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南行】我來自深淵

更新 發佈閱讀 22 分鐘


raw-image


Better to reign in Hell than serve in Heaven.

Paradise Lost. Book I.

寧在地獄掌握稱王,絕不在天堂為奴。

失樂園,卷一。


阿璞:

你大概沒聽清楚他在說什麼。

但我聽見了。

那是《以賽亞書》第五十三章。

「因他受的刑罰,我們得平安;因他受的鞭傷,我們得醫治。」

這是他在處決我的父親前所唸的經文。

今天,他又唸了一次。

對你來說這些都是雜音,離你太遠。

但對我來說,那聲音就在耳邊。

我明白了,這不是你的戰場,是我的。

謝謝你,一路上為我擋風遮雨,為我使用武器,教我活下來。

但這一次,讓我自己去面對吧。

你教我的東西,已經夠了。

你還有你的戰場,你要去找南方軍,我不想你為了我錯過那條路。

所以,別來找我。也別怪我沒告訴你。

我只是不想看見你為了阻止我而痛苦。

照顧好阿福。照顧好你自己。

等哪天我們再見的時候,我希望你看到的,是一個可以並肩作戰的我。

—— 珊如

阿璞坐在阿甲旁,讀完這封信,深呼吸一口氣,他看著阿福,這時牠也正在阿甲上,張著大貓眼看著自己。

「她長大了,是嗎?」他對著阿福說。

這個時候,跟著珊如進入彌賽亞基地,不要說戰力懸殊,人能不能找到都是問題。而且那個固若金湯的堡壘,也特別設計來預防迫砲攻擊,再好的用砲點都沒有用。阿璞想著,接著他站起來,從甲車裡拿出地圖,攤在戰備桌上,仔細思索圖上所做的諸多記號。

彌賽亞基地確實固若金湯,珊如在基地外,以望遠鏡觀察這個基地的局勢,知道這個地方各個入口都有重兵看手,包括移送祭品的出入口,出外巡邏的通道,與島北的物資輸送入口,就連這個地區不值班士兵出來放風抽菸的休息區,也都有排衛哨。

珊如放下望遠鏡,想著,這個地方的牢不可破,也存在著巨大的裂縫。

諸羅基地,廚房,珊如這時候正在幫忙阿姨清洗鐵製餐盤,她捲起袖子來,拿著一個一個餐盤在水槽裡搓洗,阿姨這時拿著記事本,站在食物儲藏櫃前清點食物。

「納森這個混蛋,吃掉我好幾天的雞腿庫存,我明天雞腿排不夠分了。」阿姨轉過頭來,「珊如,我到牧場去一下。」

「阿姨不用我幫忙嗎?」珊如想著這是大家都去休息了,阿姨一個人要處理很多事,趕著明天準時送餐。

「哎呀,不用啦,我要去殺雞欸!妳一個小女孩子不要跟著我這樣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啦!」

珊如聽了,笑了起來,她把手洗乾淨,拿胸前的圍裙擦擦手,「阿姨,妳不能老這樣一個人忙,我跟妳一起下去吧!我們一起做,明天的餐才不會開天窗。」

阿姨有些猶豫,不過珊如是對的,她們兩個一起下來到緻霖者的另外一邊,諸羅基地的牧場,這個空曠的地下空間,折射的溫暖陽光下,曲折而整潔的空間分隔裡,有養豬場,雞舍,還有一塊地方,特別闢出來的一塊草地上,養著幾頭羊與幾頭牛。儘管這裡的空氣,在納森的安排之下經過完善的過濾淨化,珊如還是可以聞到些許牲畜的體味與排泄的味道。

她們來到雞舍,阿姨打開雞舍的鐵門,抓住兩隻雞的翅膀,雞舍裡的雞叫聲開始嘈雜,接連著,連養豬場與牛羊也開始鼓譟,珊如覺得很吵,但是阿姨一副很習慣的樣子。她們把這兩隻雞帶到離這個牧場不遠的屠宰場,阿姨說,「珊如,你幫我拿刀來,阿姨來殺雞吧。」

珊如拿了刀來,雖然有些遲疑,但還是跟阿姨說,「阿姨,把雞給我吧,我來幫妳處理。」阿姨這時有些慌張,好像比她自己要殺雞還要有罪惡感。珊如看著她,笑著說,「阿姨,我以前在防空洞,我媽媽也會去殺雞殺豬,她總說『小孩子不要接近。』不過,我總不能一直當一個吃雞不殺雞的孩子吧?」

