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The Cherubim descended; on the ground
Gliding meteorous, as evening mist
Ris’n from a river over the marish glides,
And gathers ground fast at the laborer’s heel
Homeward returning. High in front advanced,
The brandish sword of God before them blazed
Fierce as a comet; which with torrid heat.
Paradise Lost Book XII.
在光芒四射中,所有天使都下來了。
站在地上閃閃發光,在暮色蒼茫中,
溪流映著他們的光輝,
前面揮起火焰熊熊的火劍,如同彗星的光亮。
滿天都是光與熱。。。
【失樂園】第二十卷
晨霧尚未散盡,遠方的山麓之間,一片柔光靜靜流瀉。山勢如屏,林木翁鬱,彷彿將那谷地溫柔挽起。谷中隨處可見的無名白色花叢,在微風中搖曳生姿。屋舍隱約坐落其間,排列恰如其分,不偏不倚,像是自然長出的結構。炊煙從屋簷升起,細細緩緩,飄向天空。
房舍裡有人走出,男人穿著簡單的汗衫與有些破損的牛仔褲,肩上扛著鋤頭,看來是準備下田工作,女人穿著圍裙,服裝與男人雷同,一副輕便好處理工作的樣子,正往雞舍走去。孩童穿好整齊的制服,揹著書包,正準備往小學堂走去,走在路上,碰到鄰居同學,互相以綽號取笑一下,接著肩並肩走往同一個方向。
晨間時分,一個老邁的男人,面容慈祥,穿著一件灰色西裝褲與白色襯衫,腳上踏著黑色的舊皮鞋,正在巡視整個村子,他是這裡的村長,也是這裡龍安委員會的委員長。他的背稍駝,步履穩健。他總是親自查看水井是否清澈,木橋是否穩固,他要是看到某戶屋瓦有點鬆動,就會記在心裡,傍晚親自帶人來修補。他經過的地方,人們總是對他微笑點頭,他是這裡的大家長。
穿過兩排竹林小徑,視野豁然開朗。一處平整開拓的廣場,坐落山腳,中央是水泥砌成,舊式公家機關的禮堂建築,兩層結構,原來門上區公所的舊招牌已經被拆掉,是這裡人所熟知的「會所」,舉行過許多的儀式與集會。
門口不遠的廣場上,有幾張石桌,幾位長者正對坐著下棋,有些人手上拿著菸斗,棋聲與笑語交錯,更遠些的草地上,幾個孩童正圍成一圈,玩跳房子與捉迷藏遊戲,年幼者跌倒也不哭,大孩子伸手拉起,拍掉膝蓋上的灰塵,繼續笑鬧奔跑。
陽光從雲層探出,落在那個「會所」的牆面上,窗櫺光斑嶙峋,堂內過往的熱鬧與呼聲似乎還在輕輕回響。
一枚四二口徑的高爆彈落在會所後方,那聲音不像是從遠方傳來的,也不是從天上俯衝而下,幾乎像是從地底鼓起的雷鳴,撕裂空氣,一瞬之間停止了這平靜。孩子的笑語聲與棋局的低語聲交織出來的歲月靜好,突然被膨脹的空氣撐裂開來,震波掀翻石桌,幾位長者連人帶椅仰倒在地,手中旗子灑落滿身,一個老人緊壓著耳側,眼神渙散,口中喃喃:「怎麼。。。又要打仗嗎?」
廣場一隅的孩子們先是愣住,時間定格,直到有個女孩被震波掀起的石屑擦過鼻樑,鮮血沿著臉頰滑下,她才忽然哭出聲來,其他孩子像是這才被允許害怕,驟然尖叫聲四起,有的奔跑,有的原地抱頭蹲下,有個男孩跌倒在地,卻像聽不見自己的哭聲,瞪著爆炸升起的煙柱出神。
「會所」水泥牆應聲倒塌,梁柱如斷骨,窗櫺炸裂,玻璃化為銀雨向外噴射,從建築物衝出來的一個龍安委員滿臉是血,撞上門框,他跌坐在門階上,試圖呼喚在裏頭的同伴,張嘴卻出不了聲音。
