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城
第二十三章
「為什麼？」愣怔的神情仍留殘於蒼老面容，黎元不解。
黎元看著陌生姑娘一開一闔的嘴，腦子裡還留有輕微嗡鳴，他懷疑自己的耳朵不中用了，但廊道如此靜謐，黎元甚至尋不到錯聽的藉口。他打心底覺得自己不會被拒絕，也就沒有設想過被回絕的情形，畢竟誰會想主動去淌葉家的混水呢？
而今，他卻碰上了一個。
夏芒沒有回答，轉而說起另一件事：「你是瀟城仵作，想來見過那些奇詭的屍體，城裡風言風語遍傳，你必然不受影響……」
黎元此時已對她有所戒備，慌急的情緒亦復平穩，他雙目凝神，謹慎回道：「是又如何？」
夏芒勾起唇角，問：「為何，黎白梅對此卻一無所知呢？豈不奇怪？」黎白梅本該是城裡除了衙役之外最了解的人，卻仍似無頭蒼蠅四處尋覓，若她身分一般也就罷了，偏生又是仵作的孫女，那麼她的無知，也就變得古怪起來。
黎元肅起神色，冷道：「我不欲白梅沾染這等醜怖之事，不過是做祖父的一片拳拳之心，何奇之有？」
夏芒冷笑道：「你是不願，還是不敢？」
黎元聞言，心理驚駭，卻不敢在面上表露出來，只得硬著脖子道：「這與不敢有何關聯？白梅一個女孩兒家，本就不該知道這些事情。」
夏芒哼聲，道：「你卻沒問過，她想或不想。」
黎元斷然回道：「她必然不想！」
夏芒笑了，回：「這可不是你說了算。」
黎元駁斥道：「我是她祖父，如何不算？」
夏芒笑道：「你是她祖父，你卻管不住她！」
「妳！」黎元一時氣結。
夏芒偏覺不夠，還要火上澆油，問道：「難道我說的不對？」
黎元一張臉脹得通紅，他喘了一口粗氣，壓下喉頭乾癢，怒到了極致反倒冷靜下來，這一冷靜，讓他發現了些許不對。
他問：「妳叫什麼名字？」
陌生的姑娘爽快回答：「夏芒。」黎元乍聞，不覺露出愣怔神情，道：「妳是發現李宅屍體的那人？」
夏芒翹起唇角，淡淡點頭。
黎元驚愕，沒料到眼前的姑娘竟真是他想的那個人，這人知道李宅的花屍，又見過白梅……
壞了！
他猛然抬頭，厲聲問：「妳可曾告訴白梅，李宅的事？」
夏芒彷彿對此饒有興致，問：「你希望我怎麼說？」
黎元見對面姑娘那雙黑瞳，似笑非笑睨他，他喃喃重複了次夏芒的話，心理陡然發冷，總算明白，那古怪之感源於何處。
這人分明不知道白梅的名字，卻又知曉白梅的事情，一上來便用白梅為引，誘他談話。若他初時否認，自然沒有後面這些兒事，然而白梅是他一手帶大的孩子，僅剩的親人，又怎麼可能對與她有關的話題，毫無動搖呢？
而他這一動搖，便給人抓到了要害。
不，黎元搖頭又想，哪怕當時他沒有理會這姑娘，情況也不會改變，白梅是他的軟肋，只有眼前這姑娘想不想，沒有他黎元要不要的問題。
「妳意欲為何？」黎元想通了點，這人明裡暗裡要脅，只怕有求於他，便捏緊了掌心，強打起精神，問到。
「你倒還不算太遲鈍。」夏芒笑了，這次是真心實意。哪怕是對著個年過花甲的老人，她言行間也沒半點敬重，彷彿對待著同輩之人。
她輕笑道：「我也不要你去做什麼，我就想問問你……」
「你可曾見過，被剜去雙目的屍體？」
最後那一句話又輕又柔，恍惚間要錯漏了去，黎元看向夏芒，卻被那雙黑眸眼底深藏的東西，看得無端打了個冷顫。
