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雪還未停,金起範照例早起,卻沒像往常一樣洗一個醒神的澡,他只是站在陽台,看著蔚藍海岸線被雪覆蓋的輪廓出神。
他沒睡好,一夜翻來覆去,夢中的畫面與昨日珉豪的一顰一笑不斷交錯,模糊得讓他心亂如麻。
「我不會離開你的。」他聽見夢中自己說出的話,也聽見夢裡珉豪那聲輕輕的「你知道我愛你」。
那是一種令人心顫的熟悉,卻同時讓他感覺陌生。就像握在掌心的水,越用力,流得越快。
但來自首爾的催促讓金起範不得不決定盡快動身返回,在飯店用早餐的時候他一面看著平板上秘書傳來的資料,一面提醒姜藝現下午的行程必須在六點前結束,這樣他們才趕得及午夜前回到首爾。
雖然倉促,金起範還是抱著姑且一問的心情傳了訊息給崔珉豪,告訴他自己即將離開,若今天有空務必再見一面,意外的是對方僅在五分鐘內就給了肯定的回覆。
藝現說想去長生浦看鯨魚博物館,金起範把她送到目的地,一路聽她抱怨著為什麼最後一天還不能陪著自己,諸如此類碎小的抱怨,但姜藝現卻也不是一個嬌縱糾纏的女子,給了金起範一個哀怨的眼神後,對方輕揉自己頭頂大手的溫度很快就讓她釋懷,她知道自己能干涉到的界線在哪裡,也不希望金起範覺得自己不可理喻,所以她選擇當一個聽話明事理的女孩。
金起範嘴裡說著抱歉,心裡卻急切的想立刻趕往下一個地點──他和崔珉豪約定在植物園見面,而他不想浪費那怕一分一秒的時間。
崔珉豪今天換了一條灰色圍巾,圍得嚴實,他把兩手插在鐵灰色大衣口袋內,不時拿出握在手裡的暖包貼一貼冰涼的臉頰,陽光透過雲層灑落,將他眼中的光映得發亮,金起範不動聲色地看了好幾次。
他們並肩走在植物園的石板步道上,兩旁是被白雪覆蓋的矮樹叢和落光了樹葉、剩下冰枝和積雪的闊葉樹,兩人都沒有開口,步伐卻出奇地一致。
「起範先生,昨天……謝謝你的外套。」崔珉豪先開口。「回去沒讓你冷到吧?」
金起範搖搖頭:「沒什麼,不想讓你感冒。」語氣平淡,但語意太過貼心。
「你總是這樣?」崔珉豪忽然問道,語氣輕快了些,「對陌生人也這麼照顧?」
「我不知道……」金起範轉頭看他:「但我不曉得你算不算是陌生人。」
這句話像在問對方,也像在問自己。
崔珉豪沒回答,他只是微微側過臉,餘光卻還留在金起範身上,他知道自己該保持距離,畢竟一切都還太早、太混亂,但某種無法克制的情緒卻讓思緒暫停。
「崔先生今天似乎比較不愛說話。」過了好一會,金起範低聲開口,一方面是白雪皚皚的庭院過於寧靜,另一面是意識到再不說點什麼,對方會發現自己異常熱切的眼神。
崔珉豪笑了下,那笑容既輕也有些無奈。「可能是……我們都太想確定什麼,反而不敢說太多。」他轉頭看向金起範,眼神淡然中藏著些不易察覺的探詢。「你覺得呢?」
金起範沒立刻回應,他只是盯著對方那雙因寒冷泛紅的手指,最後才輕輕吐出一句話:「我只是還不確定,這是不是真的。」
兩人視線在寒風中交錯,那種凝視熱烈,卻又沉穩得像是兩條迂迴的河流,好似終將會在某個未知的轉角交匯。
「冬天的蔚山沒什麼合適的景點。」崔珉豪打破沉默,邁開腳步往前走。「冬天最冷的時候,雪會積得比人還高。」
「你從小就在蔚珍長大?」金起範問。
「嗯,奶奶家就在鎮邊上。」他望著遠處說,聲音在空氣中顯得特別清晰,「小時候沒人陪我玩,就常常一個人跑到山上坐著,等雪停也等不到人來找我。」
金起範沒回話,他只是靜靜地走到對方身邊,隔著手套摸了摸自己的掌心感覺那裡曾握過對方的體溫,現在卻只剩雪的涼意。
「你覺得如果……我們前世……不,我是說夢裡,」這句話問得太突兀,金起範幾乎懷疑自己怎麼會問出口。「你覺得我們是什麼關係?」
崔珉豪愣了一下,回過頭來,那雙眼凝視著他。「我不太確定……」他聲音低了些,像是在風裡藏著,怕太明顯。
金起範還在等待對方的回答,他的視線在空中游移了一下,最後落在崔珉豪的側臉上,那張臉與夢中重疊得過於自然,仿佛他從來就該站在自己身邊。可他仍分不清,這種感覺是出於記憶,還是出於現實。
