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普通讀者,該怎麼討論即將百年,依然經典的《百年孤寂》?
因為讀書會的緣故,有自我壓力的再次把這本經典認真讀完一遍,滿紙滿頁都畫滿了驚喜的語句,出版近八十年,所累積的後人研究與討論,真的是翻天隨手一抓都是解讀重點,我很喜歡文學社會學分析《百年孤寂》成為經典的過程,我也很喜歡聽文學家對文學技藝的拆解,但尋找眾前輩的觀點是無止盡的,我想還是回到我身為一個讀者的角度,用我的方式表達我所看到的感受。
《百年孤寂》書名原文Cien años de soledad,直接翻的確就是百年孤獨,據說馬奎斯原本是想取書名《房子》,但因怕與其他作家朋友的新書書名太過相似而改。
房子,倒是很有隱喻,這個家園,不只是隨著歷史變化而形成的建築外貌,而是隨著居住者心境變化,而長成的靈魂形狀,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有家人埋骨的地方才是家鄉,馬康多是一個尚未有任何住民死亡的新生地,開源之初,馬康多的變化,反映了這塊地方從遠方變成故鄉的過程。
討論一:家園與家長
波恩地亞家族一手興建的家園,見證了六代的起落,結束在第七代輪迴不已的詛咒終局。房子隨著不同代間的成員更迭,隨著大家長的指揮而如積木增長拓建,再隨著家族的衰落而回到事物原初的樣貌,瞬間被自然萬物佔領而收回的領地。
宅院的興衰,與人丁之興旺有關,也是創造華麗排場的基本元素,隨著馬康多村莊好幾次的繁榮而興起成聚落、行政區、莊園、城鎮。但是波恩地亞「家」不是建築物,而是某種意念,透過大家長緊緊綑綁在建築之上,是詛咒也是庇佑的看顧著這一百年的家族變遷。
大家長是誰,維繫並鞏固外在村莊秩序的威權,是建村元老第一代「波恩地亞」,在國家秩序還未插手之前,他是村莊的領導暨仲裁者;在國家內亂時,第二代「波恩地亞上校」出外征戰,第三代「阿爾卡迪歐」成為掌管村莊的暴君;在外來勢力夾帶資本實力入侵時,第四代「奧雷里亞諾二世」則控制不了快速變化的村莊,成為縱情享受而逃避責任的享樂者,第五代所經歷的沒落與衰退,沒有因為與世界接軌而接起責任,因而快速的走向第六代及第七代的結束,家屋也是快速傾頹。
但是,我最喜歡的人物之一,也是真正撐住家園的大家長,是意志最強大的母親「烏蘇拉」,她幾乎是我所想像中拉丁美洲母性的化身:總是能用大量家常料理、琳瑯滿目的藥草知識等先人傳承下來的智慧度過難關,無窮精力維繫家園的美好與整潔,甚至還能用手藝創造生意,用餅乾事業創造財富養家。她母性的溫暖包容了所有乖張孤僻、接納了所有法理之外的親情,她從來沒有逃離這瘋狂的世界,而是一次又一次挺身而出,在家人面對危機時、在家園面對危機時,甚至是城鎮面對危機時,她都能理直氣壯地用母親的角色大聲咒罵侵門踏戶的敵人,即使是自家兒子也依然照罵不誤。
在烏蘇拉眼中,行政區長官只是一個虛有的政治名詞,人情義理才是值得用生命捍衛的價值,好的統治,不是虛無的政治與革命軍所追求的真理,人民的困惑與內戰根本的矛盾,透過家園與內戰這兩個對照而更顯而易懂。我很喜歡她與蒙卡達將軍這一段關係的情節,以及後面波恩地亞上校與蒙卡達將軍最後的對話,內戰的毫無意義與虛耗,都早已背離初衷,而浪費人民數十年的光陰,最後只得到了權力兩個字。
到了烏蘇拉已無力支撐整個家族再興,而後繼無人的時刻,就是家園注定要衰亡的時候,這個時候的家園已經四散五裂,家族的故事也七零八落的失去主軸與方向,直到生下了詛咒,重新回到時間的輪迴注定之中,結束這一回合。
討論二:如瘟疫的愛情
馬奎斯對愛情的描述,如瘟疫一般傳染蔓延而且毫無理性可言,幾乎每一對戀人都以動物性的原始衝動出發,導致對愛情的誤解。總是如此毫不留情的降臨在任何組合上,甚至沒有忌諱的發生了戀上姑姑、阿姨、甚至母親的戀情,愛情就像沒人可以預測的傳染病,這是波恩地亞家族的詛咒,或許也是第一代就開始隱約透漏的詛咒,總是在同樣的命名上,繼承了同樣的癖性與命運。
