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Better to reign in Hell than serve in Heaven.
Paradise Lost. Book I.
寧在地獄掌握稱王,絕不在天堂為奴。
失樂園,卷一。
阿璞:
你大概沒聽清楚他在說什麼。
但我聽見了。
那是《以賽亞書》第五十三章。
「因他受的刑罰,我們得平安;因他受的鞭傷,我們得醫治。」
這是他在處決我的父親前所唸的經文。
今天,他又唸了一次。
對你來說這些都是雜音,離你太遠。
但對我來說,那聲音就在耳邊。
我明白了,這不是你的戰場,是我的。
謝謝你,一路上為我擋風遮雨,為我使用武器,教我活下來。
但這一次,讓我自己去面對吧。
你教我的東西,已經夠了。
你還有你的戰場,你要去找南方軍,我不想你為了我錯過那條路。
所以,別來找我。也別怪我沒告訴你。
我只是不想看見你為了阻止我而痛苦。
照顧好阿福。照顧好你自己。
等哪天我們再見的時候,我希望你看到的,是一個可以並肩作戰的我。
—— 珊如
阿璞坐在阿甲旁,讀完這封信,深呼吸一口氣,他看著阿福,這時牠也正在阿甲上,張著大貓眼看著自己。
「她長大了,是嗎?」他對著阿福說。
這個時候,跟著珊如進入彌賽亞基地,不要說戰力懸殊,人能不能找到都是問題。而且那個固若金湯的堡壘,也特別設計來預防迫砲攻擊,再好的用砲點都沒有用。阿璞想著,接著他站起來,從甲車裡拿出地圖,攤在戰備桌上,仔細思索圖上所做的諸多記號。
彌賽亞基地確實固若金湯,珊如在基地外,以望遠鏡觀察這個基地的局勢,知道這個地方各個入口都有重兵看手,包括移送祭品的出入口,出外巡邏的通道,與島北的物資輸送入口,就連這個地區不值班士兵出來放風抽菸的休息區,也都有排衛哨。
珊如放下望遠鏡,想著,這個地方的牢不可破,也存在著巨大的裂縫。
諸羅基地,廚房,珊如這時候正在幫忙阿姨清洗鐵製餐盤,她捲起袖子來,拿著一個一個餐盤在水槽裡搓洗,阿姨這時拿著記事本,站在食物儲藏櫃前清點食物。
「納森這個混蛋,吃掉我好幾天的雞腿庫存,我明天雞腿排不夠分了。」阿姨轉過頭來,「珊如,我到牧場去一下。」
「阿姨不用我幫忙嗎?」珊如想著這是大家都去休息了,阿姨一個人要處理很多事,趕著明天準時送餐。
「哎呀,不用啦,我要去殺雞欸!妳一個小女孩子不要跟著我這樣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啦!」
珊如聽了,笑了起來,她把手洗乾淨,拿胸前的圍裙擦擦手,「阿姨,妳不能老這樣一個人忙,我跟妳一起下去吧!我們一起做,明天的餐才不會開天窗。」
阿姨有些猶豫,不過珊如是對的,她們兩個一起下來到緻霖者的另外一邊,諸羅基地的牧場,這個空曠的地下空間,折射的溫暖陽光下,曲折而整潔的空間分隔裡,有養豬場,雞舍,還有一塊地方,特別闢出來的一塊草地上,養著幾頭羊與幾頭牛。儘管這裡的空氣,在納森的安排之下經過完善的過濾淨化,珊如還是可以聞到些許牲畜的體味與排泄的味道。
她們來到雞舍,阿姨打開雞舍的鐵門,抓住兩隻雞的翅膀,雞舍裡的雞叫聲開始嘈雜,接連著,連養豬場與牛羊也開始鼓譟,珊如覺得很吵,但是阿姨一副很習慣的樣子。她們把這兩隻雞帶到離這個牧場不遠的屠宰場,阿姨說,「珊如,你幫我拿刀來,阿姨來殺雞吧。」
珊如拿了刀來,雖然有些遲疑,但還是跟阿姨說,「阿姨,把雞給我吧,我來幫妳處理。」阿姨這時有些慌張,好像比她自己要殺雞還要有罪惡感。珊如看著她,笑著說,「阿姨,我以前在防空洞,我媽媽也會去殺雞殺豬,她總說『小孩子不要接近。』不過,我總不能一直當一個吃雞不殺雞的孩子吧?」
那一天,她自己一個人抓住雞翅膀,斬下雞頭。對她來說,這比操控裝甲車的操控桿還要輕鬆,真的讓她感到生命的沉重的,是那隻雞看著她的無辜眼神。殺完這隻雞,幫著阿姨處理雞翅,雞腿,雞胸肉,雞內臟的過程中,珊如還跟阿姨說,「阿姨,妳下次要殺豬,記得找我來幫忙喔!」