那一天,她自己一個人抓住雞翅膀,斬下雞頭。對她來說,這比操控裝甲車的操控桿還要輕鬆,真的讓她感到生命的沉重的,是那隻雞看著她的無辜眼神。殺完這隻雞,幫著阿姨處理雞翅,雞腿,雞胸肉,雞內臟的過程中,珊如還跟阿姨說,「阿姨,妳下次要殺豬,記得找我來幫忙喔!」

在這個時代,吃肉不殺生,本身就是個長不大的罪過,那麼,又有多少人會強壯到直面自己屠害同類的血肉?她在彌賽亞基地潛行著,繞過警衛森嚴的地方,來到一個警備似乎越來越鬆懈的場所,這個場所,在昨天,珊如看完鍾威的行刑,注意到這些祭品在基地裡面被拖行的方向,躍龍帶著那些屍體,前往一個地方,珊如推測,就是要將人體平均分配給龍族巢穴的處理廠。她來到這個地方的外圍,看到這廣闊的處理場中,並沒有太多的血腥景象〔應該是處理完之後,為了不要引起衛生問題,立刻就清理乾淨了〕,也沒有分屍的工具,她知道,分解屍體,是龍族自己處理的事情。

「處理畜生就要硬起心腸,那,又有多少人,」她想著,「願意看到自己的同類被當作畜生來處理?」所以不出她所料,這個地方只有兩個士兵在看守。

「幹!有夠背!今天抽到爛籤守這個地方!」其中一名身上有彌賽亞部隊隊徽的士兵說。

「你不覺得這個地方陰陽怪氣的嗎?」另外一名士兵焦慮地四處看望,好像那個空曠的地方隨時會有什麼把他拖入房裡的任何一處陰影。

彌賽亞部隊,珊如看著那個隊徽,想著處決前,父親的臉,李營長的臉,章老師的臉,還有當初跟她一起被移送到島北的所有同伴的稚幼的面孔。

「納森,」珊如說,「這是阿璞給我的槍。」

諸羅地下基地,位於裝甲停車場旁的軍械室,納森原來已經把這個地方整理得很整齊,阿璞來了之後,兩人又把這個地方重新整理,現在不僅所有步槍,手槍,機槍都已經分門別類擺好放在架子上,就連槍枝的零件都統整好,放在一個一個整潔且上面貼有標籤的鐵櫃中。這時,珊如偷一個空,拿著阿璞給她的格洛克43來找納森,兩人這時在工匠桌旁檢視這把槍。

「格洛克43啊,」納森拿起那把沒有裝上彈夾的小武器,「挺適合妳的,火力也不錯,」他拉開槍膛,檢視裡面的組件,「保養得也很好。」他露出讚許的笑容。

「這把槍有沒有可能裝消音器?」珊如問。

納森看著珊如,覺得有道理,這女孩子的戰鬥,不用像阿璞那樣,總是轟轟烈烈,「格洛克制式做法沒有消音器。不過,我這邊有適合的零件,我想我有幾支很優的槍管可以拿來試試看。」

納森的手藝是一流的,經過他調整的這把小武器,精度是原來的好幾倍。珊如想到過去在諸羅基地打靶練習中的驚喜。阿璞說,射擊時,世界都會停下來,等妳最順的那口呼吸。

珊如呼吸。

剛剛還在講話的那兩個士兵,話音未落,頭上就出現一個九釐米的小彈孔,他們腦後的血弄髒了這個整潔的屠宰場。

你們這群為惡也不敢面對後果的廢物,珊如從這兩具屍體的後方走上來,目光如炬,她的格洛克43槍口冒著煙。居然還膽敢自稱救世主,她想,我,林珊如,來自地底深淵,我師承惡魔,他們雖沒教我要在地獄稱王,但教了我,永不在你們濫造的天堂當一個奴僕。

果然,人類屠宰場的道路是通往主廳,躍龍從儀式廣場經過主廳,把祭品拖過來,在屠宰場裡支解,再由各個部落的伏地龍過來領取配給。珊如潛行至主廳外圍的一個通道,這條通路沒有太多人在看守,但還是有兩個沒有完全武裝的高大男人士兵看到她,其中一個伸手抓住她的肩膀,另外一個要等這小女孩完全被控制住之後,出手攻擊並且解除她的武裝。

