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起範當晚到達飯店時就接到了崔珉豪的來電,對方與他相約明天見面的事宜。
『我到飯店去找您也沒問題。』
『不過與您同行的小姐也會在嗎?』
對方的嗓音低沈溫軟,即使是透過電話依然可以清晰感受到那股溫儒的氣質,彷彿他就站在自己面前那樣,金起範又想起了在傘下時對方看向自己那雙靈動的雙眼。
「明天我整日都可以的,看崔先生什麼時間方便就行,至於藝現我會安排的。」金起範和聲說道,兩人確定了約定的時間和地點後又稍稍寒暄了一陣才掛電話。
翌日清晨,蔚珍下了一整夜的雪,天氣雖冷,陽光卻出奇地明亮。
位於濱海街上的那家小型咖啡館外,風鈴微響,冷風吹拂著厚重的木門,叮噹作響。
金起範推門而入,屋內暖氣升起,窗邊坐著的崔珉豪早已在等候。他穿得比昨日更素雅些,黑色高領毛衣與藏藍色呢子外套襯得氣質沉穩。見金起範進門,他起身,微微點頭致意。
「久等了。」金起範脫下風衣,眼神落在對方手邊放著的木盒子上。
「我也是剛到。」崔珉豪客氣一笑,手指自然地輕觸那只木盒。「雪沒停太久,山上應該已積了層厚霜。」
「崔先生昨晚……睡得還好嗎?」金起範啟口,聲音比想像中來得低沉,也帶著一點壓抑。
崔珉豪輕輕笑了笑。「算是睡得比過去幾年都安穩吧。」
金起範沒有說話。他理解那句話的意思:夢境安靜了。或者說,那個反覆出現的夢終於有了解釋的可能性。
沉默了短暫幾分鐘,直到金起範開口:「我經常夢見你。」他甚至反射性地忘了說敬語,等到他意識過來才緩緩說道:「失禮了,我不是故意說平語的,希望您能諒解……我只是有點著急了。」
崔珉豪笑著擺擺手說道不要緊,「我們年齡應該相仿吧,沒事的,您舒服說話就行。」
金起範搖搖頭,他確實有些失禮了。「我夢見過您。」
崔珉豪聞言,沒立即回應,他端起杯子,啜了口黑咖啡,低垂的眼神默認了同樣的體驗。
「不是您本人,而是……一個模糊的身影。嗓音像,眼神也像,但每次夢醒,我都只記得情緒,記不得臉,但越來越清晰了。」
「我明白。」崔珉豪低聲說。
「您也……夢過嗎?」
「嗯,不止一次。」他放下咖啡杯,聲音平靜卻透著難以言說的重量。「幾年了,場景總是不斷重複:戰火、冷風、紅牆、緣廊……我以為是潛意識裡殘留的幻想,直到昨天真的見到了你……」
金起範靜默地望著他,那眼神彷彿在搜捕某個遺失的念頭。
「您不覺得奇怪嗎?這世界上人這麼多,偏偏是我們兩個夢見彼此?」崔珉豪嘴角微微翹起,像是在自嘲,但語氣裡卻沒有輕浮,反而透著某種壓抑著的熟悉。「奇怪得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精神出了問題。」
「您覺得跟那個有關嗎?」金起範眼神示意了桌上那只木盒,裡頭正放著瑪瑙石。
「我不知道……但我有記憶以來它就在了。」崔珉豪輕撫過木盒上的紋理,像是在喚醒某種沉睡的記憶,「這是我奶奶的遺物,對我來說意義格外重大。」崔珉豪輕笑說道:「她說是小時候撿鮑魚時撿到的,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不過說來也奇怪,它被轉手過很多次,送出去,然後又回來。」
「我奶奶生病的時候花了很多錢,最後不得已把它賣給一個古玩商,我本來是想等存夠錢就把它贖回來,結果它卻被送到道觀裡,然後……又到了您那裡。」
崔珉豪說這些的時候雲淡風輕地向在闡述一個從別人那裡聽來的鄉野傳聞:「聽說是古玩商一直被噩夢困擾,最後才把他送去道觀。」
「您相信這些嗎?」金起範語氣不甚堅定,更像是在試探自己。
「不是說信或不信,而是……它就真的發生了。」崔珉豪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就像您坐在我對面,我無法否認我認得,卻說不出是為什麼。」
空氣沉了片刻。
「也許我們真的曾經在哪裡見過?」金起範問,他壓抑住因為價值觀剝離而震撼的心臟狂躁,嘗試用稀鬆的語氣問著。
「也許吧。」崔珉豪沒有正面回應,但眼神像是藏了數不清的話語,他打開木盒凝視著靜躺在那裡的瑪瑙石。「又或許真的有命運這種事。」
瑪瑙石反射出微弱光澤,像潮水般一點一滴將記憶浸透進彼此之間的縫隙,他們都無法用理性解釋這場會面為何讓人心跳加快,語速減緩。
當最後一口咖啡飲盡,崔珉豪像是有什麼話如哽在喉,良久後還是咽了下去,帶著一點點失落,他把木盒輕輕推送到金起範面前,然後朝他點了點頭後起身準備離開。
「崔先生,我還想再見您。」金起範忽然說,語氣出奇的自然,像說出一句多年積壓的話。「可以嗎?」
崔珉豪愣了下,隨即勾起一抹近乎看不見的微笑,點頭:「可以。」
從咖啡館出來時,雪已轉為細碎如粉的片片落雪。天色微暗,路燈剛亮,落雪在黃光中閃爍,像浮塵。