彌賽亞基地的大殿上,鍾威,殷沐薇與珊如一起聽到了這個砲聲,接下來,同樣的砲聲,似乎在好幾個不同方位傳過來,鍾威命令身邊的傳令,「叫計算士拿張地圖來!」計算士慌慌張張地拿著地圖出現在大殿,鍾威要幾個大漢抓住珊如,他叫這個計算士在大殿上的一個簡易指揮桌攤開地圖,對著這個緊張的小士官吼,「我講座標你就給我做好記號!」計算士趕緊照做。
「E5,A14,B8,X9。。。」鍾威冷冷吐出這些數字,這是他大致上聽爆炸的方向推測出來的爆炸點,計算士很小聲地說,「這是我們這邊所有的牧場。」
鍾威看到計算士畫出來的爆炸點,加上他自己大致上聽到的炮向,他指出地圖上一個較高地勢的地方。「砲陣地大概在這個區域。」
「我們需要開始反砲火射擊嗎?」
「不行!這個區域也是牧場,打錯我們損失太大!」鍾威說,他剛剛冷靜自信的神態已經有些動搖,珊如從他畫出來的區域,大概可以看出那就是她與阿璞上次偷襲的連江區。
「我現在派遣伏地龍過去,也要花很多時間,」殷沐薇說,事關牧場,她似乎也有些動搖,「找到人的時候,可能都已經被攻擊完,辛璞野也跑了。我可以直接過去搜索那個區域。」
鍾威轉頭看著她,再看看被制住的珊如,他點點頭,「對,我們需要空中搜索。」他說,「不過,如果你找到辛璞野,不要跟他動手,指揮所有的伏地龍集中過去,我的部隊也會跟過去。」
殷沐薇點點頭,她身上的白色洋裝與黑色的披肩輕盈落地,露出修長美麗而潔白的胴體,珊如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幕,像是回顧小時候揮之不去的噩夢,而現場所有的彌賽亞部隊人員雖然都看過殷沐薇變身,卻還是露出有些驚駭的神情。這個女人身體漸漸擴張,皮膚裂開如脫繭,關節發出骨骼的崩裂聲,肩胛骨變寬,手腳變長,手指上長出尖銳的指爪。她的臉,鼻樑的地方在骨節增生的喀喀響聲中,也變得碩大寬闊,她的獠牙漸長,眼睛已成血紅色。她那潔白無瑕的皮膚長出了金色的堅硬鱗片,背後六張碩大的翅膀漸次張開。
轉換完成的龍母,對著鍾威說,「我找到人,所有的伏地龍開始移動的時候,你們就跟上來,帶著女孩子來。」
鍾威點點頭,殷沐薇走出大殿的大門,鼓動三雙翅膀,往天空飛騰。
她巨大的羽膜撕裂空氣,如鋼片拍擊山谷,風聲與赤聲在雲間交纏,她很快超越村落最高的屋脊,飛入濃霧與晨光交界的上層空氣。雖然她的身體尚未適應變身後的重力與熱力轉換,但她無暇調整。
從高空俯視,整個區域一覽無遺,那些曾經被稱為「龍安模範區」的地方,像是一群散置在山谷之間的寧靜牧場,整齊,安靜,規律。但如今其中好幾個地方,正冒著黑煙。
她迅速鎖定幾個爆點位置,東側的育種區,北端的監養區,中段的種植與轉運站。每一處皆只中一彈,精準,節制,但,從這些牧場的「牲口」反應看來,足以癱瘓整個系統。
她的雙眼經過強化,即使隔著雲氣和煙柱,也能辨識人群移動的狀態。她看到有人奔逃,有人試圖打水救火,還有人呼喚失蹤親人的名字。
殷沐薇的心情,有些不適,並非心痛,而是被干擾,被戳破。牧場,「模範區」,就如她當初與丈夫習錦衛,還有呂毅討論的那樣,應該無懼天災人禍,應該是穩定再生的系統。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卻顯得如此脆弱。她感到一股怒意,卻不是對攻擊者的憤怒,而是一種無法承認失敗的羞辱感。這些「模範區」,在她與丈夫親自設計與督導,由鍾威鐵腕徹底執行政令的情況之下,如今卻被一個人,一組砲給逼到崩潰邊緣。
她掠過連江區高地,那裏的風場紊亂,是鍾威所預測,理論上最可能的射擊點。她繞行一圈,終於看見一片凹陷地形的高台林間,有一片草地,有一台墨綠色的砲覕翅裝甲迫砲車,辛璞野正站在車頂上。
他沒有躲藏。他就站在那裏,望向天空,像是早就知道她會來。
