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曼谷的午後陽光,光線像是被拉長了一般,緩緩灑落在醫院走廊的白色磁磚上,反射出令人頭暈目眩的光。
Any坐在手術室外的長椅上,濃濃的消毒水味是她最討厭的味道。手術室外的走廊總是那麼陰暗,與窗外的陽光形成強烈對比。她雙手交握、掌心濕冷,像是正抓著什麼隨時會碎裂的東西。
其實Any今天有場重要的足球比賽,是她高中生涯的最後一場,她的Mimi就是為了來看自己的足球比賽才會…記得剛接到醫院通知時,Any拿著手機的指尖僵硬的什麼都感受不到,身旁的隊友、教練喊她去醫院,她也是毫無知覺,只知道回過神後,映入眼簾的一幕便是Emi頭破血流的躺在擔架上,被醫護人員推進手術室的場景。
聽警察說,路口監視器顯示,Emi開著車等紅燈時,後面有一台車極速失控撞上了Emi的車,而追撞的車主當場死亡,警察靠近他時就聞到濃濃酒味。Emi在現場也一度心臟驟停,幸好救護人員即時CPR讓她恢復生命跡象,不過依然休克當中。
Any抬起頭看著姍姍來遲的Bonnie眼眶泛紅,她急著詢問自己Emi情況如何,像是硬撐著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Bonnie坐在Any身旁,手機滑著又滑,卻沒看進任何一則訊息。
手術室前的霓虹燈依然亮著,燈光冷冷的,像是懸在兩人頭頂上的審判。手術室裡,是她們的家人,是她們的支柱,也是她叫作「Mimi」的那個人— Emi。
Bonnie強撐著悲傷硬是捧著平板把未完成的工作繼續執行下去。看著Bonnie的樣子,Any就一陣心疼。
......
過了好幾個小時,手術終於結束。雖然手術順利完成,但Emi必須在加護病房進行觀察。車禍使Emi頭部重創,即使搶救後暫時穩定,醫生卻開始提起「植物人狀態」與情況如果沒有好轉,可能需要簽署「放棄治療同意書」這些令人窒息的詞彙。
Bonnie幾近崩潰,卻一直向Any強調:「Mimi一定會醒來,她不會就這樣走掉的!」
家屬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Omega伴侶適當的釋出一些費洛蒙,能使Alpha的生命跡象穩定下來。」
從那刻起,只要在Emi身邊,Bonnie便會釋出一些獨屬於她的桃子味費洛蒙。
Any沒有哭,她不准自己哭,現在的她必須冷靜,如果連自己都承受不了,Bonnie身上的重擔只會更重。
Any想起,Mimi總說自己其實很膽小,不擅長表達情緒,覺得說出生氣、吃醋感覺很丟臉,只會悶聲吃大醋;而Nini呢?情緒一上來,立刻氣呼呼地指著Mimi大喊:「P'mi不能這樣做!」兩人的性格像互相朝著彼此衝來的衝鋒槍,誰也不讓誰。
Emi曾經對Any還有她弟弟Anua說:「如果有天我不小心惹Nini非常生氣或非常傷心,那Any和Anua要幫我哄好Nini,好嗎?」
「為什麼啊?Mimi應該要自己哄啊!」十歲和八歲的小Any、小Anua吃著糖一起不解的看向Emi。
「……有時候你們Nini也蠻難哄的,所以Any和Anua你們就是我的武器啊~有你們兩姐弟陪在Nini身邊,Nini怎麼還捨得生我氣,對吧!」說完,Emi寵溺地摸摸姐弟倆柔順的頭髮。
回憶結束。
她轉頭看向連觸控筆都拿不好的Bonnie,設計圖畫的連她這個門外漢都會駁回。Any一把將她的平板拿走,不准她繼續畫下去。
「Nini,想哭就哭吧!我不想看到Nini這麼難過卻還要用工作壓抑自己…」Bonnie眼眶泛淚的看著Any,等著她說下去。
「如果被Mimi知道,她又要唸妳了。」
這句話像是觸動了Bonnie的某種開關,她吸了吸鼻子再也撐不下去,她抱住Any,在她懷裡痛哭;而Any默默地順著她的背,嘴裡說著一些安撫的話語。
……
Any在病房窗外看著躺在裡面一動也不動的Emi,只剩儀器“滴滴滴”規律到令人窒息的聲響。
平常的Mimi是那麼樂觀開朗,每天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即使有了心理建設,但沒想過Emi會變成這樣,臉色蒼白,幾近奄奄一息的模樣,Any不願接受這個事實。她喃喃自語著,站起身,不顧Bonnie的呼喊,逃也似地往醫院外跑去。
『對不起!Mimi……我還是拋下了Nini…我沒有遵守約定…可我……』
她猛地奔跑,像是要把自己燃燒殆盡似的,穿過夜晚熱浪翻湧的曼谷街頭,最終來到她和Mimi常去的足球場。小時候Emi就帶小Any來踢足球,有時還會和Emi的朋友們一起踢球。
Emi曾指著球門對小Any說:「妳要守住球門,就像守住我們的家一樣。」
「那妳呢!Mimi就這樣讓我們傷心,這算什麼守住我們!」
空無一人的草地上,風吹動球網。她坐在地上,埋首於雙膝之間,第一次在這場突如其來的風暴裡,放聲痛哭。
......
