滑稽。這手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也不知她還會不會再開窗,要是不開那可怎辦?他可只帶了一顆石子上樹啊!難不成丟他祖傳玉珮?且難道她不曉得在樹上維持這帥氣又瀟灑的姿勢很吃力嗎?要不是她住二樓不然哪用得著這麼麻煩!

  還未等少年糾結完,窗子便又被推開。

  「都快子時了,還來找我做什?」小姑娘語帶怨氣。

  少年一愣,明顯可見他的笑容僵了一瞬,但他很快掩飾過去,仍微笑著與小姑娘說話。

  「父親聖眷正濃,陛下賜了一座宅子。」

  少年頓了頓,接著補充道:「在京城。」

  小姑娘心中一緊,知道這代表什麼。

  「何時啟程?」

  「明日。」

  「這麼快?」

  「是啊。」

  沉默籠罩了兩人一小陣子,由少年率先將其打破。

  「我填了首曲子,可願聽聽?」

  「嗯。」

         少年清了清嗓,低吟淺唱。

  「點絳唇,秋水明眸。

   窈窕清影難忘卻,烏垂柳。

   莫把此言當兒戲:

   願此生,偕君共白首。

        

   相思苦,離別愁。

   繫看人間無獨有偶,

   攜渡紅塵百歲煩憂。

   待來生,還與君執手。」

  少年微笑不語,小姑娘淚眼汪汪。良久,他下了樹,她關了窗。

  翌日,小姑娘早膳吃的心不在焉,總是發呆,碗裡的粥都涼了。

  「怎麼啦?粥不好吃?」

  「沒有沒有,在想事情。」

  「是想妳情郎吧?」

  「誰、誰想他了!」

  「呵呵。」

  婦人收拾其他碗筷,準備走進廚房,小姑娘則趕緊吃粥,豈料身後幽幽地傳來一句話。

  「妳那情郎嗓子不錯,但下回還是白日裡唱吧,要不若因那天色暗,這石子投錯了窗,妳說我是該開窗呢,還是不開呢?」

  小姑娘面皮薄,哪禁得住這等調侃?立刻便感到頭皮發麻,如坐針氈,連粥都顧不上喝完,腳下生風,頭也不回地逃回閨房。

  她躺在床上,心蹦蹦地跳,簡直像快跳出來似的。此刻她面頰緋紅,腦裡迴盪著少年離去前的最後那句話。

  「待我功成名就。願此生,偕君共白首。」


  「當真要去?」

  「不得不去。」

  「為何是你?」

  「因我父乃右相,我若帶頭,才可號召諸貴族子弟。」

  女子幽怨,男子沉默。

  「何時可歸?」

  「待戰事平。」

  「戰事何時可平?」

  「……不知。」

  女子沉默,男子嘆息。

  「當真……非去不可嗎?」女子嗚咽。

  「有些事情,總得有人去做。那些華貴一個個腦滿腸肥,讓他們隨軍,我不放心。」

  「可你也只是個文官,身子弱不禁風的,如何能應付這漫漫征途?」

  「胡說八道!我身子硬不硬朗妳難道不清楚?要不妳再瞅瞅?」

  「說正事呢,多大人了老沒個正形。」女子雙頰飛過一抹紅霞,白了男子一眼並嗔怒道。

  思索再三,女子嘆了口氣,走上前替男子整理好衣襟後又退開。

  「也罷,你有你的抱負,我多言也無用。」

  女子試著給男子一個好看的微笑,然而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等你。」


  破陣營中,鼓聲驟響, 眾士兵正以最快的速度至營舍外集結,卻被告知今日是在城門外點將。不過幾息功夫,士兵們已在城門外站的井然有序,最前方是領頭的將軍,但他背對著眾人。

  「三通鼓畢,點將開始,未到者斬!」

  確認了眾人已到,將軍發話,依舊未轉身。

  「諸位可知,今日為何在此集結?」將軍的聲音渾厚,一清二楚地傳入眾人耳中,但無人應答,也無需應答。

  「方才,斥候傳訊,那還在渡河的敵軍只是幌子,其真正的主力部隊,已然翻過了暮霞山,現正紮營於距我等不足百里之地,隨時有進攻的可能!」

  這是個相當震撼的消息,若照敵軍原本渡河的速度,兩軍大約還有月餘的時間才會交鋒,現在卻成了隨時有可能交戰。

  但無人騷動,眾人依舊站的筆挺,恍若未聞,足見軍紀之嚴明。

  「爾等身後,便是爾等家鄉,若令敵軍突破此城,爾等可知會發生何事?」

  將軍深吸了一口氣,氣沉丹田,令聲音更加雄渾。

  「爾等妻小將被凌辱,磚瓦將被推平!後人將被奴役,故鄉將不復存!」

  將軍自始至終皆未曾轉身。

  「如此將來,爾等可願?」

  「不願!」

  「好!既不願,從今日起,爾等只准前進,不許後退!身前所在,必為敵軍,身後所在,即為家鄉!」將軍聲嘶力竭地大吼。

  「傳令!改營名為陷陣!陷陣者,永不言退,不死不休!」

  「永不言退!不死不休!」


  婦人斜倚著窗,遙望遠方,待伊人歸鄉。

  『一別十數年,也不知他如今……』

  婦人趕緊掐了念頭,她得給自己留個活著的理由。

  胡思亂想之際,街邊卻傳來歌聲,且這曲子她再熟悉不過。

  『點絳唇,秋水明眸~窈窕清影難忘卻,烏垂柳~』

  婦人被歌聲吸引,在窗邊四處張望,只見是一賣藝人,也就打著個響板,邊走邊唱。

  『莫把此言當兒戲~願此生,偕君共白首~』

  「這是……他可曾將此曲傳出去過?」

  雖有些疑惑,可婦人的視線不自覺地模糊了起來,思緒跟著歌聲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男人傷痕累累,精疲力竭地靠在一棵枯木旁,一眾士兵從他身旁掠過,卻無人多看他一眼。

  將死之人,無人會在意。

  一手握著長槍,一手摀著腹部,鮮血從指縫中汨汨流出,他大口喘息著,出氣多進氣少,眼看是活不成了,可在他意識渙散之際,耳邊卻傳來了歌聲。

  『相思苦~離別愁~

  「荷……荷……這、這是……是幻覺不成……」

  男子雙眼迷離,眼前換了一幅景象,他看到他在樹上,她在樓中;他豐神俊朗,她嬌翠雍華;他唱,她聽。

  『繫看人間無獨有偶~攜渡紅塵百歲煩憂~

  「她……還在……等我……」

  男子閉上雙眼,思緒跟著歌聲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賣藝人打著單調的板子,唱出平凡的歌聲,在街上走著、唱著。街上人來人往,無人為他駐足,他也無意停留,只是自顧自地,邊唱、邊走。

  『待來生~還與君執手~』







  依然是在penana上參加過的創作挑戰,主題是寫一篇刻骨銘心的愛情故事。當初的發想是從曲子的最後一句──「待來生,還與君執手」開始的(哪有人倒著寫詩詞曲的XD),從兩小無猜到生離死別,或許在旁人看來這是一段再平凡不過的愛情,古往今來這種故事模板早已被套用了無數次,但不可否認的,對故事裡的男女而言,這是屬於他們的、最刻骨銘心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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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里紅塵安身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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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問前程,莫問來處;相逢即有緣,過客亦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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