崔珉豪走在前頭,雙手插進外套口袋,走得不快,偶爾還會回頭確認金起範有沒有跟上。
金起範沉默地走在他後側一步,看著他縮起肩膀、額前髮絲被風撩起,突然開口:「外套夠不夠暖?」
崔珉豪停下腳步,轉頭笑了笑:「還好,這件是毛裡的。」
「還是冷吧?」金起範不等對方回答,脫下自己的大衣披上了他的肩。
「不、不用這樣子……」崔珉豪怔住,想掀開外套還給他。
「別動,就這一段路。」金起範語氣不像玩笑,竟帶著幾分嚴肅,不容對方拒絕,他自己只剩裡層的毛衣,風一吹便能感受到寒氣直鑽骨縫,但他沒皺眉,只靜靜地望著崔珉豪。
那種目光,太複雜了。
像是注視一個人從山崖邊走過、從深水裡掙扎上岸,既心疼又焦灼,藏著說不出口的責任感與愧疚。
崔珉豪頓了幾秒,沒再掙扎。他低頭把大衣拉了拉,聲音像雪一樣輕:「您這樣穿出去會感冒的。」
「不會,我身體好。」金起範低低回道。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做,也沒多想,只覺得──他不能看著這人受凍,哪怕只是片刻的不適,也讓他心裡不舒服,像是從夢裡就帶來的殘餘情緒,某一世留下的牽絆,以一種無聲的方式蔓延開來。
兩人繼續往前走,沒再說話。
走到坡口時,因為鞋底的積雪,崔珉豪滑了一下,身子猛地往後傾斜。
金起範下意識地伸手一把抓住他,崔珉豪穩穩得靠在了金起範的胸膛上。
「小心點……」金起範皺著眉,但語氣卻低柔得不像自己,他甚至還沒有鬆手的打算,反而穩住崔珉豪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圈,確認沒大礙才肯放開。
崔珉豪耳根發燙,側過臉輕聲說了句:「謝謝。」
金起範沒接話,只輕輕拍了拍他肩膀,好像怕他再滑倒,兩人最後禮貌的在停車場告別。
當晚回到飯店,金起範獨自站在陽台,菸一支又一支的點,他本不是會多愁善感的人,更不會為了誰夜不成眠,但今晚,崔珉豪那雙低眉順目的眼,那一聲「謝謝」,卻在他心裡一次次地泛起漣漪。
他想起夢裡那句話:『……你總是會找到的。』
他真的找到了嗎?如果是,那又為什麼,心裡竟多了那麼一分……想護住對方的衝動。
不是憐憫,也不是責任,而是那怕對方受了點傷,他都會萬分後悔的感覺。
金起範自嘲一笑,來到這裡之前,他一直把那夢境當成只是『夢』,誰曾想他竟成了那個迷信的局中人,黑暗中他長吁口氣,才最終把菸掐滅。
而崔珉豪思緒卻異常清晰,床頭的夜燈投下微弱的橘黃光,他坐在書桌前,盯著筆記本上剛寫了一半的字,遲遲沒下筆。
他今天本是帶著一種『確認』的心情去見金起範的,從夢開始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會與某個人相遇,只是不知對方是誰,直到那日道觀一面,幾乎無需確認,他心裡那一塊空白,突然就被對方的眼神補全了。
他原以為自己會感到不可置信,或者為終結疑惑而鬆口氣,但他萬萬沒想到,當他真的見到金起範後,內心竟是如此躁動,或者說──悸動。
崔珉豪不禁苦笑。悸動這個詞,用在一個剛認識兩天的人身上似乎有些可笑,但他不能否認今天在雪地裡,當那人毫不猶豫地脫下外套披在自己肩上、在自己差點滑倒時緊緊抱住、當金起範的聲音靠在耳畔,就像對方的體溫會隨著聲音一同溢入自己耳膜——他竟感到某種久違的安心。
就像夢裡的那些時刻,那些溫熱、堅定、無聲的守護。
但同時也有難以言喻的苦澀感強烈湧上心頭,崔珉豪知道那是因為兩人的故事從來就不美滿,但他竟悄悄奢望這次或許能不一樣。
「這不正常啊……」崔珉豪喃喃自語,闔上筆記本,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海,遠處仍飄著細雪。海浪輕輕推擠著岸線,如同心中那些逐漸堆積的疑問——
「我到底是在為誰動心?」
「是夢裡的那個人?還是眼前的他?」
他記得夢中自己曾經倚在一個男人的胸口,對方親吻著他的額,說:「我不會離開你。」
語氣篤定、溫柔,像誓言。
但他也記得,那個男人最後還是離開了,於是他從未想過現實中真會遇見那樣的人,他竟希望金起範是那個人,卻又希望他不是。
他現在仍不清楚,那份逐漸滋長的期待,究竟是出於記憶的倒影,還是所謂的命運牽引。
崔珉豪披起風衣站在陽台上點了一根菸,這是他許久沒碰的東西,遠方是連綿的山輪廓,夜空無月,雪的味道還懸在空氣裡。
他想起金起範給他披上大衣時,那隻微微顫著卻依然穩定的手,那並非出於禮貌,那是下意識的護慾,幾近占有,是一種熟悉到讓人想掉淚的本能反應。
抬頭看著夜空,雪落在髮上,冰涼得讓他一瞬間錯覺自己又回到了夢裡,夢裡同樣下著雪,也有個人捨不得他冷,為他披衣遮風。
若這真是命運,他想知道這一次,他們是否能撐到最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