磅的一聲。珊如跌在軟墊上。

諸羅地下基地,體術訓練場,地上鋪平的軟墊,是從諸羅中學的體操訓練場拿來的。但是納森過肩摔的力道,讓珊如雖然是摔在軟墊上,還是感到全身都要碎裂。

在場的珊如,納森,阿璞,阿音,飛帆以及其他的戰車隊隊員,全都穿著運動服,坐在這個場地的外圍,看著珊如的訓練。阿音瞪著納森,像是責怪他怎麼下手這麼重,納森有些不好意思,但是阿璞給他一個眼色,意思是要納森完全不用手下留情。全身疼痛的珊如,不服氣地站起來,納森等她擺好架式的時候,再度進攻。珊如被他抓住手腕與腰部,完全無法動彈。

磅的再一聲,這次納森使出柔道的大腰。珊如再度感到全身都要碎裂。

珊如爬起來,眼眶有些發紅,眼神有些怨懟地看著阿璞,似乎是在抱怨,自己力氣這麼小,怎麼可能對抗身材與力氣這麼大的人?

阿璞撇嘴一笑,站起來。走到珊如的身邊,直接面對納森。他看看四周,對著在場大約十五個人說,「所有的人,戰車隊,一起上。所有人,用足力氣!現場誰要是能打到我一拳,抓到我身體完全無法動彈,接下來的三個月,我伙食裡面的肉都是他的!」

現場的人,包括納森,都知道理論上應該打不過阿璞,不過,十五個人合攻,再怎麼技巧不足,也可以用蠻力與人數佔到一些便宜,而且現在,阿璞又用伙食當作賭注,每個人都躍躍欲試,想要教訓一下這個狂妄的小子。

「哈哈,這下有趣了!」納森搓著雙手。「每個人要是都能扁他一拳,他接下來兩年多都不能吃肉喔!」阿音開始轉轉自己的脖子當作伸展。「阿璞你啊!囂張沒有落魄的久啦!」飛帆扳扳自己的指結發出關節的聲音。其他的人也都蓄勢待發。

所有的人都知道,雖然這是練習,面對這個人,沒必要也不應該手下留情,不然倒楣的就是自己。

阿璞看著他們,笑一笑,聳肩。那肩膀不屑的聳動成了一個信號,所有人像猛虎一樣撲過來。一般人看到這樣的人數,與這樣的攻勢,下意識都會後退,想要防守,但阿璞卻是往前衝,要伸手抓他的納森,是第一個遭殃的,在他以為自己要抓到的時候,阿璞突然蹲下來,變成一個納森眼前的絆腳石,納森的重量與衝力讓他在碰到這樣的阻礙時,直接向前撲空並飛出去,其他人看到阿璞的身姿已經矮下去,都覺得有機可乘,飛帆抬腿要踢他,阿璞跪在地上,膝蓋靈活移動,拖住他的腳順著那個旋踢的力道把飛帆丟出去,阿音伸手要抓阿璞,就像伸手要抓一個頑皮的孩子一樣,卻不知為什麼,自己的手腕已經被阿璞的關節技控制,吃痛蹲了下來,阿璞整個人還從她的身上翻滾滑過去,其他要抓他的戰車隊隊員錯失了目標,三三兩兩壓在阿音的身上,這時阿璞在順勢站起來,往剩下來的五個隊員走去,他們伸手攻擊,卻好像打入水的漩渦裡,一陣旋轉之後,就整個人被重重地摔在軟墊上,在旁邊的珊如看阿璞的動作,從頭到尾好像沒有停下來的水流,雖然流暢,輕巧,穩定,但絕不溫和柔弱,每個吃了他招術的人要不是撞在一起,就是暫時失去了行動的能力。

阿璞留下身後倒地哀叫呻吟的戰車隊,往珊如走來,蹲坐著的女孩子瞪大了眼睛。他拍拍她的頭。

自從那天起,珊如每天至少會在體術練習場,請所有的戰鬥隊員輪流陪她練兩個小時。

珊如的身體,也像水流一樣旋轉,她反抓住對方的手腕,把全身旋轉的力道,全部都集中在那個抓她的彌賽亞士兵的關節上,水流的力量絞斷了那個士兵的手,他都還沒來得及叫痛,珊如就抽出腿上的軍刀插向對方的心臟,並且順勢繼續流動,讓刀子流過另外一名士兵全身的要害,脖子,腋下,腰部,大腿,以及腳筋,這個士兵,她認出來,就是小的時候押解她前往島北的其中一個男人,這時他的血濺在珊如的臉上,身體軟倒了下來,珊如摀住他的嘴,慢慢把這個人放在地上。

