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遙遠的東方大陸《璹瓏》,象徵被神獸麒麟守護的蕭家誕生了一名男嬰。他是家主的妾生下的庶子,但好在,他們家族並沒有如此嚴重的嫡庶問題,而且比那更加嚴重的是——男嬰的瞳孔為白,待大點後便確認了,這孩子天生目盲。
母親為他取名為「麒夜」,麒麟、麒麟,麒為雄、麟為雌,願家族的祥獸能夠保佑這個孩子,同時「夜」則代表著黑麒麟,象徵著力量以及權力。她不奢望這孩子能夠奪嫡什麼的,只盼他能有活在這世界上的力量。
她本是江湖上的俠者,所以為了增強麒夜的體力、給他能夠活下去的本事,她教導了自己的兒子基本的江湖武術,即便學得很辛苦,但或許是這種逆天改命的力量,真使得麒夜的身體有所變化。
雖無法明說、也或是失去視力後有其他東西補償了他,他似乎獲得了其他可以代替視覺的感官,這個世界似乎正要對麒夜施以善意,但……世間總有許多的不測風雲。只記那年夏,天氣微熱,練完劍後可謂是酷暑。
那時,他乘坐於樹蔭下喘息,忽聽見母親叫喚「麒兒」,語氣不似平時的嚴厲或是和睦,而是帶著一絲惆悵。他懵懵懂懂,只是趕緊起身,回答:「娘親,孩兒這就接續練習……」他以為是母親認為自己在偷懶,但他感覺到母親對自己搖了搖頭。
她喚自己與她一道,透過無形的氣,麒夜感覺到母親帶自己離開了他們所在的偏院、甚至穿過了主堂,來到了只有在家族祭祀時,他才能湊到外頭的家族宗廟,甚至,進入了只有嫡氏才能進入的廟內。
那兒站著許多人,未曾見過幾面的父親、以及主母,曾抱著他惋惜過自己坎坷的慈祥祖母,雖然會欺負自己,但也不准他人欺侮自己的嫡長兄,會給自己糖的嫡姊以及還年幼需要人抱的嫡妹,他那不熟悉的家人們全聚集於此了。
麒夜聽見了祖母的嘆息、主母與長姊的低聲啜泣、小妹不安安慰著主母的稚嫩嗓音,最後,是父親喚自己上前的威嚴嗓音。小腿肚緊張的在打顫,但他不敢不從,有些同手同腳的走到了父親跟前,緩緩跪下。
可以感覺到父親、所有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似在審視、又像是在記憶,這古怪的氛圍令尚未及笄的男孩感到窒息。在他以為自己會因為不自覺的閉氣而窒息時,父親終於又有動作了,只感覺他轉身拿了什麼,遞向了自己。
麒夜通常感覺不到物件,因為物件沒有「氣息」,也不會動,只能通過觸覺以及嗅覺去感覺,但很奇怪的,當父親手中的東西靠近自己時,他感覺到了。雖然很微弱,但是他能透過氣知道這東西的形體——是一柄長劍。
撲通撲通的,猶如跳動的心臟一般,有一瞬間,麒夜感覺這柄劍的氣息在跳動,且與自己的心臟跳動的頻率重合了。那一瞬間,他感覺劍在喚自己觸碰它,男孩不自覺的伸手,卻猛然驚醒,想起自己的處境而收了手。
然而他收回去的手忽地被一支粗糙的大手抓住,而那柄吸引他的劍就這樣被塞入了男孩的小手中。劍很重,不是他這個年紀能拿動的重量,幾乎是靠著父親他才勉強拿著這柄劍的。麒夜茫然地抬起頭,看向模糊的氣凝聚成的,父親的臉龐。
他聽到父親深深地嘆了口氣,滄桑的說著:「這或許便是蕭家的命吧,也罷,至少有人能夠繼承。」隨後,父親的嗓門驟大,對著堂內的所有人宣布道「我以現任家主的名義宣布,吾族的鎮宅之寶凌雲劍選上了庶子蕭麒夜為主,今後凌雲劍便由他繼續繼承下去!」