「我還在想,會不會只是巧合。」金起範最終低聲開口。「就像集體潛意識,也許是我們一廂情願地想要找到一個解釋,然後我只是……恰巧長得像你夢裡那個人。」他說完就後悔了。這話太重,像是把眼前這人從真實推回了虛構的世界。
空氣突然變得凝重,像是雪壓在枝頭上,隨時會墜落。崔珉豪沒接話,他不知道怎麼回,也沒有生氣,只是輕輕地、幾乎是心疼地低下頭。
「那你呢?」他低聲反問,「你寧願我只是像而已?」
白雪再次蓋過沉默,答案太重,懷疑太深,也許他們真的親近過。也許那種親近,連記憶都難以抹去。
只是還不到能證明的時候。
在雪風包裹的空氣中,金起範不知為何,還是忍不住看了看對方的手指——瘦長、發紅,藏在大衣袖口裡。像是無數個夜裡夢見過的觸感,正從現實慢慢延展到指尖,他沒抓住,但也沒有轉身離開。
雪停了,陽光透過厚厚雲層落在他們行經的小徑之上,將積雪染得微微發亮,兩人一前一後走著,雪層未全結實,每踩一步,腳下發出的咯吱聲像是某種無形的回應,在他們沉默之中,成了最清晰的交流。
走在前頭的崔珉豪時不時側頭,像是在確保金起範沒有落下;而金起範則始終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像是不想讓對方察覺自己正在細看他的背影。
「你還記得你第一次夢見是什麼時候嗎?」崔珉豪忽然轉身問他,語氣不急,但眼神裡有種小心翼翼的好奇。
「幾周前吧。」金起範點了點頭,語音輕得像風。「夢裡是戰亂,是煙塵,我站在火光裡看見你。」說完,他偏過頭,像是不敢看對方的反應。
崔珉豪沒立刻回答,他只是走近一點,距離不過兩步遠,他眼神柔和,聲音也放得極低。
「我夢見的不是火光,是雪。」他頓了頓,「我坐在緣廊,你也在。」
這種對話太像小說情節,以至於說出來的那一刻,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可就是這樣不真實的交錯,讓他們沉默了許久。
「那你覺得……那時的我們……是什麼?」金起範再次問出那個問題,但語氣沒了昨天的壓抑,更多的是一種小心的、帶著期待的追問。
崔珉豪低下頭,在雪地裡蹭了蹭靴底,像在思考,又像在迴避,他抬眼看向金起範,語尾輕微一震,「我還不確定。」
金起範心裡一顫,眼神裡的微光一閃即逝,沉默裡藏著太多不確定、太多壓抑下的心跳。
他們好似急迫,卻又不急著確認,只是嘗試著去承認那種無法忽視的吸引,正在悄悄地在這場雪裡落下。
風緩緩吹來,帶著冰晶落在兩人肩頭,他們走進涼亭裡,金起範伸手拂去長椅上的一層積雪後坐下。
「你不冷嗎?」崔珉豪忽然問,回頭時那雙眼在霧氣中透出一種凝視已久的光。
「還好。」金起範拍拍身旁的位子,「坐一會兒?」
崔珉豪猶豫了片刻,還是走了過來,他沒有太靠近,但也沒刻意拉開距離,兩人之間只隔著一個呼吸的間隙。
沉默片刻後,金起範低聲道:「你昨天說到了命運……」
「嗯。」崔珉豪應了一聲,側頭看著他。
「我一直都不信。」他低頭望著自己手套上沾著的雪屑,聲音聽起來近乎自嘲。「但……我從沒做過那樣的夢,連續那麼久,畫面那麼真實,我甚至記得……夢裡的你左邊嘴角有兩顆小痣。」
崔珉豪心中一顫。他有,他沒馬上說什麼,只是將視線緩緩移回遠處。
「那你呢?」金起範像是小聲問出口,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你相信嗎?」
崔珉豪的聲音低沉、平靜,卻像落入水中的石子一樣重:「我相信……記憶不會毫無原因地停留在某個人身上。」他頓了頓,像怕這句話太過明確,又補了一句:「但我還不確定,那記憶……是不是前世的殘影。」
金起範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他只是轉過身,正對著崔珉豪的側臉看了一會兒。冬陽落在對方睫毛上,像片雪,細細地顫動著。
「你怕嗎?」金起範突然問。
「怕什麼?」
「怕真的有前世,如果這一切是命中註定的。」
崔珉豪聽到這話,眼神中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他靜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