在這個時代,吃肉不殺生,本身就是個長不大的罪過,那麼,又有多少人會強壯到直面自己屠害同類的血肉?她在彌賽亞基地潛行著,繞過警衛森嚴的地方,來到一個警備似乎越來越鬆懈的場所,這個場所,在昨天,珊如看完鍾威的行刑,注意到這些祭品在基地裡面被拖行的方向,躍龍帶著那些屍體,前往一個地方,珊如推測,就是要將人體平均分配給龍族巢穴的處理廠。她來到這個地方的外圍,看到這廣闊的處理場中,並沒有太多的血腥景象〔應該是處理完之後,為了不要引起衛生問題,立刻就清理乾淨了〕,也沒有分屍的工具,她知道,分解屍體,是龍族自己處理的事情。
「處理畜生就要硬起心腸,那,又有多少人,」她想著,「願意看到自己的同類被當作畜生來處理?」所以不出她所料,這個地方只有兩個士兵在看守。
「幹!有夠背!今天抽到爛籤守這個地方!」其中一名身上有彌賽亞部隊隊徽的士兵說。
「你不覺得這個地方陰陽怪氣的嗎?」另外一名士兵焦慮地四處看望,好像那個空曠的地方隨時會有什麼把他拖入房裡的任何一處陰影。
彌賽亞部隊,珊如看著那個隊徽,想著處決前,父親的臉,李營長的臉,章老師的臉,還有當初跟她一起被移送到島北的所有同伴的稚幼的面孔。
「納森,」珊如說,「這是阿璞給我的槍。」
諸羅地下基地,位於裝甲停車場旁的軍械室,納森原來已經把這個地方整理得很整齊,阿璞來了之後,兩人又把這個地方重新整理,現在不僅所有步槍,手槍,機槍都已經分門別類擺好放在架子上,就連槍枝的零件都統整好,放在一個一個整潔且上面貼有標籤的鐵櫃中。這時,珊如偷一個空,拿著阿璞給她的格洛克43來找納森,兩人這時在工匠桌旁檢視這把槍。
「格洛克43啊,」納森拿起那把沒有裝上彈夾的小武器,「挺適合妳的,火力也不錯,」他拉開槍膛,檢視裡面的組件,「保養得也很好。」他露出讚許的笑容。
「這把槍有沒有可能裝消音器?」珊如問。
納森看著珊如,覺得有道理,這女孩子的戰鬥,不用像阿璞那樣,總是轟轟烈烈,「格洛克制式做法沒有消音器。不過,我這邊有適合的零件,我想我有幾支很優的槍管可以拿來試試看。」
納森的手藝是一流的,經過他調整的這把小武器,精度是原來的好幾倍。珊如想到過去在諸羅基地打靶練習中的驚喜。阿璞說,射擊時,世界都會停下來,等妳最順的那口呼吸。
珊如呼吸。
剛剛還在講話的那兩個士兵,話音未落,頭上就出現一個九釐米的小彈孔,他們腦後的血弄髒了這個整潔的屠宰場。
你們這群為惡也不敢面對後果的廢物,珊如從這兩具屍體的後方走上來,目光如炬,她的格洛克43槍口冒著煙。居然還膽敢自稱救世主,她想,我,林珊如,來自地底深淵,我師承惡魔,他們雖沒教我要在地獄稱王,但教了我,永不在你們濫造的天堂當一個奴僕。
果然,人類屠宰場的道路是通往主廳,躍龍從儀式廣場經過主廳,把祭品拖過來,在屠宰場裡支解,再由各個部落的伏地龍過來領取配給。珊如潛行至主廳外圍的一個通道,這條通路沒有太多人在看守,但還是有兩個沒有完全武裝的高大男人士兵看到她,其中一個伸手抓住她的肩膀,另外一個要等這小女孩完全被控制住之後,出手攻擊並且解除她的武裝。
磅的一聲。珊如跌在軟墊上。
諸羅地下基地,體術訓練場,地上鋪平的軟墊,是從諸羅中學的體操訓練場拿來的。但是納森過肩摔的力道,讓珊如雖然是摔在軟墊上,還是感到全身都要碎裂。
在場的珊如,納森,阿璞,阿音,飛帆以及其他的戰車隊隊員,全都穿著運動服,坐在這個場地的外圍,看著珊如的訓練。阿音瞪著納森,像是責怪他怎麼下手這麼重,納森有些不好意思,但是阿璞給他一個眼色,意思是要納森完全不用手下留情。全身疼痛的珊如,不服氣地站起來,納森等她擺好架式的時候,再度進攻。珊如被他抓住手腕與腰部,完全無法動彈。
磅的再一聲,這次納森使出柔道的大腰。珊如再度感到全身都要碎裂。
珊如爬起來,眼眶有些發紅,眼神有些怨懟地看著阿璞,似乎是在抱怨,自己力氣這麼小,怎麼可能對抗身材與力氣這麼大的人?
