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群星閃耀。
夜風吹得受的衣袍下擺獵獵作響，像是無數次的午夜夢迴，那個他朝思暮想的人似乎就是眼前這名戴著銀製面具，嘴角總是勾著三分漫不經心的笑意，一身墨色勁裝的男子。
「將軍……」受踉蹌的跨出一步，顫抖的伸出一隻手，布料柔軟的觸感沿著掌心一路傳到心扉，像是終於感受到真實，攥緊袖擺的指節微微泛白，輕吐了一口氣，才終於說出那未完的話：「當真是你嗎？」
七年前，攻是大周最強大的將軍，而受是最聰明、最有計策的軍師，他們兩個在的戰場，戰無不勝。
所有人都以為他們那次也會傳來捷報，平安歸來。豈知正與敵軍僵持不下之際，一紙密令送至戰場，當夜，攻不曾留下一句話，連同十數人消失在夜色之中。
有人說他潛逃了，也有人說他投靠了敵軍，更多人說他死了，因為有人在一處狹道發現了他的令牌以及一個玉佩，那是受送的，他經年不離身之物。
當眾人發覺主帥不在帳中，登時軍心大亂，受強忍內心的疑惑與悲痛，力排眾議，他不相信他的將軍只有這點能耐，更不相信他會叛逃。
那場戰役究竟怎麼贏的，受已經記不大清了。他只知道風沙很大，漫天的黃煙，耳畔不斷傳來的兵刃相交的聲音都讓他越發的心煩意亂。副將無法配合他的節奏，將士軍心早已不穩，死了很多人，能贏，都是奇蹟。
所幸，當他率軍回京，皇上並未過分苛責，也未聽信主帥臨陣叛逃一說，反而昭告天下，務必找出他，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所有人都勸他別等了，可他卻依舊執拗的四處打聽攻的下落。三年過去了，受堅信攻未死的心漸漸動搖，而皇上一道聖旨公告，舉國發喪，徹底擊垮了他內心的最後一道防線。
眾人皆以為：雖說朝廷損失一員猛將，卻保大周七年的安泰，此戰不虧！
受在靈堂上，對著放了攻衣物的棺木，低著頭、木著臉，不吃不喝站了兩天一夜，任憑他人的勸解不斷也依舊未曾挪動半步。饒是一個習武之人，也撐不住如此折騰，所有的情緒在此時連同病症一起崩潰，受在病榻纏綿一個多月才漸漸好轉。
後來，他向皇上遞了封辭呈，理由是，軍中無人像攻那樣文武雙全，只需稍稍提點便能知道他的一切計謀，他和其他人配合不來。
弦已斷，世上再無彈琴者，朝中非容身之處，祈請回歸鄉野，四海為家。
如此荒唐的理由震驚朝野，而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皇上竟然准了，甚至還給了許多賞賜。
然而，所有的賞賜都被原封不動的收在庫房中，受只簡單收拾了一個包袱，帶了些許盤纏就走上了一條不知通往何方的路。
七年之間，他走過大漠，越過黃河，北至塞北，南抵川蜀，他走過每一個和攻共進退的戰場，有些早已繁榮不見當年狼煙四起之況，有些則荒蕪如無人駐紮之地。
而今，他來到了南疆。那是受第一次上戰場的地方，也是攻一戰成名的回憶。
「怎麼發現是我的？」攻緩緩揭開面具，如同記憶中的眉眼，只是少了稚嫩多了幾分滄桑，不變的依舊是那三分漫不經心，總讓人覺得薄涼。
「我自認藏得挺好的。」見他不答話，攻又自顧自的說道。
淚水順著受的臉龐滑落，「混帳！」他重重的一拳捶在攻的心口，「七年了，我以為……我們都以為你死了！」
一縷嘆息淺淺的飄散在夜空之中，攻收起玩笑之色一把將受攬在懷裡，他沒想到他一直在等他，也沒料到他會來到南疆這種窮鄉僻壤之地。本以為消失在世人眼中，便是他此生最後的宿命，卻忘了還有受這個變數的存在。
「我本來也認為自己會死的，大概是老天還希望我繼續禍害世間吧，這七年，我一直在這裡。」
受仰起頭，淚流不止，強行穩了穩氣息，輕聲問道：「為什麼不回去？我很想你。」
攻輕笑一聲，聽不出是苦澀更多還是嘲諷更多，他輕撫受整齊的長髮，將懷裡人摟得更緊了些。
他緩緩啟唇：「有些事，叫做身不由己。當年，敵軍強盛，若無人誘敵深入，此戰必敗，我奉令斷後，本就不該活著回去。」
「為何不同我商量，我是你的軍師！」
「告訴你，讓你和我一起送死嗎？我於朝中盡掌軍權，陛下昏庸，早已對我多有忌憚，又怎麼可能錯失如此大好機會。事成，敵軍敗，京中更是少了一份威脅；若是不成，一頂殆職的帽子扣下來，我一樣活不成。多可笑，我一生為大周出生入死，換來的卻是這種結局。」
「也罷。」他輕嘆一口氣又道：「如今既無外敵環伺，我不能回京，待在這南疆倒也不妨。」
「你呢？你還沒說你究竟怎麼認出我的。」語到後來又恢復了幾分笑意。
幾日前，受初抵南疆偶遇一奇人。那時，他正在茶館歇息，忽見一男子一身青色儒服，甚是溫雅，臉上卻帶著一個銀製面具，那人坐在二樓的一個角落，不時垂眼瞥著樓下說書人賣力的講著故事，嘴邊那一抹笑登時晃了他的眼。
受想也沒想，提了一壺茶就在他對面坐了下來，卻碰上對方疑惑的眼神，「公子為何帶著面具？」受劈頭蓋臉的問了這麼一句話。
「在下相貌醜陋，怕驚擾了旁人。」攻語調溫和的答道。
「能否取下一觀？」受脫口而出，言出即悔，尷尬的低了頭低聲道：「在下無禮，公子莫怪。」卻也因為這一低頭，錯過了攻眼底複雜的情緒。
如今想來，此種行為甚是唐突。
受將頭埋在攻的肩上，悶著聲音說：「不知道，可能是你的眼睛，也可能是你的笑，你喝茶之前總習慣在杯口摩娑一陣，這些都沒變。」
「還有⋯⋯那個說書人說了什麼故事你都不大在意，卻唯獨十二年前南疆那場戰役，你聽得特別認真。」
攻笑了笑：「是啊，那時我們都還未及弱冠，像兩個毛頭小子在外亂闖。」
受也輕聲笑了笑，握住攻的手，良久才低聲道：「你還活著就好。」
幸好，我們都還活著。
幸好，還能再次遇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