「妳若不是山,就要成為水,只要妳保持自由流動,再強大的阻礙都會被妳貫穿。」阿璞說。

今天之前,除了龍族與牧場裡的牲畜之外,珊如從未殺過任何人類。今天,在她的手中,四條人命就此終結。她並未感到嗜血的快感,也沒有恐懼或悔意。她只是異常地專注,好像正執行一項早該完成、延遲太久的任務。當她以掌心覆住那名士兵的嘴,防止一絲聲響引來敵人時,她的心跳穩定如水,她不是在報復,她是在履行一個屬於生者、也是屬於死者的責任。

血跡殘留在靴底,氣味開始變得明顯。

珊如俯身,拖動最後一具屍體進入側牆陰影,但仍能看見地板上的血線。儘管她已經儘可能壓低呼吸,試著將自己同化進入彌賽亞部隊的動作與節奏,她明白,這裡不只是有人類,伏地龍的嗅覺與六翼的心靈感知早已滲入空氣,她必須儘快找到自己的目標:鍾威與龍母。

在基地裡的龍母,殷沐薇,確實已經感到不對勁,通知鍾威,往這一區加派人員,調查是否有人闖入。往珊如這個方向行走的部隊明顯增加,一個三人成伍的小隊,在上樓時,在一個陽光照到的迴廊上看到了珊如,珊如直接拔起手槍射擊,雖然擊倒了這三個人,其中一個跌下去的士兵驚動了後面的同僚,所有人開始拿出步槍準備追捕,珊如知道眾目睽睽之下,潛行的空間縮小,就將斜背的步槍背帶解開,準備開戰。

幽語者。

這是納森替珊如調整過的步槍名稱,一把配備亞音速子彈與內建消音器的 Honey Badger PDW 〔納森自鷹國的海豹部隊朋友得到的武器支援〕,適用於五十到一百公尺內的中近距離戰鬥。開火的聲音幾乎不及呼吸的波動,像幽靈在說話。

彌賽亞部隊的士兵已察覺異常,朝著她藏身的區域收縮包圍,但尚未確切掌握她的行蹤。這得歸功於槍聲的模糊與她身型的輕巧,在這結構錯綜,封塵腐朽的舊工廠裡,珊如把自己化身為所有人的影子。

在攻擊過節點之後,諸羅地下基地周圍的環境,幾乎已經看不見龍族,在離基地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有一個廢城鎮,這裡的人戲稱這個地方為「鐵鏽街」,這是一條連貫著兩側鐵皮工寮的廢巷,紅褐色的鏽斑像乾涸的血跡那樣攀附在牆上。高掛的鐵板天棚因為鏽蝕的關係,風吹過時嘎吱作響。

這是阿璞與諸羅戰車隊練習巷戰之處。

「目標進入北巷,潛入後街,限時五分鐘奪取標靶,失誤一次,加重一公斤裝備,然後重新再做一次。」阿璞下達教官指令,聲音冷淡。

珊如深吸一口氣,她現在的背心比上午多了一公斤,壓得她肩膀發疼,不過她不敢抗議。

她手上拿著鈉森幫她調整的幽語者,換上了練習用的槍機與子彈。

她貼著牆角快速滑入鐵鏽街,有一段路上被放置了碎玻璃,那是作為假想敵的飛帆布置來偵測潛入者,若是踏到,其他整個戰車隊都會轉而攻擊自己,珊如小心繞過,走路猶如走在泥沼裡。第一道側巷傳來說話的聲音,那是阿音與鈉森所負責的「敵哨」。

她壓低身體,靠近地面,用僅存的光線掃視前方,鐵板牆有道未封死的破口,她轉身貼牆,緩緩斜移過去,從這角度透過破口看去,她看到了「軍官密件」字樣的標靶。她思索著,從她所站的位置,要到達這個目標位置,旁邊是有一台廢棄車輛可當作掩蔽物,可是要進入這台廢車的後方,還是要經過這兩位敵哨視野清晰的領域。上午,她在另外一個角度看到這個標靶,因為太急功,潛入的過程中沒注意到身後已經貼近,有如鬼魅的阿璞,結結實實地被他一腳踹倒,鎖骨處出現了一道新的瘀青。這次,好不容易掌握了另外一個角度,她不能再因為急著完成任務而沒有注意到身邊的威脅。