阿璞撇嘴一笑,站起來。走到珊如的身邊,直接面對納森。他看看四周,對著在場大約十五個人說,「所有的人,戰車隊,一起上。所有人,用足力氣!現場誰要是能打到我一拳,抓到我身體完全無法動彈,接下來的三個月,我伙食裡面的肉都是他的!」
現場的人,包括納森,都知道理論上應該打不過阿璞,不過,十五個人合攻,再怎麼技巧不足,也可以用蠻力與人數佔到一些便宜,而且現在,阿璞又用伙食當作賭注,每個人都躍躍欲試,想要教訓一下這個狂妄的小子。
「哈哈,這下有趣了!」納森搓著雙手。「每個人要是都能扁他一拳,他接下來兩年多都不能吃肉喔!」阿音開始轉轉自己的脖子當作伸展。「阿璞你啊!囂張沒有落魄的久啦!」飛帆扳扳自己的指結發出關節的聲音。其他的人也都蓄勢待發。
所有的人都知道,雖然這是練習,面對這個人,沒必要也不應該手下留情,不然倒楣的就是自己。
阿璞看著他們,笑一笑,聳肩。那肩膀不屑的聳動成了一個信號,所有人像猛虎一樣撲過來。一般人看到這樣的人數,與這樣的攻勢,下意識都會後退,想要防守,但阿璞卻是往前衝,要伸手抓他的納森,是第一個遭殃的,在他以為自己要抓到的時候,阿璞突然蹲下來,變成一個納森眼前的絆腳石,納森的重量與衝力讓他在碰到這樣的阻礙時,直接向前撲空並飛出去,其他人看到阿璞的身姿已經矮下去,都覺得有機可乘,飛帆抬腿要踢他,阿璞跪在地上,膝蓋靈活移動,拖住他的腳順著那個旋踢的力道把飛帆丟出去,阿音伸手要抓阿璞,就像伸手要抓一個頑皮的孩子一樣,卻不知為什麼,自己的手腕已經被阿璞的關節技控制,吃痛蹲了下來,阿璞整個人還從她的身上翻滾滑過去,其他要抓他的戰車隊隊員錯失了目標,三三兩兩壓在阿音的身上,這時阿璞在順勢站起來,往剩下來的五個隊員走去,他們伸手攻擊,卻好像打入水的漩渦裡,一陣旋轉之後,就整個人被重重地摔在軟墊上,在旁邊的珊如看阿璞的動作,從頭到尾好像沒有停下來的水流,雖然流暢,輕巧,穩定,但絕不溫和柔弱,每個吃了他招術的人要不是撞在一起,就是暫時失去了行動的能力。
阿璞留下身後倒地哀叫呻吟的戰車隊,往珊如走來,蹲坐著的女孩子瞪大了眼睛。他拍拍她的頭。
自從那天起,珊如每天至少會在體術練習場,請所有的戰鬥隊員輪流陪她練兩個小時。
珊如的身體,也像水流一樣旋轉,她反抓住對方的手腕,把全身旋轉的力道,全部都集中在那個抓她的彌賽亞士兵的關節上,水流的力量絞斷了那個士兵的手,他都還沒來得及叫痛,珊如就抽出腿上的軍刀插向對方的心臟,並且順勢繼續流動,讓刀子流過另外一名士兵全身的要害,脖子,腋下,腰部,大腿,以及腳筋,這個士兵,她認出來,就是小的時候押解她前往島北的其中一個男人,這時他的血濺在珊如的臉上,身體軟倒了下來,珊如摀住他的嘴,慢慢把這個人放在地上。
「妳若不是山,就要成為水,只要妳保持自由流動,再強大的阻礙都會被妳貫穿。」阿璞說。
今天之前,除了龍族與牧場裡的牲畜之外,珊如從未殺過任何人類。今天,在她的手中,四條人命就此終結。她並未感到嗜血的快感,也沒有恐懼或悔意。她只是異常地專注,好像正執行一項早該完成、延遲太久的任務。當她以掌心覆住那名士兵的嘴,防止一絲聲響引來敵人時,她的心跳穩定如水,她不是在報復,她是在履行一個屬於生者、也是屬於死者的責任。
血跡殘留在靴底,氣味開始變得明顯。