他不解、不明瞭,只知之後他紅紅火火恍恍惚惚的被帶回去時,長姊又給了他一袋的糖、小妹親了他的臉頰一口、長兄彆扭的沒對自己說什麼,但最後卻擁抱了自己一下;而父親與祖母甚至於他不熟的主母,拉著他說了好久他不懂的人情世故。
最後、最後,他抱著自己莫名獲得的凌雲劍,與母親一齊走在回到宅院中的石板路上,母親握著他的手,說:「明早,我當年所處的玄天宗會派人來接你,你今後就去那兒生活了。記住,修練不可怠慢、好好聽師父的話,以及……」
「……娘無法再守護你,所以你會見識到更多世界的不公,但、只要劍在手——你便要為自己,劈開一條獨屬自己的道路。」
「……娘親。」
「麒兒,記住,往後到了宗門,你便只是『麒夜』而非『蕭麒夜』,你要記住——」
……
他隨玄天宗的長老離去時還無法理解母親、無法理解所有人對自己說的話,更不懂為何自己就如此突然的被送離了蕭家,甚至再也不許使用族姓;而之後多到令人喘不過來的修練、以及陌生的新環境,也讓他完全沒有時間去思考。
待他終於從這突然的變故中喘過氣來時,時間早已過去一年半載,而他也才從同門的口中得知——蕭家滅門了,而這件事已然不是什麼新鮮事,只不過是江湖中在討論動盪的局勢時,都會提到的往事罷了。
府內的聲音、氣味……那些構築了他整個世界,佔據了自己十年人生的地方,就這樣輕飄飄的在他人的口中成為了一片寸草不生的空城,而自己頓時彷彿也啞了似的,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呆若木雞的。
想開口詢問怎麼回事,但腦中響起了母親的那句「你只是麒夜,而非蕭麒夜」;想要去一探虛實,但可悲的是他一個瞎子連家在何方都不知道,若不去詢問壓根沒有回去的可能,但、一個與蕭家無親無故的瞎子,要用何種理由去詢問呢?
不懂的東西太多、太多了,然而這個世界完全沒有要慢下來,讓他可以去慢慢習慣的意思。麒夜變得更加安靜且不表露心思,除了像個傻子一樣拼命修練以外,好像已經不知道可以做什麼了,他人對他的善意、惡意,彷彿都輕飄飄的,無需去在意。
長姊給的飴糖他再也不敢打開,彷彿害怕完全吃掉後,蕭家的存在就真的完全沒了。真奇怪,明明也不是特別好的一家人、也沒有多少的回憶以及相處,但小心翼翼地翻開回憶時,他又難受到覺得自己會走火入魔似的。
渾渾噩噩的,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在恍惚中,感覺死了的自己突然感覺到了心臟的跳動。那陌生卻令他印象深刻的感覺,吸引著麒夜找出了房間角落,被自己遺忘到已經落了灰的行囊,撥開了上頭的布料,本沒有氣息所在的物件處,出現了東西。
氣成了劍的形狀,它鼓動著,似在呼喚自己,與那日一樣。
茫然的張了張口,許久沒有發出聲音的喉嚨發出了嘶啞的呻吟,從開始的「呃、啊……」到彷彿開了閘,不斷宣洩出來的嗚咽。累積在心頭間無法發洩的茫然與無措、悲痛與憎恨、孤單與徬徨彷彿找到了發洩口,一湧而上。
麒夜抱起了如今於自己而言已經不會如此沉重的凌雲劍,嚎啕大哭著。他感覺的到劍上的靈氣,那是蕭家上古流傳至今的傳家寶,一直見證著蕭家的靈魂——是這個世界上,他唯一的家人了。
或許是因為自己太弱小,凌雲劍的劍靈無法顯現,但是它從長久的沉眠中掙扎、並且發出了響動,告訴他「還有我在」,即便凌雲劍壓根沒有任何明確的表示,但麒夜忍不住如此的想像,並也想起了母親的話語。