她急降高度,三雙巨翼鼓脹著,像降落傘一樣緩衝她下降的速度與地心引力。
她就停在這台甲車前方,約五百公尺處,草原的外圍,她雙眼直盯著這個似乎有些疲憊的叛逃北方軍調查隊長。
山谷間,強風吹過,呼嘯的風聲中,辛璞野凝視著遠方的女性六翼。殷沐薇,在兒子席孟遷的教訓之後,知道自己不能接近這個危險分子,必須等待援兵。她心裡面已經操控伏地龍成群前來此地,而彌賽亞部隊會跟著龍群一起移動過來,但是她不得不佩服阿璞,把這個地方選為砲陣地,前來這個地區的路,並沒有完全開發,狹小的山路也許僅能通過一台甲車,步行會比較靈活,但是就算整個彌賽亞調查隊強行軍也必須花上兩個小時以上的時間,而這個地區,對她來說,很不幸地,躍龍幾乎很少出現。
阿璞站在阿甲上面,他心裡也有數,殷沐薇不會冒險來攻擊自己,她在等龍族與彌賽亞部隊。他進入機槍座,拿起擴音用的麥克風,對著龍母開始說話。
「幸會了,殷沐薇。我的部隊,受到你丈夫跟兒子很多照顧。」
龍母的赤紅色眼睛瞪視著阿甲的方向,六翼張開,如同老鷹對獵物張開翅膀,或傘蜥對敵人張開頸膜,阿璞可以感受到那樣的惡意,但他知道這樣還不夠。
「你的兒子,席孟遷,想要我的隊員,刑美琳,當妳的兒媳婦,是嗎?」阿璞聲音繼續從揚聲器裡傳出來,「我不知道,要怎麼形容你們一家人,要跟自己的食物結成親家,到底是一個什麼樣扭曲的個性?」
殷沐薇的翅膀開始抖動,似乎她的恨意經過翅膀抖落在強風裡。阿璞知道自己必須掌握時間,他在講話的時候,阿甲車頂,在引擎上蓋右側的地方,有一根類似旗桿的物體在慢慢往上一節一節地延伸,桿子上面掛著一張碩大柔軟的皮料。殷沐薇一時之間,有些好奇那是什麼樣的東西,她把自己超群的視力焦點漸漸集中在那布料上。
「不過,妳的兒子,這麼努力想要當一個人,說真的,我有些敬佩。雖然你們夫妻兩個人,在我眼裡卑劣到這樣的地步,你們畢竟還是生出一個還算可取的孩子,是嗎?」
那根旗桿,慢慢向上延伸約五公尺的高度,在強風之下,那塊皮製的布料漸漸攤展開來。
「妳知道嗎?我們這樣打來打去,都快忘記日子哪天是哪天,現在是五月。」阿璞笑著說,「我必須對你們還像人類的那一面,致上最真誠的敬意。殷女士,」
那張皮這時在強風下完全張開來。
「母親節快樂。」他的聲音穩定地從揚聲器裡傳出。
那是一個不知能以駭人還是美麗來形容的畫面。那張皮布上,有一個完整的龍族頭骨,殷沐薇身為一個母親,可以認出來,那就是屬於兒子席孟遷的頭顱,一個潔淨的白色結晶體,讓她想到自己兒子生前相貌堂堂的臉型輪廓,在這頭骨旁邊,有風乾的臉皮面具,挖去眼睛部分,孟遷生前豐滿圓潤的臉頰與嘴唇,現在已經皺縮成一種令人心痛的暗紅色,卻還是被強力攤開來,釘在皮布上。在這頭顱的下方,鑲嵌了這隻六翼的骨骼,寬大得誇張的脊椎,肋骨,四肢骨頭,被整齊仔細地排列出原來的結構形狀,讓觀看者知道,這原來就是一具上等龍族的骨骼,就連翅膀的骨骼,也被清楚的展列在這副骨架子的四周,整面旗幟,再仔細觀察,就可以知道,那個皮製的寬闊表面,就是席孟遷六隻翅膀皮膜的風乾狀態,完整縫合,在強風下飄揚著。
阿璞這時已經爬出機槍座,站在阿甲上。
殷沐薇,她盯著那面旗,那張由她的兒子的皮膚與骨骼構成的祭旗,強風讓那張臉抖動,如同死者試圖從黃泉說話。她的非凡視力,讓她能夠短時間接收這個畫面的全部,在看到這面旗的當下,她立刻領悟到,這不是一張普通的標本,這是經過精細剝製,清洗,烘乾,鑲嵌,懸掛的一件儀式之物。這是獵人對自己的獵物宣告獵殺成功,並宣告這場戰爭永不結束的獵旗。
她的指爪微微伸長,喉頭傳出低沉而顫抖的鳴聲。這不是語言,是像野獸那樣在咽喉深處輾磨出來的失語。她一時之間不知該恨誰?是那個在她面前與自己對峙的男人?是她那一心奔向人類的兒子?還是那個讓她非人非獸,失去後代,失去信仰的神?