手機鈴聲響起,突兀的聲響在這片無人的足球場上無限放大,她胡亂的用衣服擦了擦眼淚,撇了眼來電人,是Milk。
開震動,丟在草地上,放任手機在那震了一遍又一遍,到最後那人放棄通話,只剩一則訊息,Any躺在草地上看著。
————————————
-Milk 聊天室-
-Milk姨姨:還記得嗎?我有Any的定位哦~妳放心,妳Nini跟我們在一起,我知道Any想沉澱一下,我不會逼妳,誰叫我是Any最喜歡的姨姨呢~
-Any:那就先謝謝Milk姨姨。Nini還好吧?Anua呢?他下課了嗎?
-Milk姨姨:嗯,你們Nini在吃飯。Anua他剛剛跑出去,應該是去找妳了
-Milk姨姨 :雖然說這些沒有實質幫助,但我希望Any要堅強起來,飯也要記得吃,知道嗎?
-Any:我知道了,謝謝姨姨,也幫我跟Love姨姨打招呼
-Milk姨姨:會的
————————————
「啊!好煩…眼淚怎麼又流下來了…」
Any在Milk傳來的訊息中不自覺地又流下眼淚,她不喜歡自己現在的狀態,逃避事實且脆弱不堪,她應該要待在醫院裡陪著Nini一起度過…
可她忘了,自己也只是個18歲的孩子…
「P'Any!」
一聲清亮的男聲傳入Any耳中,她定睛一看,她弟弟正站在足球場門口氣喘吁吁的看著她。
「嗷!Anua,你怎麼不陪著Nini?」Any立即站起身走到門口對Anua說道。
「Nini有姨姨們照顧著,但我擔心Phi…」Anua見到他姐姐眼尾殘留的紅,便暗自慶幸自己有找到她。
聽到這句,Any剛緩解的情緒一下又像漲潮般地湧上來,她緊緊地抱住Anua,比Any高一顆頭的他嚇了一跳,默默地撫摸著姐姐的頭髮。
「嗷嗷吶~P'Any不要再哭了,不然妳的醜照又要被我新增在黑歷史相簿裡!」
Any用哀怨的眼神抬頭瞪著Anua,鼻音還挺重的說:「你敢!我就告訴Nini,叫她來教訓你!」
一陣打鬧過後,Anua帶著Any一同坐在草地上,風漸漸冷了。Any望著球場邊緣的鐵絲圍欄,一時間陷入恍惚。
「如果能換我來承受這些就好了…」
「Phi就別想這些了…」Anua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應,他認真的看向Any。
「Mimi她肯定不希望我們任何一個人出事,所以我們現在要做的只有祈禱Mimi快點醒來,還有陪在Nini身邊。」
Any欣慰的與Anua對視,什麼時候這個16歲的男孩也能說出這麼感人的話。
Any攬住Anua的肩,笑著說:「果然是上了高中的男生了!思想都這麼成熟,Phi很開心。」
「嗷,也沒有啦…」Anua害羞的搔搔頭。
「那…P'Any,我們回去陪Nini吧?」
Anua抓準時機對Any提出回醫院的事情,他每次只要有鬼點子時,眼睛就會咕嚕咕嚕的轉,根本和Bonnie一模一樣。Any當然知道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也就沒說破。
「嗯。」
兩姐弟齊步的走在偌大的足球場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今天沒能見到足球隊長在場上奔跑的英姿,應該很多同學都很扼腕吧…」說著Anua還用肢體表演了一段扼腕的表情。
「哼…你姐姐我相信我們隊也能帶給大家很好的觀賽感受。」Any說起他們隊上的人就是一副驕傲的神情。
「欸?那P'Any問過其他Phi Phi足球比賽的結果如何嗎?」
「嗯…剛剛沒時間想到這些,我等下再問看看大家吧。」
拿起手機想要查看足球隊訊息的Any,就在距離門口一步之遙時,某個不具名的聲音在他們姐弟倆背後響起。
「妳守得住這道門嗎?」
Any猛地回頭,一名滿頭銀髮的老者正站在距離他們不遠處。他穿著略舊的襯衫,腳上是乾淨泛白的布鞋,不知何時出現在這時間點幾乎沒人會來的足球場。
「你是…?」Any狐疑地看著他,並護在Anua前面。
老人微笑,眼裡有種讓人難以直視的清澈。
「人與人的相遇,是一場錯置的交會。」他說,「但有時,一場錯置,也能織出不同的未來。」
「你在說什麼?」Any皺眉,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
老人沒有直接回答,只從口袋中拿出一條看起來頗舊的吊墜項鍊,上面鑲著一顆像是…足球形狀的石頭。他遞給Any:「這是Emi十八歲那年丟失的東西,現在,它該回到妳手上了。」
「你怎麼知道我們Mimi的名字?!」Any驚問。
但老人只是輕聲道:「她還沒走,她的靈魂…還在等答案。不是結束,而是選擇。」說完這句話,他轉身便要離開。
「等、等一下!」Any追了上去,卻在下一個眨眼間,發現那老人已經消失在球場另一端的出口,彷彿從未存在過。
她低頭看著手中的吊墜,觸感冰涼,指尖顫抖間,吊墜內的石頭竟緩緩發出一道橘色的微光。
待Any一回頭,本該在她身後的Anua卻消失無蹤。
未及追問,四周景象彷彿冰淇淋在烈日下緩緩融化,世界變得模糊、顫抖,逐漸坍塌成光與影的碎片。
Any最後看到的,是老人溫柔而神秘的眼神。
To be continue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