黎元自認見過很多人，活的、死的還有半活不死的，但他從未見過像夏芒這樣的人，年輕、古怪，且讓人瞧不明白。
他暗暗吞了口唾沫，強自鎮定，張口，啞聲道：「缺了眼的屍體多得很，不知道姑娘問的是哪些？遠的不說，說近的，李宅那具屍體也算符合。」
夏芒搖頭道：「我說的不是那種，是生前便被挖去雙眼的人，不管近遠，不論死生，你做仵作時可曾聽過、遇過？」
黎元一愣，低頭細細思索，片刻後，抬起頭道：「我見過的屍體，血肉模糊者多，真要想，一時半刻想不出來。不過姑娘既說死活不論，我從前卻是聽過一件。」
在夏芒示意下，黎元開口續道：「約莫是二十年前吧，城西有個孩子，大抵是頑皮，偷瞞著家人出門玩，卻一去不知所蹤，一連數日找不著人，後來找到時，孩子已經失明了。那家人對外說孩子弄傷了眼，一直用白布蒙著，卻有傳言道，他是被活生生剜去雙目，只是怕不好看，便謊稱是傷了眼。」
聞言，夏芒眼睛一亮，問：「那人可還住在城裡？」
黎元搖頭道：「那孩子失了雙目，生活著實不便，聽說後來從樓梯上跌了下來，摔死了。」
夏芒卻不意外，繼續追問道：「你可知他死後埋於何處？」
黎元未做他想，道：「多半是埋於城西，不過那孩子算來早夭，具體在何處，恐怕得問那家人才行。」
夏芒問：「他家可還有人在瀟城？」
黎元想了想搖頭道：「這我不知，瀟城這幾月來，出城的人多。再說，事情都過去十幾年了，我也不記得是哪家人了。」
夏芒心下沉吟，找一個李家，就已經讓他們撲空數回，若要再找一個不知名姓、所在的人家，還不知要在瀟城耽擱多久。若那家人有她要東西，倒也還好，怕只怕尋了半天，最後又是一場空。
她思索片刻，問：「除那家人外，還有誰可能知道埋骨處？」
黎元道：「妳或可去城外的義庄，或是尋棺材鋪問問，興許有人記得。」
也罷，眼下似乎只剩這方法了，夏芒點了點頭。
夏芒這邊接受了，那頭，黎元反倒驚訝。他本想，夏芒既拿白梅挾制他，必然是要命他辦一些難事，哪知她不過是問了個不痛不癢的問題。還道她非得問出個子丑寅卯不可，沒料到這人竟如此輕易便聽信了他的話，倒讓黎元想不明白，夏芒為何一開始不直接問，偏要拿話要脅他？
黎元奇道：「妳就不怕我撒謊？」
夏芒輕笑一聲，笑裡滿是譏誚，道：「你若有那個本事，盡可試試。」
被那雙似笑非笑的眼一睨，黎元是半點不敢多想。說來也失面子，他一個年過半百的老傢伙，竟被一個約莫自己孫女年紀的小姑娘拿捏，唬得一愣一愣，說出去別提多丟人。
眼見夏芒抬步要離去，黎元赫然想起白梅的事還沒了結，忙向那背影追問道：「姑娘！我已經回答妳的問題了，妳千萬莫同白梅提起，李家的事。」
夏芒回過頭，道：「我原先便沒打算告訴她。」
黎元鬆了一口氣，卻聽那姑娘又問：「你為何如此懼怕她知曉？莫非瀟城內真有能幫人復仇的妖鬼？」
黎元啞著聲，否認道：「不。」
前頭傳來一聲笑，黎元聽到那姑娘離去前，拋下的最後一句話，道：「你若不信，何需隱瞞？」
聲音很快消散，廊道歸於靜謐，獨留老者一人，垂首佇立。
只有黎元自己知道，他心底，是如何驚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