烏蘇拉曾悲傷的預見兩個兒子的性格,會隨著名字傳承下去,而沒有預想到的是,女兒的不幸愛情也會隨著名字而傳承下去,但奇怪的是,馬奎斯卻在終結的兩人身上寫下:
那個男孩有著波恩地亞家所有叫荷西.阿爾卡迪歐的男丁般高大、魁梧和任性的特徵,有著奧雷里亞諾的男丁一樣精明的眼睛,洗去了致命的缺點和孤僻的傾向,因為他是家族一個世紀以來唯一由愛情結合的結晶。
重新爬梳每一代婚生,甚至非婚生關係,若都不是愛情而結合的關係,那都是些什麼情感?將愛與慾分開來看,從女性的角度整理有幾種類型。
第一代烏蘇拉懷著詛咒的恐懼而履行夫妻義務,而後成為大家庭運轉的強大機器;碧蘭.德內拉像是性啟蒙導師,愛憐普生,沒有分別的愛,因而沒有任何界線生下第二代的孩子;第三代聖塔蘇菲亞的付出與勞動,第四代佩特拉.柯提斯的生命力與眷養,這些女性都靠著強大的母性餵養著依賴她們的男性。
蕾貝卡完全是被男性費洛蒙沖昏頭的代表;蕾娜塔多少也是被男性的莫名強勢魅力所征服的代表。
而究竟阿瑪蘭塔.烏蘇拉究竟是被什麼沖昏頭?這裡卻成就了唯一被認證的愛情,大概是因為她是唯一接受正規學校教育而能正確理解性與愛的女人吧,吧?
例如第二代阿瑪蘭塔禁慾守身,與孤女蕾貝卡之間的愛恨情仇更深不可測,也是一對很值得再探討下去的例子,我對於明明可以輕易獲得,卻總是親手拒絕而葬送幸福的阿瑪蘭塔充滿問號,或許可以聽聽其他人的說法。
討論三:孤獨
孤獨,大概是書裡最常出現的字,書名也是,對於人物的描寫也是,大量的孤獨感,卻存在於人口如此龐大的家族、在時常發生嘉年華會的市集、馬戲團、狂歡的派對、慶祝、資本主義帶來的現代繁榮、國際化的文明交流......,為什麼孤獨?
在所有人狂熱投入某種自我奉獻後,燃燒殆盡的生命只剩下無止盡的孤獨,在熱鬧喧囂的風景中,獨自一人活在自己的時區,這是孤獨,在過去與未來之間穿梭而忘記停留在現在,這是孤獨,在找不到意義之後的活,是孤獨。
第一代波恩地亞,狂熱於吉普賽人帶來的新奇,實驗室關著他腦中的瘋狂,當腦中的時間感崩壞後,陷入無人能理解的孤獨中,迷失了此刻的自己,鬼魂相伴,彷彿存在於其他時空之中。
第二代波恩地亞,狂熱於銀作工坊,後投入戰爭,卻在參透了戰爭的毫無意義之後,與世隔絕回到銀作的薛西佛斯狀態中,在徒勞的過程中感受自我的存在,又彷彿是宣告自我的不在。
無數家族成員用封閉自我的方式表現孤獨,例如不停拆了又縫縫了又拆自己壽衣的阿瑪蘭塔,用徒勞等待死亡;蕾貝卡則以自外於歷史進程的姿態,獨守不知今夕是何夕的遺世,用終身孤獨守住回憶;聖塔蘇菲雅用一輩子的時間工作奉獻,這個家族卻從未正視過她的存在......。
太多太多的成員,在奉獻了一輩子於鍾情熱愛之後,各自孤獨與回憶獨處。擺脫線性時間,放任自己陷入過去回憶,這些成員的孤獨,用回憶自我完整,也是一種自我保護機制。
相較於永遠生氣蓬勃面對線性時間各種發展的烏蘇拉、碧蘭.德內拉、佩特拉.柯提斯,這三位女性可以說是撐起家族神話的三大女神,而各自以不同的生產神力擴張家園的領地。
討論四:詛咒
這就像是跟著第一代而來的原罪,若非一開始的近親婚姻,是否這家族就能遠離被詛咒的命運?
大家長烏蘇拉曾悲傷感嘆:戰爭、鬥雞、命運悲慘的女人和瘋狂的行徑決定了家族後代沒落的命運,但跟隨第一代而來的詛咒,或許才是百年輪迴的原點。
討論不完的各種可能
絕對是整理不完的討論,還有很多沒談到的部分,包含了魔幻寫實寫法,包含了馬康多與後殖民情境的影射與批評,故事寫了一百年,出版了快要邁向八十年,在這時間的長流中,我們跟著漂流一小段,再慢慢補充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