她屏住呼吸,想著阿璞的話,「妳這麼習慣自己影子的存在,想像一下,妳沒有移動,影子卻自己有了意識,會是什麼狀況?」

「妳覺得小丫頭今天有沒有可能做好功課?」納森在目標區與阿音閒聊。他身上背著裝置練習用槍機的六五式步槍。

「今天題目太難啦,」背著同樣裝備的阿音有些擔憂,「珊如做這種訓練也沒多久,他這麼嚴厲,我都怕小朋友訓練到後來,對自己失去了信心。」

這時,珊如所站的位置不遠,響起了幽語者的槍聲,兩人心頭一驚。「不會吧?」納森驚呼。阿音這時也感到不可置信,這小朋友直接突入?雖然幽語者的槍聲很小,但是這樣的距離,兩人不可能不察覺步槍在朝自己射擊,幽語者的練習彈還啪的一聲打中納森不遠處的石塊。「而且還這樣亂瞄亂打?」阿音想。不過兩人直接反應,由納森還擊,並由阿音從旁邊包抄,兩人都很專注地應對那把幽語者攻擊的位置。

這時,珊如從廢棄車輛的後方出現,兩人注意到她的當下已經來不及,就好像他們專注在自己看到的地方,自己如影隨形的影子在他們身邊站起來,珊如以格洛克43發射練習彈,碰碰兩聲擊中兩位敵哨,阿音與納森胸口感到一陣疼痛。在他們兩人面前的幽語者這時還在盲目攻擊,因為那是一把架在破口上的空槍,板機被做了手腳,加上了珊如用橡皮筋與小木條所做的小延遲裝置。

「成為影子。」阿璞這樣說過。珊如攻擊完兩個敵人,笑著看著兩人,並將她的手槍迅速指向自己的後方,槍口直接對準阿璞的額頭。正在潛行過來的阿璞,微舉起手表示投降,尷尬笑笑,表示甘拜下風。珊如微笑回頭,「而且我會注意我自己的影子。」她說。

「她在那裡!」一名士兵驚喊,指向走廊的某個門柱,四把槍口瞬間鎖定那個位置。

太遲了,這些人,比起戰車隊跟阿璞都不是同一個等級。

珊如早已轉入陽光照不到的陰影,潛行繞至敵人側翼,無聲開火,一串低鳴。全自動掃射如同刀尖劃過靜水,四名目標五秒內一齊倒下,如被無形之力抽掉了支撐。

「鐵鏽街」上,被槍指著頭的阿璞,笑笑著對被打中的納森與阿音說,「看吧,我說這功課對她來說不算難。」

彌賽亞部隊的士兵,一個接著一個倒下,沒看到到底是誰開的槍。

這是一場潛行者的戰爭,不屬於號角與衝鋒的時代,是一場由陰影主導的清洗。珊如安靜地,專注地,逐個解決目標,不像是在殺人,而是把他們自她的記憶空間中抹除。

珊如靠著錯位與節奏的控制,將這座複雜的工廠遺跡,變成幽語者的樂器。小如氣息的槍聲,間奏著士兵的哀號。

第一小隊六人,在走廊搜索時,被逐個吸進彎角的死域。

第二小隊試圖追蹤她的足跡,卻沒發現那是她故意製造的誘餌,最後這些人被困在她的射擊弧線中,整排倒下。

第三小隊企圖以閃光彈反制,以為閃光控制了她的視界,卻在投彈後鋪了一個空,回敬給強光的是一排子彈。

第四小隊鞏固了防守據點,卻被這個自通風井垂降的小巧惡魔自空中掃蕩,猶如自天而降的迫砲榴彈。

一個排,三十人,自珊如的心智中消失。她藏身於昏暗的工廠後段,換下幽語者的彈夾,吐一口氣,心跳如常。並非麻木也沒有亢奮,而是警覺著,她知道,鍾威還未出現,龍母也還沒有現身。

早已察覺這場奇襲的鍾威,靜靜坐在那間位於工廠核心的舊主管辦公室,光線從破損的百葉窗斜斜照入,他將最後一頁文件放入夾中,然後戴上他的銀邊眼鏡。

桌上,一把黑色的史密斯威爾森MP9靜靜躺著。他慢條斯理地上膛,那是特製版的加長型手槍,握感厚重,制動俐落。這是北方軍調查隊的制式用槍。

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傳令兵氣喘吁吁衝入,「隊長,有人闖入。。。」

「撤掉所有人,」鍾威沒有抬眼,淡淡地說,「所有部隊移往內環,保護殷沐薇,並請她前往主殿,在那等我。」

「是。。。」傳令兵踉蹌離開。

這時,珊如感覺到,整個工廠彷彿進入一場極度靜止的夢靨。

珊如穿過管到堆疊的舊廠,猛然感覺到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像是環境的呼吸被抽走。