「我怕的不是命運,而是……我們會拿它來為現在的每個靠近找理由。」
金起範一怔,似懂非懂地看著他。
「我不想是因為前世的牽引才走近你。」崔珉豪說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針線織在風裡,這話一說完,他立刻垂下眼,彷彿不敢看金起範的反應。
金起範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氣,鼻息裡是木亭裡微濕的木香與對方身上的冷杉氣味——淡淡的,乾淨的,像夢裡那場雪。
他看著崔珉豪略微低垂的眼,微紅的耳根,一時不知怎麼開口,只覺得心裡有什麼被點燃、卻又被自己用力按住。
他想說:我也不希望只是夢。
但最終金起範只是輕聲應了一句:「我們能再見面嗎?」
崔珉豪抬眼,那目光像是意外,又像是遲來的鬆了一口氣,他笑了,笑容淺到幾乎像雪落無聲,卻柔和得讓人不忍移開視線。
遠處傳來野鳥的聲音,風輕輕掠過樹梢,雪從枝頭落下,落在兩人身側,誰都沒有去抖掉那點雪。那是此刻唯一的碰觸,在他們還不確定能不能靠近的距離裡。
從涼亭出來時,石板上的雪已被午後行人踩出蜿蜒的痕跡,陽光尚在,但色澤已微,像是某種金箔被時光吹薄,快要剝落了。
兩人並肩走著,步伐不急,雪地靜悄悄的,每走一步都會有低微的聲音,仿佛這片寧謐的白靄也不忍破壞他們之間正慢慢醞釀的空氣。
金起範不知該說些什麼,卻也並不尷尬,沉默在此刻竟像是兩人共同維護的一場溫柔。
他時而垂眼看著地面,時而抬頭看天,餘光卻總不自覺地繞回崔珉豪的身上。那人走路的姿態很穩,雙手仍插在外套口袋中,指尖似乎因風寒而不斷在衣料裡摩擦取暖,卻不曾說一句自己冷。
「你今天……穿得還是太少了。」終於還是金起範先開了口,語氣不疾不徐,像在陳述某種習以為常的關照。
崔珉豪偏過頭,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但你也沒有再把外套披過來了。」語氣淡然,卻藏了些許挑釁意味。
金起範略一愣,隨即輕輕一笑。「怕你說我管太多。」
「是有點多。」崔珉豪轉回視線,步伐沒有停。「但……還不至於討厭。」
這句話說得很輕,像風裡輕拍落雪的聲音,卻準確無比地穿進金起範心裡最柔軟的那一角。他忽然覺得,冬日裡的陽光再暖也敵不過此刻一句不拒的低語,他想再說些什麼,卻發現那點情緒若說出口便會變得唐突。
還不是時候,於是他只安靜地陪著珉豪走完最後一段小路,直到兩人回到停車場附近,才停下腳步。
「你住哪一邊?我送你回去。」金起範問得很自然,語調裡沒有多餘的暗示。
「不必特地繞路,我自己搭車就行。」崔珉豪搖了搖頭,聲音不重,卻透著一種溫婉的堅持。
「沒關係,我沒什麼行程。」金起範甚至沒確認時間,就像他根本忘了與藝現的約定,他頓了一下,又說道:「而且我想確認你回去會好好喝杯熱茶,不會凍著了。」
崔珉豪望著他,像是有那麼一瞬想要拒絕,但眼神裡的波動終究還是柔軟地沉了下去:「那就……麻煩你了。」他說得輕,像是不好意思,卻還是微微向金起範頷首。
車窗結了一層霧氣,崔珉豪上車前先用指尖劃了一下,指尖紅得像凍熟的櫻桃。
金起範看著那動作,忽然想起夢裡,似乎也曾有一幕:對方站在雪地裡,用一隻同樣紅著的手指,在雪上寫下過一個字。
他想不起那字是什麼,卻記得當時心跳得極快,如今回憶裡的模糊,在現實裡開始一筆筆被描清。
而他不知道,崔珉豪坐在副駕時,正在用餘光打量他拿方向盤的手,那雙骨節分明、指節微曲的手,他曾在夢裡緊握過、曾在淚水裡緊握過。
夢中失而復得的觸感,如今近在咫尺。
他們彼此未言,卻像都能聽見對方心裡,輕輕地,一聲聲問:
——你也有一樣的感覺嗎?
——為什麼走得這麼近,卻還不敢靠近。
窗外的雪紛飛著,車內只剩沉默和使耳膜搏動的心跳聲,兩人都不確定是對方的還是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