珊如俯身,拖動最後一具屍體進入側牆陰影,但仍能看見地板上的血線。儘管她已經儘可能壓低呼吸,試著將自己同化進入彌賽亞部隊的動作與節奏,她明白,這裡不只是有人類,伏地龍的嗅覺與六翼的心靈感知早已滲入空氣,她必須儘快找到自己的目標:鍾威與龍母。
在基地裡的龍母,殷沐薇,確實已經感到不對勁,通知鍾威,往這一區加派人員,調查是否有人闖入。往珊如這個方向行走的部隊明顯增加,一個三人成伍的小隊,在上樓時,在一個陽光照到的迴廊上看到了珊如,珊如直接拔起手槍射擊,雖然擊倒了這三個人,其中一個跌下去的士兵驚動了後面的同僚,所有人開始拿出步槍準備追捕,珊如知道眾目睽睽之下,潛行的空間縮小,就將斜背的步槍背帶解開,準備開戰。
幽語者。
這是納森替珊如調整過的步槍名稱,一把配備亞音速子彈與內建消音器的 Honey Badger PDW 〔納森自鷹國的海豹部隊朋友得到的武器支援〕,適用於五十到一百公尺內的中近距離戰鬥。開火的聲音幾乎不及呼吸的波動,像幽靈在說話。
彌賽亞部隊的士兵已察覺異常,朝著她藏身的區域收縮包圍,但尚未確切掌握她的行蹤。這得歸功於槍聲的模糊與她身型的輕巧,在這結構錯綜,封塵腐朽的舊工廠裡,珊如把自己化身為所有人的影子。
在攻擊過節點之後,諸羅地下基地周圍的環境,幾乎已經看不見龍族,在離基地不到一公里的地方,有一個廢城鎮,這裡的人戲稱這個地方為「鐵鏽街」,這是一條連貫著兩側鐵皮工寮的廢巷,紅褐色的鏽斑像乾涸的血跡那樣攀附在牆上。高掛的鐵板天棚因為鏽蝕的關係,風吹過時嘎吱作響。
這是阿璞與諸羅戰車隊練習巷戰之處。
「目標進入北巷,潛入後街,限時五分鐘奪取標靶,失誤一次,加重一公斤裝備,然後重新再做一次。」阿璞下達教官指令,聲音冷淡。
珊如深吸一口氣,她現在的背心比上午多了一公斤,壓得她肩膀發疼,不過她不敢抗議。
她手上拿著鈉森幫她調整的幽語者,換上了練習用的槍機與子彈。
她貼著牆角快速滑入鐵鏽街,有一段路上被放置了碎玻璃,那是作為假想敵的飛帆布置來偵測潛入者,若是踏到,其他整個戰車隊都會轉而攻擊自己,珊如小心繞過,走路猶如走在泥沼裡。第一道側巷傳來說話的聲音,那是阿音與鈉森所負責的「敵哨」。
她壓低身體,靠近地面,用僅存的光線掃視前方,鐵板牆有道未封死的破口,她轉身貼牆,緩緩斜移過去,從這角度透過破口看去,她看到了「軍官密件」字樣的標靶。她思索著,從她所站的位置,要到達這個目標位置,旁邊是有一台廢棄車輛可當作掩蔽物,可是要進入這台廢車的後方,還是要經過這兩位敵哨視野清晰的領域。上午,她在另外一個角度看到這個標靶,因為太急功,潛入的過程中沒注意到身後已經貼近,有如鬼魅的阿璞,結結實實地被他一腳踹倒,鎖骨處出現了一道新的瘀青。這次,好不容易掌握了另外一個角度,她不能再因為急著完成任務而沒有注意到身邊的威脅。
她屏住呼吸,想著阿璞的話,「妳這麼習慣自己影子的存在,想像一下,妳沒有移動,影子卻自己有了意識,會是什麼狀況?」
「妳覺得小丫頭今天有沒有可能做好功課?」納森在目標區與阿音閒聊。他身上背著裝置練習用槍機的六五式步槍。
「今天題目太難啦,」背著同樣裝備的阿音有些擔憂,「珊如做這種訓練也沒多久,他這麼嚴厲,我都怕小朋友訓練到後來,對自己失去了信心。」