「妳以為影子是妳的庇護所,」前方傳來一個聲音,「那是因為妳,從未見過真正的光明。」

聲音出現的瞬間,一道銀白色的跳彈反射,駛過右前方的繡鐵管,珊如本能地側身伏地,彈那槍彈似乎經過角度計算之後,反射而來,擦過她的手臂,鐵片爆開火星。

她意識到,這不是試探,這是驅趕。

她立即起身,切換方向,躍向左前方堆積著水管與鍍鋅鐵筒的掩蔽區。

接下來,一隻戴著黑皮手套的手,從黑暗中毫無預警地襲來,珊如腹部被重重一擊,整個人撞上鐵管,耳鳴,氣息中斷,雙腿跪下,幽語者脫手而落。

她瞪著眼,努力看清眼前這個幾乎與陰影融合的男人。

鍾威站在她的面前,如處刑者一樣的平靜。「四十個藏匿點,妳用了三十八個。很好。但是,」他辦蹲下來,眼鏡鏡片反射出幽光,「影子的存在,是為了被光揭露。」他手中的MP9仍指向地面,但勝負已分。

珊如想說話,吐出一口氣,但仍吸不到空氣。

「辛璞野,那個人,」鍾威低語,像是在與信徒傳福音,「在地獄裡待太久,太熟悉黑暗,忘了什麼是光。妳受教於這樣的人,比他更輕,更快,但不夠狠。」

大殿上,殷沐薇坐在一張特製的皮椅上,特製的椅面還鋪著乾淨的灰藍色毯布。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輕盈洋裝,肩膀上罩著黑色的披肩,臉龐脂粉未施卻仍然艷麗,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額前的碎髮柔順垂下,在陰影中幾乎透明。她身邊的士兵們腳步沉穩,雖然剛經歷一場不明襲擊,煙硝未散,但在她面前,沒人敢驚慌失措。她不說話,平靜地看著前方,眼神裡沒有欣喜,也沒有不安,那是經歷過重重淬鍊的冷靜之眼,冰中透火,像是湖面下潛藏著巨獸。

鍾威抓著珊如的後領,像拎著一隻小雞一樣把她帶進大殿,他另外一隻手拿著珊如的幽語者。女孩子渾身蓋滿煙硝與工廠的碎灰塵,在鍾威放開她時,珊如腿一軟,跪坐在大殿的地上。

「這就是她嗎?」殷沐薇垂眼,低聲問道。

「是她。」鍾威說。

隔著一段距離,殷沐薇仔細端詳這個孩子,龍族的眼睛視力,是人類的五到六倍,她清晰透徹的眼力,支解著珊如的影像,接著那雙美麗帶有點紅色光芒的眼睛,閃過一絲溫柔又遙遠的情緒,像是在心裡撿拾起一個輕柔的回憶。

「記得嗎?那個防空洞?」她說,「這就是那個遺漏的孩子。」

鍾威頗感興趣地看著珊如,「原來,她就是那個完美任務的一個小瑕疵。」

「這是個好孩子,長大了啊。當初,我剛進入防空洞的時候,這孩子的母親對我很好。受到那樣的照顧,她為我療傷,鋪床,做湯,讓我覺得人類的溫暖,確實是這世界最好的養分。」

珊如聽到殷沐薇提起自己的母親,惡狠狠地瞪著她。

「孩子,妳該感到高興,」殷沐薇的瞳孔出現了一抹紅色的閃光,「妳思念的那股溫暖,在我的身體裡,在我的子民的身體裡,我們感謝妳,也感謝妳回到這裡。」她緩緩走下座位,來到珊如的身邊,優雅地蹲下來,伸出白嫩的左手掌,輕撫珊如的臉,她的手掌冰涼而光滑,似是未曾接受人間苦難,「記得嗎?那時候,我在醫務室的時候,妳常來找我玩,妳最喜歡我抱著妳,這樣撫摸妳的臉。」

