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根碩總是在深夜確認郵件。
不只是因為時差，更因為那個人——徐玄，來自台灣組的財務負責人，常常回信迅速，文件精準，語氣穩當，像她的人一樣，毫無破綻。
「Dear Ms. Hsu,」、「Thank you for your swift response.」
他習慣在送出信件前，反覆推敲每一個語句的重量與溫度。他是審計員，不能越界，但對這個窗口，他總不自覺用上自己最溫和的語氣。
她的回信則一如既往：沒有多餘寒暄，也不會附加任何情緒性詞語。
只是有時候，他會多讀幾遍她寫的那句：「請見附件時程表，如需進一步說明，請告知。」明明沒什麼，但他總覺得這樣的話，如果是別人寫來的，就只是例行公事；但從她來，彷彿每一個字後面都有靜靜站著的人影。
—
在每週例行的午餐視訊會議上，審計員們輪流彙報各組查帳進度，螢幕格子像棋盤一樣展開，裡面是各組人員的疲憊面孔。
審計大主管崔賢赫推了推眼鏡，像審問般點名：「台灣組的進度還好嗎？」
A組同事率先崩潰，雙手抱頭、神情哀號：「離『還好』還差遠了好嗎！A客戶的帳根本亂做一通，流程也不配合，要送我業績也不是這樣送的吧……才查第一天，我已經可以預見結案報告會有三頁滿滿的問題點。」
螢幕上同步冒出幾聲憋笑。這組早在分配時就被戲稱是「籤王」，誰抽到誰倒霉，現在看來果然名不虛傳。
崔賢赫面上勉強端莊，輕清喉嚨、像個法官一樣把氣氛拉回正軌：「那……B組呢？這組在紀錄上可是模範生，連年合格。你們這次有撈到什麼毛病嗎？」
B組的主查審計金泰鎮表情輕鬆得幾乎過分，嘴角藏不住上揚：「嗯～才第一天嘛，還不好說啦～」（A組同事表示：這傢伙是得了便宜還賣乖嗎？）
金泰鎮繼續補刀：「但我只能說——前置資料整理得非常完整，主要窗口的配合度……非常高。」＂非常高＂三個字一出，視訊畫面裡一片會心的嘩然。
每個審計員都知道，「配合度高」是如夢幻逸品般的客戶，說出口的語氣裡幾乎帶著一絲炫耀。
吳根碩在視訊的另一端吃著三明治，翻翻手上資料想說：「B客戶是誰啊？」
才想到一半，就看到客戶基本建檔上，那天視訊上清秀的面孔再度浮現，資料照片上的她，還是幹練的短髮，和他那天看到一頭長直髮的形象截然不同；她眉頭輕蹙、表情克制，比不上那天視訊會議上溫和又明亮的神情——但兩者，都讓他無法忽視。
「 負責人是她啊…。」他心裡默念，這才連結起來——
那天視訊時她的從容，信件裡有禮又疏離的語氣，原來背後是這樣一個人。
－
會議還在持續進行中，但崔賢赫看了看時間，快到了要跟客戶碰面的時段，便草草收了個尾：「你們接著討論，結束後誰來彙報一下就好。」
說完，螢幕右下角的他消失在會議室。
下一秒，空氣立刻變得輕鬆起來——像孩子終於等到老師離開教室。
金泰鎮不愧是團隊裡的嘴炮一哥，立刻切換到八卦頻道：
「야～你們知道嗎？B客戶的窗口，너무 이뽀😊很漂亮的喔！」瞧這哥笑得一臉得意。
其他人立刻反擊：「欸欸，泰鎮哥，你是有家室的欸！要不要我幫你截圖發給嫂子？」
「就說說嘛！男人嘛～」泰鎮一攤手，「婚後只剩一張嘴啊！是不是啊，根碩？」
「啊？」正啃著三明治的吳根碩突然被點名，嘴裡那口還沒咽下去，差點被咖啡嗆到。
氣氛正熱鬧，막내老么朴錫辰這時一本正經地接球：
「根碩哥你之前不是跟她視訊過嗎？氣氛上還好嗎？會不會有壓力？……真的像泰鎮哥說的那樣漂亮嗎？」所有人靜待他的第二證詞。
吳根碩停了幾秒，像是在搜尋正確措辭。他本可以說出任何符合現場情緒的形容詞，但他偏偏低聲說了一句：
「就感覺……很有原則。」
「啊這什麼啦！！」視訊裡爆出一片虛擬的摔筆與仰天大笑。
大家七嘴八舌地退出會議室，倒數第二個下線的泰鎮，還不忘留下一句語氣曖昧的揶揄：
「你下次一定要抽到台灣B組啊，哥懂你，完全是你會心動的類型～」
畫面閃爍，會議正式結束。
剩下吳根碩一人對著安靜的筆電畫面，沉默了幾秒。
他當然知道她漂亮。她的眼睛清澈、語氣柔和，語言中藏著專業與克制。
他甚至還記得那天鏡頭裡的徐玄，陽光正巧撒落在她側臉上，好像一張攝影作品。
但剛剛那個當下，他就是說不出口。不想大家知道，也不想把那個畫面，攤在眾人八卦的嘴裡。
他低頭，輕輕地在自己筆記本的空白一角寫下：
Hsuan Hsu…不是「漂亮」那麼簡單…是好得讓人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