她猛地突然振翅,掀起一陣亂流,接著發出野獸的嚎叫,聲音高昂到接近破音,六翼猛然展開,像是要撕開整片山谷的天空。她失去了語言,只是母性與獸性的結合體。
她不再思考伏地龍,不再等待彌賽亞部隊,她撲了過去,像掠食鳥衝向地面的獵物,羽翼帶起狂風,指爪如刃,衝向阿甲上的阿璞。
豔陽之下,阿璞看到衝下來的六翼,原本想抽出腰後的刀,但他突然一個轉念,雙手自然放鬆,身姿低了下來,幾乎是要呈現跪坐的型態,他閉上了眼睛,像是在跟面前的神祇請禱,在殷沐薇的利爪快要抓到他的頭的時候,在甲車上的阿璞,以他沉穩的腰轉一個身,毫米之差躲過攻擊,殷沐薇的飛行衝力,加上地心引力,還有她的殺意,讓她幾乎成了自毀的自由落體,重重摔在阿甲的上層甲板上,阿璞甚至可以聽到六翼堅硬的骨骼與裝甲相撞,因而碎裂的聲音。這時殷沐薇已經呈現趴臥的方式貼在甲板上,阿璞張開眼睛,怒目瞪視眼前墜落的神祇,在不到五秒的時間,以迅速的擒拿與控制的手法,折斷殷沐薇背後的翅膀骨骼。
撕神的過程於焉展開。
第一聲骨裂,伴隨尖銳的嚎叫,左上羽翼,阿璞大吼,「美琳!」
第二聲骨裂,左中,「遠德!」
第三聲骨裂,左下,「阿雪!」
第四聲,右上,尖銳的斷骨突出翅膀的肉膜,「阿豪!」
第五聲,右中,翅膀還在拍動抵抗的同時,阿璞直接張嘴咬住,折斷骨幹之後,「阿基!」
第六聲,右下,「明臻!」
殷沐薇六張翅膀有如被拆爛的機器,在血肉模糊的狀態下無力地顫動著。接下來,他蹲坐的移動方式有如暴風,抓住龍母的右手,轉動,這是第七聲骨裂,阿璞聲音回復平穩,「妳有多痛,我就有多痛。」
天空變了色。
在斷裂的羽翼與染血的甲板之上,山谷的寧靜彷彿已經被撕成兩半,一側,是阿璞與癱倒的殷沐薇,那象徵六翼血脈的神性軀體,被他壓制,擒伏,封口;另一側,遠方山徑傳來煙塵與鳴響。
第一道聲音來自於地面,履帶與重重的腳步聲輾壓山路的頻率節奏不斷逼近,那是彌賽亞部隊的攻堅武力,隨之出現的,是伏地龍,貼地爬行,在六翼念力的控制之下前來,它們身體蜿蜒,動作靈巧,像低空匍匐的殺戮蛇群,自森林邊緣透露出鱗光斑斕的輪廓,這兩個族群封鎖住整個高山各處的退路。
珊如被帶在彌賽亞部隊當中,雙手被銬著,嘴角有些血絲,但仍維持站姿,被兩名士兵挾持在裝甲車的前方。她的雙眼與阿璞對視。
鍾威站在她身後的那台裝甲車旁,以擴音器對阿璞的方向說,
「辛璞野,你已經被包圍了,你手上的六翼,殷沐薇,是這裡最高軍政指揮官!如果你選擇放棄武力,我們還有轉圜空間。」
阿璞的笑容幾近獰笑,他知道自己已經完全奪取六翼的活動能力,他站起來,抽出腰後的刀,刀尖指著殷沐薇,她知道這刀隨時可取自己的性命,所以也不敢妄動。阿璞順手也拿起甲車上的擴音通話器,「鍾威,好久不見了。所以,經過調查隊,科學部,通天塔,到現在的六翼龍族,你哪邊能撈就往哪邊去。一個男人,頂天立地啊,怎麼會搞到這樣連個腰椎骨都沒有?」阿璞幾乎要笑出聲,「我要什麼轉圜餘地?我現在直接砍了這隻母龍的頭,這裡滿山遍野的伏地龍,沒了控制,就直接把我們所有人吃了,如何?我跟你這下三濫講什麼轉圜餘地?」
鍾威心中一凜,他知道,辛璞野的焚翼部隊,在自己與呂毅的合謀之下,完全葬身於龍族的追獵之中,他知道阿璞絕對有可能採取這種玉石俱焚的方式來報這個仇,語氣瞬間軟了下來,「你想要怎麼樣?」