珊如再也無法忍受,她的武裝並沒有完全被解除,她迅速抽起腿上的軍刀,反手往這女人刺去,殷沐薇輕柔地伸出右手,抓住珊如的手腕。珊如沒想到,這樣看來柔弱的女人,居然有這麼強韌的力量。

這時,遠處傳來火炮的聲音,殷沐薇抬起頭,鍾威也回頭,遠遠的爆音,規律而冷靜,他微皺著眉,知道那是迫擊砲。


留言
avatar-img
暴躁異色瞳
4會員
99內容數
我的貓是異色瞳,左邊的眼睛是藍色,右邊的眼睛是黃色,在我專心寫文章沒理他的時候,兩隻眼睛瞪得超大,我好像被某種神祇凝視。這個地方所寫的東西,散文與小說,就是被貓眼怒瞪的結果。 這裡的內容歡迎分享與轉載,請標明出處,請勿擅自擷取或重製使用於商業目的,感恩。
暴躁異色瞳的其他內容
2025/08/11
「記得嗎?這個鍛造場,在我們來到島北的時候,你跟阿璞就把他蓋起來了。你們蓋好後,我一個人躲在這裡,Suna來找我,跟我說族人的事,我也沒有理她。阿璞過來陪我坐著,他什麼都沒有跟我說,也沒有責備我,我們就是這樣坐著,一直到我跟他開口說『我餓了』,他也沒說什麼,就帶我去城裡吃飯。」
Thumbnail
2025/08/11
「記得嗎?這個鍛造場,在我們來到島北的時候,你跟阿璞就把他蓋起來了。你們蓋好後,我一個人躲在這裡,Suna來找我,跟我說族人的事,我也沒有理她。阿璞過來陪我坐著,他什麼都沒有跟我說,也沒有責備我,我們就是這樣坐著,一直到我跟他開口說『我餓了』,他也沒說什麼,就帶我去城裡吃飯。」
Thumbnail
2025/08/11
我們龍國文化,才是在能夠在這末日裡永遠存續下來的東西。這個時代,其他還有什麼阿斗仔文化,什麼流行學說,什麼糜爛的現代文明,可以這麼徹底地執行這種『天下為公』的意志?沒有!沒有任何文明,可以讓所有的人,這樣願意替他人犧牲奉獻!這是我們值得驕傲的事情!
Thumbnail
2025/08/11
我們龍國文化,才是在能夠在這末日裡永遠存續下來的東西。這個時代,其他還有什麼阿斗仔文化,什麼流行學說,什麼糜爛的現代文明,可以這麼徹底地執行這種『天下為公』的意志?沒有!沒有任何文明,可以讓所有的人,這樣願意替他人犧牲奉獻!這是我們值得驕傲的事情!
Thumbnail
2025/08/11
他跟我說:『這是個人才。』後來,調查隊成立,焚翼部隊成立,他看到你的企畫書,說,『很好。這就是我們部隊的火之翼。』其實我還真有點忌妒,他這輩子,好像沒用這口氣說過我做的任何事。
Thumbnail
2025/08/11
他跟我說:『這是個人才。』後來,調查隊成立,焚翼部隊成立,他看到你的企畫書,說,『很好。這就是我們部隊的火之翼。』其實我還真有點忌妒,他這輩子,好像沒用這口氣說過我做的任何事。
Thumbnail
看更多
你可能也想看
Thumbnail
在 vocus 與你一起探索內容、發掘靈感的路上,我們又將啟動新的冒險——vocus App 正式推出! 現在起,你可以在 iOS App Store 下載全新上架的 vocus App。 無論是在通勤路上、日常空檔,或一天結束後的放鬆時刻,都能自在沈浸在內容宇宙中。
Thumbnail
在 vocus 與你一起探索內容、發掘靈感的路上,我們又將啟動新的冒險——vocus App 正式推出! 現在起,你可以在 iOS App Store 下載全新上架的 vocus App。 無論是在通勤路上、日常空檔,或一天結束後的放鬆時刻,都能自在沈浸在內容宇宙中。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vocus 慶祝推出 App,舉辦 2026 全站慶。推出精選內容與數位商品折扣,訂單免費與紅包抽獎、新註冊會員專屬活動、Boba Boost 贊助抽紅包,以及全站徵文,並邀請你一起來回顧過去的一年, vocus 與創作者共同留下了哪些精彩創作。
Thumbnail
