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或許我不懂阿嬤的心,但我們又能說了解李董的?」林暄羽語氣平靜,「君葵告訴我,他拒絕歸還長笛,因為母親是他的妻子,那把長笛承載著他對母親的思念。」
林清嵐微微蹙眉,目光中帶著幾分探究,「你為何幫外人說話?」
「不是幫外人說話,而是換位思考。」
林清嵐既無奈又好奇地看著他,啼笑皆非道:「太陽從西邊出來了?為他人著想,可從來不是你的強項。」
「我知道。」林暄羽頷首,似笑非笑地補充:「也許是因為我的孩子,眼看著就要姓李的緣故?」
唔,所以這回,外甥連入贅都不必,就已經把自己當成李家人了?父從子姓,這倒是新鮮。
舅甥兩人沈默對視,無聲的較勁在空氣中發酵,但在氣氛尚未真正僵化前,林暄羽便率先開口:「舅舅,您不妨仔細想想,取回長笛究竟有何實質意義?當初阿嬤命我向李董索要時,我甚至不知道姑姑就是母親,假設這個身世真相永遠沒有揭露,那麼,姑姑的長笛為何一定要留給我?它並非傳家寶,家裡學長笛的是千羽,留給千羽不是更合適?」
識時務者為俊傑,他誰都可以得罪,就是不能得罪當家作主的舅舅。
林清嵐到底也是明理之人,他再度將菸斗含入口中,緩緩點頭不語,示意外甥繼續說下去。
「長笛屬於我,但我不需要擁有它。母親既已出嫁,她的物品就該留在李家傳給她的後人。」林暄羽語氣沉穩,「君陽未婚,李董是他唯一的繼承人。如今,君葵懷了我的小孩,長笛留在李家,未來也會給那孩子,母親的後代。」
說至此,他停下觀察舅父的神色。關於長笛的下落,他不免感到一絲心虛,但爭取時間是眼下唯一的辦法,林家只有年事已高的阿嬤在意此事,等她百年後,這個問題自然會煙消雲散。
林清嵐輕輕嘆口氣,直起身,將菸斗擱回菸架,他審視著外甥,半晌才開口:「那是你母親的物品,該如何處置,你既有自己的考量,我尊重。但為何你不考慮取回?」
「不是不想取回,而是為了我的孩子,真的不希望林、李兩家再生嫌隙。」林暄羽低聲道,他輕揮手中照片,「對我來說,這張照片遠比刻著父親名字的長笛更有意義。」
林清嵐盯著他看了幾秒,終於點頭,「你的想法,我明白了。我找機會慢慢勸阿母,但有件事,舅舅希望你能再努力。」
他語氣一頓,雖神情嚴肅,目光卻透著慈愛,「那孩子,至少,為自己爭取探視權。」
林暄羽垂下眼,沒有作聲。
* * * * *
這是個風和日麗的午後,一輛黑色賓士S系列頂級轎車疾馳在寂靜的產業道路上,當車子逐漸駛近郊區一座地處隱密的私人莊園前,華麗氣派的鍛鐵藝術雕花大門便沿著軌道優雅地向兩側緩緩開啟。
轎車僅稍作減速,便無聲地駛入門後車道。道路兩旁林木蓊鬱,枝葉扶疏,除常見原生樹種,尚有各式櫻花樹點綴其中。然而,花季已過,僅剩幾許零星花朵仍頑固地垂掛枝頭,隨風搖曳,天真灑脫,猶似不知世間總有繁華落盡、曲終人散之時。
坐在後座的李君葵輕撫著微微隆起的小腹。雖孕肚尚不明顯,她卻刻意選擇寬鬆的連身洋裝,捨棄過去習慣的合身褲裝,因她不捨腹中的小生命受到一絲壓迫。這是她第一次當媽媽,因此特別小心謹慎。懷孕也讓她察覺自己的變化,開始偏愛線條柔和、色彩溫潤的服飾,甚至開始留起頭髮,或許是腹中孩兒渴望有一位溫柔美麗的母親。
雖她無法原諒林暄羽企圖使她奉子成婚的手段,更無法原諒其與母親的不倫,但在林秀羽的居中協調以及幾番掙扎後,她還是同意與腹中孩兒的父親見上一面,由於她的身份是鴻儒集團李豐偉董事長唯一直系繼承人,又是位年輕漂亮的未婚女性,言行備受矚目,加上社交圈已有關於她與某音樂家捕風捉影的傳言,因此兩人的會面地點便選在林氏家族的私人招待所,以防好事狗仔跟蹤偷拍。
約莫過了十分鐘,她的座車便來到一棟豪華的西式風格別墅前,司機甫將車停下,西裝筆挺的門房隨即趨前為她開啟車門,並伸出一手協助她下車,另一手則為她遮擋車頂邊緣以防碰撞。
她步上臺階,一位負責接待的禮賓人員已等在門口,引領她步入這座沈穩華貴的宅邸。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挑高的大廳,雕花天花板懸掛著一盞氣派的水晶吊燈,燈光折射出的金色光影,映照著拋光石英磚地面,莊嚴而氣派。大廳正中央,矗立著台信集團第一代創辦人林懷德先生的白色大理石雕像,他身著長衫、眼神堅毅,彷彿仍在照看著林氏家族的興衰榮辱。
她沿著廊道穿越一道拱門,來到一間歐式古典風格的側廳,深色橡木壁板搭配繁複雕刻的壁爐,牆上掛著幾幅古典油畫風格的畫像,空氣中瀰漫著一縷淡雅內斂的雪松與皮革香氣,使她聯想起過去留學英國期間,某年暑假曾與哥哥一同參觀倫敦近郊的赫弗城堡,想起已逝哥哥的身影,不禁令她黯然神傷。
李君葵抬起悵然的雙眸,只見林暄羽已坐在沙發區等待,他半倚著沙發扶手,出神的望向窗外,似乎深陷某種難以捉摸的思緒之中。映入室內的午後陽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龐上勾勒出細膩光影,雖臉色仍略顯蒼白,卻無損其卓爾不群的風采。她想起一年多前元旦後的初次會面,那令她深感不安的華麗傲氣,心底不免泛起一絲悔意,當時的她應該更堅定地信任直覺,拒絕他的屢次邀約,而不是在欲拒還迎的矛盾中讓他覺得有機可乘並強占了她。
她依然愛著他,無奈的是這份愛摻有太多雜質,家族間的嫌隙、隱藏在溫柔中的算計、不倫與背叛,甚至身體的傷害,這一切都將這段關係推向無可挽回的深淵。
心頭一緊,鼻尖與眼眶微微發酸,她下意識的深吸一口氣,壓抑湧上心頭的情緒,同時本能地一手輕撫小腹,提醒自己已為人母,她必須先保護自己,才能保護孩子,絕不許輕易示弱。
因她懷有身孕,父親最終選擇妥協,放棄招贅,但她卻堅持不肯與林暄羽結婚。雖然與母親私下長談後,她已能諒解母親的出軌,母女倆也約定共同守住這個秘密,但知情的她也實在難與昔日戀人同衾共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