——你要記住,娘永遠愛你,會與凌雲一同陪伴你。
……
時光依舊流逝,凌雲雖然選擇了自己,但他現在還無法使用它,然麒夜還是一直將凌雲隨身攜帶在身旁細心呵護。玄天宗一些曾與麒夜一同歷練過的同門,也不少看過麒夜低聲對凌雲說話的場景——
還行,劍修都有那大病把劍當老婆。他只是對劍說話怎麼了?大師兄酒勁上頭還會親劍勒。
不過世界還是沒有停下當倉促的腳步,麒夜也依舊沒有習慣這瞬息萬千,一不注意就變換的世界——嗯,他遇襲了,也不知道朝廷哪知道的蕭家還有他一個餘辜,在某次歷練與同門走散之時,被推下了懸崖。
但,是那樣的,大家都知道摔不死必有機緣,他順著崖底的河流被沖到了下游,被撈起來了。只不過當時正值出航的忙碌時刻,水手來不及安置他,隨手扔在了船艙,等到想起來時,這倒楣孩子已經跟著船離開了璹瓏,前往了遙遠的西方國度。
其實麒夜醒來得知這件事時,心裡是崩潰的;但還行,凌雲還在、歷練時帶的行囊還在,而師父也早算過自己必有一劫,他不習慣這個世界變得太快,但是他習慣去適應了。怎麼說呢,他接受力挺強的。
璹瓏有要追殺他的人存在,並不安全,乾脆就這樣隨海漂流到遙遠的西方歷練,直到有時麗了再回來。雖然不知道到那時候自己還能不能找到自己曾經熟悉的痕跡,但……至少凌雲還陪著自己、他不是一個人。
在無垠的海上,少年前往了於他而言更加陌生且未知的西方大陸——費倫。
……
這趟航海之旅不知道持續了多久,只記自己從一開始的不習慣海上的搖晃、到能夠利用自己靈巧的步伐幫忙去收帆之類的,在船上替自己找了個還行的工作來抵銷「被迫偷渡」的費用,似乎過了相當長一段時間。
船畢竟是從《璹瓏》出發的,所以交流上麒夜沒有什麼太大的問題——即便大部分的時間是他們說、他聽,總之,他從船上的水手們那裡,稍微聽說了這次的目的地,似乎是費倫大陸上一個偏中心區域的科米爾王國。
別問,問就是他聽不懂,畢竟這孩子根本看不到地圖,怎麼能理解。
「你要是想回璹瓏的話除非又偷渡,否則恐怕得存很大一筆錢啊。」
「……」
「說啥呢,人家麒少俠那才不是偷渡!只能說是不小心搭上船了!」
「哎呀,口誤口誤,少俠別在意啊!」
「……無妨。」
因為講道理,他確實是偷渡。
聽水手們所言,費倫與璹瓏的航路其實並不是很熱絡,他們這次的航行其實也算是試驗型的航海,所以先別說要搭的費用、時間以及路上的危險了,連能不能找到回去璹瓏的船本身都要打個問號。
雖然自己大可跟著這艘船一起返航,但,沒錢。
能夠讓自己蹭上這艘船,可以說是幸運,因為船長不想因為他折返,而把麒夜丟下海嗎——嘴上說自己是好人可不能這麼做,但實際上也是忌憚少年郎腰間的劍,加上那一身道袍,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平民能惹的姑爺,所以就讓他安穩的一起跟去費倫了。
但一次可以,第二次就有點在人家的底線上蹦迪了。但好在,他們所要前往的地方在費倫似乎也算是個大城市,而在那邊,似乎挺流行叫做「冒險者」的職業.麒夜聽起來跟他們下山歷練的弟子要做的事情差不多。
反正就是有人有問題,有人去解決問題,術業有專攻。只不過在宗門,他們不用自己去接任務、任務自然會被委託到宗門,然後被長老下派給座下弟子下凡去歷練;而冒險家比較沒組織,得自己去打聽消息並詢問報酬。