  「我要先試試你的力量。」洛瑪情緒複雜;痛恨、隱忍、屠戮,織就陰寒沉鬱的網,裹住不安、恐懼、溫情、柔軟……包覆成毒繭,壓在心底。   「可以。比盧?」艾庇普「愉悅」地拋出人名,正是洛瑪所想。     新月銀輝淺淺,柔和映在晦暗林間。   啪沙、啪沙。枝葉婆挲,微風帶出深夜好夢。比盧與
Thumbnail
  「我要先試試你的力量。」洛瑪情緒複雜;痛恨、隱忍、屠戮,織就陰寒沉鬱的網,裹住不安、恐懼、溫情、柔軟……包覆成毒繭,壓在心底。   「可以。比盧?」艾庇普「愉悅」地拋出人名,正是洛瑪所想。     新月銀輝淺淺,柔和映在晦暗林間。   啪沙、啪沙。枝葉婆挲,微風帶出深夜好夢。比盧與
Thumbnail
  「哈艮圖斯是哪位?我是歸終!」歸終蹦進涼亭,頭一件事就是拿袖子揮打摩拉克斯的臉,這些神仙都有拍打別人腦袋的毛病,摩拉克斯無語的想。   「帝君。」兩名女子緊隨歸終進到涼亭。   「歌塵、留雲,近來可好?」
Thumbnail
  「哈艮圖斯是哪位?我是歸終!」歸終蹦進涼亭,頭一件事就是拿袖子揮打摩拉克斯的臉,這些神仙都有拍打別人腦袋的毛病,摩拉克斯無語的想。   「帝君。」兩名女子緊隨歸終進到涼亭。   「歌塵、留雲,近來可好?」
Thumbnail
在生命快速消逝的時間裡,路邦修絕望的看著自己的皮膚被火焰侵蝕、融化,在明亮的火光中,只有他的世界是焦黑的。 這一刻,充斥著憤恨、怨念、痛苦、絕望至極,路邦修沒有想到自己除了不受待見外,所有道貌岸然的"聖者"、"神使"們,居然對他的苦痛和絕望毫不在意,彷彿事不關己一般。 只有他一個人承受被烈火灼燒
Thumbnail
在生命快速消逝的時間裡,路邦修絕望的看著自己的皮膚被火焰侵蝕、融化,在明亮的火光中,只有他的世界是焦黑的。 這一刻,充斥著憤恨、怨念、痛苦、絕望至極,路邦修沒有想到自己除了不受待見外,所有道貌岸然的"聖者"、"神使"們,居然對他的苦痛和絕望毫不在意,彷彿事不關己一般。 只有他一個人承受被烈火灼燒
Thumbnail
  在那個世界,她擁有一切。   而在這個世界,她身無分文。   「也許和她說明情況後,她會很樂意前來。照你所說的,她來自這個世界,且繼承了母親的魔力,也許她會是比我更適合幫助你們的人。」   「她會來的,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加力布爾繞過了她的話頭,「事實上,要讓妳回到原本的世界,
Thumbnail
  在那個世界,她擁有一切。   而在這個世界,她身無分文。   「也許和她說明情況後,她會很樂意前來。照你所說的,她來自這個世界,且繼承了母親的魔力,也許她會是比我更適合幫助你們的人。」   「她會來的,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加力布爾繞過了她的話頭,「事實上,要讓妳回到原本的世界,
Thumbnail
琊柏失蹤后,撒旦出現在薦語神性之國度,妄圖帶走安内洛蕾
Thumbnail
琊柏失蹤后,撒旦出現在薦語神性之國度,妄圖帶走安内洛蕾
Thumbnail
前情提要: 玲三人以光明牧者裝扮,前往烏河三號聚集地,打算探探這個世界的訊息,卻沒想到…… 「光明狗,你們不在北邊待著,來這裡作什麼?」一位帶頭的守衛出聲喝道。 好吧……出師不利,誰說光明教徒就會受到尊敬的! ***** 「我一定不是主角,主角不會這麼背的。」玲捂著臉,按了按太陽穴。
Thumbnail
前情提要: 玲三人以光明牧者裝扮,前往烏河三號聚集地,打算探探這個世界的訊息,卻沒想到…… 「光明狗,你們不在北邊待著,來這裡作什麼?」一位帶頭的守衛出聲喝道。 好吧……出師不利,誰說光明教徒就會受到尊敬的! ***** 「我一定不是主角,主角不會這麼背的。」玲捂著臉,按了按太陽穴。
追蹤感興趣的內容從 Google News 追蹤更多 vocus 的最新精選內容追蹤 Google New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