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時,我就隱隱地發現自己很想做一個決定,但是又害怕走上那條不歸路,因此反覆地在心裡掙扎,遲遲無法下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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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大的過程,我一直有個心願,就是希望髮色可以遺傳到爸爸的基因,他一直到六七十歲都還是滿頭黑髮,媽媽的兄弟姊妹則是四十歲之後就開始白頭,如果我可以跟爸爸一樣多好。可惜遺傳不是可以選擇的,三十歲後,我的白髮一根根地冒出來,到了四十歲後長得太多,已經無法用拔髮來隱瞞,遂走上了染髮的不歸路,本來可以兩個月染一次,現在三個禮拜白髮就開始竄出來,四個禮拜就得染了。
很多人年紀大了仍然滿頭黑髮,與衰老的臉龐配一起,十分突兀,我想等自己的臉變老了,就會停止染髮,但是幾歲算老呢?這個數字因為自己年紀增長而一直往後推,年輕的時候覺得六十歲就很老了,現在周遭的人六十歲還很年輕啊,也許等到七十歲吧,但是七十歲也不算太老啊,不然等到八十歲好了。。。
就這樣保持著鴕鳥心態,每四個禮拜白頭髮在分際線冒出來,就自己先局部染,等兩個月再去美容院連底層的一起染,染髮費不僅昂貴,也花時間,我的頭髮不好上色,要等四十分鐘,只好以讀書打發時間。
年初的時候,在臉書上見到許久未見的朋友照片。她在臉書通常只貼健行時在高山上所見的雄偉壯觀風景,想來過著健康充實的生活。有次她去參加同學會,朋友貼了團體照,才見到她目前的面貌。照片中她留著俏麗短髮,但是整頭都白了。我看了嚇一跳,第一個直覺是想起了許多年前林青霞演的白髮魔女,臉明明還是很年輕,但是配著整頭白髮,有些突兀。
後來又常常見到她在團體照當中露臉,我不自覺地將照片放大,眼光投在她的臉上,雖然白髮,但是她的臉仍然是我們的年紀,並不因為白髮而感到老,反而因為她坦誠的神情感到年輕。
我看著照片中朋友愉快的神情, 感到十分嚮往,但又膽怯。。。
四月份回台灣,在家幫爸媽整理相片,翻出一張照片,是媽媽在外寫生的照片。那年的夏天我出國唸書,她的白髮越長越多,如果不染髮,頭上就出現一條白線,她厭煩一再重複這個過程,毅然決定不染髮了。照片當中的她,是灰黑色的頭髮,但是因為做著快樂的事,她的神情愉悅,不因為髮色而黯然。
我又翻出另一張媽媽和朋友聚餐的照片,那時候她頭髮已經全白了,襯著有型的燙髮,在頭髮黝黑的朋友當中,一點也不顯老。
我拿了那張照片給媽媽看,說:「媽,你白頭髮看起來不老耶。」 雖然媽媽自己不染髮,卻從來不對我染髮發表意見。但是既然我主動與她討論,她也誠實地跟我分享心得。
當初她停止染髮,爸爸完全沒有意見,但是媽媽的一位朋友說:「林先生滿頭黑髮,你不染髮好嗎?」言下之意是如果媽媽看起來比爸爸老,是否不妥,幸好爸媽都不以為意。但是記得弟弟要結婚的時候,我的一位朋友跟我說:「叫你媽媽去染個頭髮吧。」那時媽媽已經二十年沒染髮了,其實很多人都羨慕她乾淨清爽的銀髮,但也有像我的朋友這樣,這麼多年後還是覺得媽媽應該要染髮。
如果要走上銀髮路,心臟也要強一點,對付這些將白髮聯想到蒼老的人吧。(我舅舅因為少年白,五十歲的時候在公車就被讓座呢。)
媽媽述說完她回歸自然的心路歷程後,語重心長地跟我說:「無論你染不染髮,最重要的就是要喜歡自己的模樣。」
我聽了好感動,這是多麼有智慧的說法啊!不過雖然我隱隱地不想再染髮,但不確定是否會喜歡自己銀髮的模樣,沒走到那一步也不知道吧。
回到美國以後,我的頭髮因為超過一個月沒有染了,白髮叢生,到家的第一個下午我就先將表面的染黑,也訂了一個月後去見我的美髮師。
這一個月當中,我不時地在鏡子前將頭髮翻起來,裡面已經長了一寸的白髮,襯著我的臉,偷偷地問自己:「這樣能接受嗎?」我也傳簡訊給那位白髮的朋友,問她斷絕染髮劑的過程,原來她是趁疫情當中沒去公司上班的時候走上銀髮路,因為白髮容易乾燥,也介紹了幾種洗髮精和潤絲精給我。
我也參加了FB的幾個群組,都是讓頭髮回歸原色的女人組成的,她們將留白髮的照片貼出來,其他人就會在留言區鼓勵或稱讚,如果有人被外人說老,也可以來這裡撒嬌。我發現這裡的女人年紀不一,有人三十幾歲就變白了,選擇不染髮,也有人七十歲才下定決心,所以髮色跟年紀沒有一定的關聯。(長我五歲的姊姊現在還是滿頭烏黑的秀髮,留長髮也很好看呢。)有些人頭髮白了以後,看起來反而更年輕,也許是心情的轉變吧。
我想如果頭髮變白了,更要勤加運動,身材保持年輕,皮膚照顧好,最重要的是心情愉快,讓跟我在一起的人都能感受到我的活力,這比什麼都重要不是嗎?也許停止染髮會讓我更積極地過日子呢!
就這樣,半年來的躍躍欲試但又膽怯的忐忑心情,終於找到出口,我決定從此不再染髮了。
決定之後,心情轉變很大。以前見到白髮冒出來就很厭煩,現在則表示是往前進步的表徵,讓我更加振作。前天去見美髮師,她說如果不習慣,可以用非永久性的染劑讓白髮線不會太強烈,顏色慢慢褪也許比較能接受。不過我們決定還是先不染,把頭髮剪短,看情形如何再說。這是第一次我去美容院而沒有染髮,省了很多時間,回程的時候,我騎著腳踏車飛快地奔馳,覺得頭髮沒有加上新的染髮劑,好輕鬆啊!
第二天我去運動,老師同學們都誇說短髮好看,我趕快跟她們說我決定不染髮了,希望未來一年很難看的時候大家可以幫我加油,於是這些比我年紀大的同學們都紛紛鼓勵我。在公司,我也早已跟年輕的同事說我的決定,一位年輕的女孩說她媽媽少年白,五十歲就不染髮了。她看著我,很誠懇地說:「你穿衣服都很年輕,一定沒問題的。」
我平常是很低調的,個人的決定很少先告訴別人,但是這次我選擇大肆宣傳,也是幫自己先打預防針,看能不能少招來異樣的眼光,讓白髮漸漸長出的這段過程比較順利一點。
1989年,媽媽55歲,決定讓白髮自然地長出,2022年,我55歲,也在此時回歸本色。大家都說我長得像媽媽,我希望自己也有媽媽的智慧,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不介意外界的眼光與批評,坦誠面對並接受自己真實的面貌,持續地追求美麗的人生。也許不理會頭髮的顏色之後,日後的道路會更加寬廣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