好吧,麒夜覺得有問題,他會打架不代表他會社交;他比旁人更容易聽到別人的話語,但他看不出誰看起來需要幫忙。麒夜聽水手說著,還順便聽他們順嘴的誇獎自己,表面上是那高深莫測的大俠風範,心裡是想要對著凌雲唉聲嘆氣怎麼辦的。
而凌雲自然是沒有回應他,這趟航行也在他想出怎麼辦前就到了目的地。海港的聲音很凌亂,但更令他凌亂的是,這裡的人口音與璹瓏的人差很多,他有半晌多的時間根本意會不過來這裡的人在說什麼。
直到聽到熟悉的璹瓏口音,他才從震驚中緩過神來。
「到啦,這裡就是科米爾了!怎麼樣?熱鬧吧!和璹瓏差很多吧?光是路上的行人就長得跟璹瓏那裡的人很不一樣吧!」
嗯,熱鬧,但差的多不多他不知道。
雖然到了岸,但他在船上獲得的打工工作還有一點要收尾,幫忙著在船上認識的這些水手一起把貨物搬下、收拾了一下船上的東西後,船長將他們聚集在了一起,宣布了一下在這裡逗留的時間以及注意事項,隨後才放了人。
只不過與其他人不同,其餘水手是放假、而他是沒工作了。麒夜不動聲色的握緊了凌雲的劍柄,心裡說不緊張是騙人的,畢竟人生地不熟、連同人文都不一樣,作為一個看不見的人難免會害怕,只不過他沒有表現出來罷了。
在他思索該怎麼辦時,熟悉的聲音一邊吆喝著,隨後自然熟的搭上了自己的肩。水手粗壯的臂膀這樣搭下來,讓不是依靠力量戰鬥的麒夜踉蹌了一下,抬頭望向搭上自己的人,疑惑的歪了歪頭。
「哈!太好啦,幸好你還沒走啊麒少俠!」
「穆兄、虞兄,何事?」
「咱們離別前去喝一杯啊!西方大陸的啤酒沒喝過吧?與咱們璹瓏的酒還有食物挺不一樣的,一起去體會看看唄!」
「穆宇凡,能不能說正事?麒少俠,當然不只喝酒,我們還看到了件事,感覺很適合你,兄弟一場就急忙來告訴你了!」
「……看到了件事?」
總之,他們沒有在海港旁繼續討論這件事,而是在穆宇凡的半拖半拉下,找了間名字頗怪的酒館,點了菜、點了酒,先吃了會,醉意微醺時,他們才又繼續了這個話題。虞何瑞告訴他,他們看到了科米爾王國在招募冒險者。
似乎是有什麼開拓村缺人手,需要冒險者去幫忙,似乎已經去了好幾批了。因為也沒有什麼要求,正好是何麒夜這種初來乍到,沒有什麼背景的人去。沒想到困擾的問題就這樣獲得了解決辦法,其實有時候,麒夜覺得這個世界對自己也不是太狠的。
「據說明天剛好有班要去那開拓地的馬車要過去,咱們到時候送麒少俠一程!」
「……多謝,多虧有穆兄和虞兄二位的幫助,此份大恩,無以為報。」
「嗨呀!說什麼、客氣!」
「唉,本來就是穆宇凡這個笨蛋,居然把你忘在了船上,害你什麼都搞不清楚的就來到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虞何瑞搖著頭,一臉恨鐵不成鋼,換得穆宇凡的抗議。聽著兩人的鬥嘴,麒夜難得的忍不住輕笑了兩聲,靜靜地聽著兩人吵鬧,畢竟這份熱鬧,明天也就再聽不到了。就這樣,他倆喝的不醉不歸,最後可憐麒夜一左一右的艱難才把兩人扛回去休息。
隔日,頂著宿醉的穆宇凡以及虞何瑞將麒夜送到了前往開拓村的馬車上,告別了兩人,歷經了許久的搭乘,甚至爬上了嚇人的天梯,猶如真的要上天凌雲一般的過程後,麒夜也到達了這座在他眼中居然充滿氣的空中島嶼上。
在經過一番開拓村的簡單介紹後,他在管家的指引下來到了冒險者們聚集的塔前,做足了心裡準備後,敲響了大門,他提起了氣,難得的大聲喊道。
「在下麒夜,是新來的冒險者,還請多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