阿璞回話,他環視所有身邊的部隊,確實鍾威已經派遣狙擊手對準自己的頭,但是,阿璞手上的刀離殷沐薇的後腦僅毫米之差,這些槍手也不敢輕舉妄動。「把那女孩子放了!讓她過來這裡,用這台甲車離開這裡!」阿璞這時直接把擴音器丟在一邊,大聲對鍾威說,「不用跟我玩花樣!我知道另外一隻六翼席錦衛,在殷沐薇的感應之下,已經從島北要趕到這裡來!到時候,我幹掉這隻母龍也沒屁用!你現在放過那個孩子,讓她開甲車離開,我不殺殷沐薇,我也留在這裡隨你們發落!不然我們現在全死在這裡!」
鍾威沉默片刻,他的雙眼在銀邊眼鏡的後方稍稍收緊,低聲說,「好,我讓她走。」他對身旁的兵一揮手,兩人放開珊如的雙臂,女孩向前踉蹌一步,這時,阿璞在度發話,「把她的槍也還給她!」
這時,鍾威才發現自己還拿著珊如的那把幽語者,他拆下那支步槍的彈夾,把槍塞在女孩子手上。珊如繼續往染血的阿甲走。
「她登上甲車,你就留下來,別耍花樣。」鍾威說。
阿璞點點頭,他左手拿刀,右手抽出自己的手槍對準龍母,鍾威知道阿璞用槍的能耐,自然也不敢下令狙擊手動作。阿璞一腳把殷沐薇從甲車上踹下去,這可憐的神祇,如同破爛的娃娃般軟倒在阿甲旁邊,阿璞自己也跟著跳下去,槍口仍指著她。
珊如拿著槍緩緩走來,在她距離夠近的時候,阿璞左手隨手舉劍削下去,她手中的手銬落在地上。「去吧,」他說,「離開這裡。」
珊如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眼眶有些泛紅。「我不要走,你不走,我也不要走!」
這時,阿福可能是剛睡飽,從甲車駕駛座的潛望鏡旁露出一個貓頭。阿璞槍口不動,以他的武士刀指著阿福,疲憊地笑著說,「妳不走,難道阿福自己會開甲車嗎?」
珊如這時一個火從心裡冒上來,不顧眾目睽睽的狀況,大聲對著阿璞吼,「所以現在,我也只是你在戰場上耍著玩的一枚棋子嗎?」
阿璞仍然疲憊地看著她。
珊如繼續撕聲裂肺大聲吼著,「我知道!焚翼走了,明臻衛砲他們都不在了!一天接著一天!我看著你!每一步走的路,都是在尋找他們!他們走了!你聽到了嗎!但你還在這裡!他們會希望你!你這個隊長!你這個家人!好好在這裡,跟我!跟阿福!跟院長他們!好好地一起活下去!你為什麼。。。」
阿璞平靜地打斷珊如的話,「我們都希望妳能好好活下去。」說完,他把左手的刀反轉,刀柄指向珊如,「筆記本在阿甲裡面,阿福拜託妳了。相信我,我們都在,我們都要妳好好活下去。」
珊如眼淚滑落,她緩緩收下那把刀,同時用力抓住阿璞的手,放到自己的額前,阿璞感受到她眼淚的溫度。她低頭親吻刀柄,親吻阿璞的手指,像是對某種意志的告別,也像是對新的信念的宣示。「你要等我。」她說,轉身爬上甲車。
阿甲的引擎啟動了。
珊如坐在駕駛座上,雙手緊握操縱感,她不再流淚,讓甲車如同一艘沉默的船,從染血的戰場滑出。
山風掠過,炙熱的空氣被車身切開,沿路只有砂石飛揚,履帶輾過一塊帶血的泥土,她的身後,是槍口仍然指著殷沐薇的阿璞。他的身影越來越遠。
在她轉過那片山道的瞬間,天空一隻巨大的六翼飛過,那是席錦衛,龍父。陽光之下,巨大的六張翅翼,滑翔在雲端。他俯視,並不攻擊,也不吼叫,只是引領後方千萬的龍,如同一條大河一樣,流過這個山坡。
那畫面,奇異得像夢。
珊如沒有減速,也沒有避讓,她只是筆直往前開,那些龍族從阿甲的身側川流而過,鱗甲與氣息流動,像是冰冷優雅的水波,拍打在孤舟的船舷上。她這時已經分不清,自己是被放過,還是被祝福。那些巨大的身影,掠過山巒,草坡,土石,與死亡,安靜地進入這場戰爭最後的舞台。
她是唯一離開這戰場的見證人。她知道這不是結束,是另一個段落的沉默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