這時,珊如所站的位置不遠,響起了幽語者的槍聲,兩人心頭一驚。「不會吧?」納森驚呼。阿音這時也感到不可置信,這小朋友直接突入?雖然幽語者的槍聲很小,但是這樣的距離,兩人不可能不察覺步槍在朝自己射擊,幽語者的練習彈還啪的一聲打中納森不遠處的石塊。「而且還這樣亂瞄亂打?」阿音想。不過兩人直接反應,由納森還擊,並由阿音從旁邊包抄,兩人都很專注地應對那把幽語者攻擊的位置。
這時,珊如從廢棄車輛的後方出現,兩人注意到她的當下已經來不及,就好像他們專注在自己看到的地方,自己如影隨形的影子在他們身邊站起來,珊如以格洛克43發射練習彈,碰碰兩聲擊中兩位敵哨,阿音與納森胸口感到一陣疼痛。在他們兩人面前的幽語者這時還在盲目攻擊,因為那是一把架在破口上的空槍,板機被做了手腳,加上了珊如用橡皮筋與小木條所做的小延遲裝置。
「成為影子。」阿璞這樣說過。珊如攻擊完兩個敵人,笑著看著兩人,並將她的手槍迅速指向自己的後方,槍口直接對準阿璞的額頭。正在潛行過來的阿璞,微舉起手表示投降,尷尬笑笑,表示甘拜下風。珊如微笑回頭,「而且我會注意我自己的影子。」她說。
「她在那裡!」一名士兵驚喊,指向走廊的某個門柱,四把槍口瞬間鎖定那個位置。
太遲了,這些人,比起戰車隊跟阿璞都不是同一個等級。
珊如早已轉入陽光照不到的陰影,潛行繞至敵人側翼,無聲開火,一串低鳴。全自動掃射如同刀尖劃過靜水,四名目標五秒內一齊倒下,如被無形之力抽掉了支撐。
「鐵鏽街」上,被槍指著頭的阿璞,笑笑著對被打中的納森與阿音說,「看吧,我說這功課對她來說不算難。」
彌賽亞部隊的士兵,一個接著一個倒下,沒看到到底是誰開的槍。
這是一場潛行者的戰爭,不屬於號角與衝鋒的時代,是一場由陰影主導的清洗。珊如安靜地,專注地,逐個解決目標,不像是在殺人,而是把他們自她的記憶空間中抹除。
珊如靠著錯位與節奏的控制,將這座複雜的工廠遺跡,變成幽語者的樂器。小如氣息的槍聲,間奏著士兵的哀號。
第一小隊六人,在走廊搜索時,被逐個吸進彎角的死域。
第二小隊試圖追蹤她的足跡,卻沒發現那是她故意製造的誘餌,最後這些人被困在她的射擊弧線中,整排倒下。
第三小隊企圖以閃光彈反制,以為閃光控制了她的視界,卻在投彈後鋪了一個空,回敬給強光的是一排子彈。
第四小隊鞏固了防守據點,卻被這個自通風井垂降的小巧惡魔自空中掃蕩,猶如自天而降的迫砲榴彈。
一個排,三十人,自珊如的心智中消失。她藏身於昏暗的工廠後段,換下幽語者的彈夾,吐一口氣,心跳如常。並非麻木也沒有亢奮,而是警覺著,她知道,鍾威還未出現,龍母也還沒有現身。
早已察覺這場奇襲的鍾威,靜靜坐在那間位於工廠核心的舊主管辦公室,光線從破損的百葉窗斜斜照入,他將最後一頁文件放入夾中,然後戴上他的銀邊眼鏡。
桌上,一把黑色的史密斯威爾森MP9靜靜躺著。他慢條斯理地上膛,那是特製版的加長型手槍,握感厚重,制動俐落。這是北方軍調查隊的制式用槍。
外面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傳令兵氣喘吁吁衝入,「隊長,有人闖入。。。」
「撤掉所有人,」鍾威沒有抬眼,淡淡地說,「所有部隊移往內環,保護殷沐薇,並請她前往主殿,在那等我。」
「是。。。」傳令兵踉蹌離開。
這時,珊如感覺到,整個工廠彷彿進入一場極度靜止的夢靨。
珊如穿過管到堆疊的舊廠,猛然感覺到一種令人窒息的寂靜,像是環境的呼吸被抽走。
「妳以為影子是妳的庇護所,」前方傳來一個聲音,「那是因為妳,從未見過真正的光明。」
聲音出現的瞬間,一道銀白色的跳彈反射,駛過右前方的繡鐵管,珊如本能地側身伏地,彈那槍彈似乎經過角度計算之後,反射而來,擦過她的手臂,鐵片爆開火星。
她意識到,這不是試探,這是驅趕。
她立即起身,切換方向,躍向左前方堆積著水管與鍍鋅鐵筒的掩蔽區。
接下來,一隻戴著黑皮手套的手,從黑暗中毫無預警地襲來,珊如腹部被重重一擊,整個人撞上鐵管,耳鳴,氣息中斷,雙腿跪下,幽語者脫手而落。
她瞪著眼,努力看清眼前這個幾乎與陰影融合的男人。
鍾威站在她的面前,如處刑者一樣的平靜。「四十個藏匿點,妳用了三十八個。很好。但是,」他辦蹲下來,眼鏡鏡片反射出幽光,「影子的存在,是為了被光揭露。」他手中的MP9仍指向地面,但勝負已分。
珊如想說話,吐出一口氣,但仍吸不到空氣。
「辛璞野,那個人,」鍾威低語,像是在與信徒傳福音,「在地獄裡待太久,太熟悉黑暗,忘了什麼是光。妳受教於這樣的人,比他更輕,更快,但不夠狠。」
大殿上,殷沐薇坐在一張特製的皮椅上,特製的椅面還鋪著乾淨的灰藍色毯布。她穿著一件白色的輕盈洋裝,肩膀上罩著黑色的披肩,臉龐脂粉未施卻仍然艷麗,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額前的碎髮柔順垂下,在陰影中幾乎透明。她身邊的士兵們腳步沉穩,雖然剛經歷一場不明襲擊,煙硝未散,但在她面前,沒人敢驚慌失措。她不說話,平靜地看著前方,眼神裡沒有欣喜,也沒有不安,那是經歷過重重淬鍊的冷靜之眼,冰中透火,像是湖面下潛藏著巨獸。
鍾威抓著珊如的後領,像拎著一隻小雞一樣把她帶進大殿,他另外一隻手拿著珊如的幽語者。女孩子渾身蓋滿煙硝與工廠的碎灰塵,在鍾威放開她時,珊如腿一軟,跪坐在大殿的地上。
「這就是她嗎?」殷沐薇垂眼,低聲問道。
「是她。」鍾威說。
隔著一段距離,殷沐薇仔細端詳這個孩子,龍族的眼睛視力,是人類的五到六倍,她清晰透徹的眼力,支解著珊如的影像,接著那雙美麗帶有點紅色光芒的眼睛,閃過一絲溫柔又遙遠的情緒,像是在心裡撿拾起一個輕柔的回憶。
「記得嗎?那個防空洞?」她說,「這就是那個遺漏的孩子。」
鍾威頗感興趣地看著珊如,「原來,她就是那個完美任務的一個小瑕疵。」
「這是個好孩子,長大了啊。當初,我剛進入防空洞的時候,這孩子的母親對我很好。受到那樣的照顧,她為我療傷,鋪床,做湯,讓我覺得人類的溫暖,確實是這世界最好的養分。」
珊如聽到殷沐薇提起自己的母親,惡狠狠地瞪著她。
「孩子,妳該感到高興,」殷沐薇的瞳孔出現了一抹紅色的閃光,「妳思念的那股溫暖,在我的身體裡,在我的子民的身體裡,我們感謝妳,也感謝妳回到這裡。」她緩緩走下座位,來到珊如的身邊,優雅地蹲下來,伸出白嫩的左手掌,輕撫珊如的臉,她的手掌冰涼而光滑,似是未曾接受人間苦難,「記得嗎?那時候,我在醫務室的時候,妳常來找我玩,妳最喜歡我抱著妳,這樣撫摸妳的臉。」
珊如再也無法忍受,她的武裝並沒有完全被解除,她迅速抽起腿上的軍刀,反手往這女人刺去,殷沐薇輕柔地伸出右手,抓住珊如的手腕。珊如沒想到,這樣看來柔弱的女人,居然有這麼強韌的力量。
這時,遠處傳來火炮的聲音,殷沐薇抬起頭,鍾威也回頭,遠遠的爆音,規律而冷靜,他微皺著眉,知道那是迫擊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