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海棠戲曲學院畢業公演夜,當紅花旦陳嘉欣在後台慘死,死狀竟與二十五年前懸案如出一轍。
犯罪側寫師陳品宜目睹血案,校園隨即流傳起「冤魂索命」的恐怖傳言。
夜半無人時,空蕩的劇場會幽幽響起《李慧娘》的索命唱段;燈光昏暗的戲服間,無風卻有血紅水袖詭異飄動;
學生們接連在鏡中看見慘白戲妝的鬼臉……
當警方鎖定當年涉案的戲曲大師,靈異現象卻開始針對辦案的陳品宜。
一張寫著「下一個是你」的泛黃戲單,出現在她反鎖的辦公室桌上。
空氣凝滯著一股陳舊紙張、塵埃,以及無數汗水浸潤過戲服所混合的、難以言喻的氣息。海棠戲曲學院的大劇場後台,在公演前總像一鍋即將沸騰的水,此刻卻被一股無形的寒氣強行壓抑著。嘈雜的人聲、搬動道具的碰撞、樂器調弦的刺耳尖鳴,所有聲音都隔著一層毛玻璃般模糊不清。
陳品宜挽著姐姐陳品潔的手臂,能清晰地感覺到姐姐肌肉的緊繃。她們擠在狹窄的通道裡,前方不遠處就是侄女林宜柔的化妝間。品潔的焦慮幾乎要具象化,她不斷地踮腳張望,嘴裡低聲念叨著:“怎麼還沒出來?妝好了沒有?頭髮呢?那套頭面戴穩了沒有?”
“姐,放輕鬆點,”陳品宜試圖安撫,聲音沉穩,帶著心理系講師慣有的理性安撫力,卻也掩不住一絲被周遭緊張氛圍感染的痕跡。“宜柔很穩的,你別給她壓力。”
話音剛落,前方化妝間的門猛地被拉開。林宜柔身著一身華麗的《霸王別姬》虞姬行頭,明黃色繡鳳的帔,點翠頭面在頂燈下閃著幽藍冷光,臉上的油彩精緻無瑕,卻掩不住眼底深處的一抹不安。她像隻受驚的小鳥,目光快速地在擁擠的後台搜尋著,看到母親和小姨,立刻擠了過來。

“媽!小姨!”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怎麼了?柔柔?”品潔的心立刻揪緊,一把抓住女兒冰涼的手。
宜柔湊近她們,壓低了嗓子,眼神裡透著驚惶:“剛才……我去A區道具室找備用的水袖……聽到裡面……有人在哭!很小聲,但……但感覺好冷!像……像……”她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嘴唇哆嗦了一下,“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那種哭聲!我嚇得東西都沒拿就跑了!”
陳品宜的神經瞬間繃緊。作為一名與警方合作、專門剖析扭曲犯罪心理的側寫師,她對環境中任何“不合常理”的異常有著獵犬般的警覺。哭泣?在這大戰前夕、腎上腺素飆升的後台?而且還是那個據說堆滿了陳年舊物、光線幽暗的A區道具室?
“別自己嚇自己,”品潔強自鎮定,用力握了握女兒的手,“肯定是誰太緊張了,或者音響迴路串了雜音。你現在什麼都別想,專心演出!”
陳品宜的目光卻越過侄女的肩膀,銳利地投向後台更深處。A區道具室……那地方在學院的地圖上,幾乎是個被遺忘的角落。她腦中飛快掠過一些資料片段——關於這所學院,關於二十五年前那樁從未被遺忘的慘案。一絲陰冷的預感,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當紅花旦陳嘉欣準備!《遊園驚夢》杜麗娘!最後檢查!”劇務拿著擴音喇叭的沙啞喊聲炸響,蓋過了所有竊竊私語。
宜柔渾身一顫,深吸一口氣,強行把恐懼壓下去,對母親和小姨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我……我去候場了!”說完,提著繁複的裙裾,匆匆匯入流向舞台側幕的人流中。
品潔的目光追隨著女兒,充滿擔憂。陳品宜輕輕拍了拍姐姐的背,低聲道:“姐,你先去觀眾席吧。我……去趟洗手間。”她的視線,卻再次飄向了後台那條通往A區、光線愈發幽暗的岔路。
品潔不疑有他,點點頭,也被人潮推著往觀眾席方向去了。
陳品宜沒有走向洗手間。她逆著人流,像一尾靈活的魚,悄無聲息地拐進了那條燈光稀疏、堆放著更多陳舊佈景和雜物的通道。空氣中的塵味更重了,還夾雜著木料、顏料和淡淡鐵銹的氣味。越往裡走,人聲越是遙遠,只剩下她自己輕微的腳步聲和不知何處傳來的老舊管道細微的“嘀嗒”聲。牆壁上貼著褪色的劇照,那些濃墨重彩的妝容在昏黃光線下,眼神空洞地注視著她,平添幾分詭譎。
A區道具室的厚重木門就在通道盡頭。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比通道更為黯淡的光。陳品宜放緩腳步,屏住呼吸,側耳傾聽。
一片死寂。
沒有哭聲,只有一種沉悶的、彷彿連時間都凝固了的靜謐。她剛才在侄女眼中看到的恐懼並非虛假。她伸出手,指尖觸碰到冰冷粗糙的木門,輕輕推開。
一股濃烈的、難以形容的氣味撲面而來。是塵土、發霉的織物、陳舊的樟腦,還有一種……更為粘稠、更令人不安的鐵鏽般的腥甜。味道源頭清晰無比——房間深處,幾排高大的、掛滿各式各樣戲服的衣架後面。
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陳品宜繞過擋路的破舊盔頭箱和一架蒙塵的刀槍把子,每一步都踩在厚厚的灰塵上,留下淺淺的印記。
眼前的景象,讓她瞬間凍結。
一個人影。

穿著一身極其刺目的、正紅色繡金鳳的戲服,華麗得如同待嫁的新娘。那是《李慧娘》裡化為厲鬼復仇的李慧娘所穿的血色嫁衣。人影歪斜地靠坐在一個巨大的、漆皮剝落的戲箱旁。
頭,無力地垂向一側,露出纖細蒼白的脖頸。
脖頸上,纏繞著數圈同樣鮮紅如血的綢緞水袖,深深勒入皮肉,在頸側打成一個巨大而詭異的死結。水袖的另一端,並非垂落,而是被一股蠻力死死地釘入了戲箱堅硬的木質箱蓋裡!用的是一根細長、尖銳、閃著冷光的……銅製髮簪。
鮮血,從勒緊的水袖邊緣和被髮簪穿透的傷口處汩汩滲出,浸透了華麗的紅衣前襟,在衣料上暈開大片暗沉、濕濡、令人作嘔的深色圖案。更多的血,沿著身體流下,在灰塵厚積的地面匯聚成一灘粘稠、反射著幽暗光澤的深紅。
一張年輕姣好的臉龐,被濃墨重彩地勾畫著精緻的戲妝——柳眉鳳眼,櫻唇一點。然而此刻,這張臉上所有的表情都已凝固,只剩下極致的驚恐與難以置信。眼睛瞪得極大,瞳孔卻已渙散,空洞地凝視著道具室低矮、佈滿蛛網的天花板。額頭正中央,一個清晰的、暗紅色的圓形印記,像一枚被強行蓋下的詭異印章。
空氣彷彿被抽乾了。陳品宜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胃裡翻江倒海。她死死咬住下唇,強迫自己冷靜。職業本能瞬間壓倒了生理的不適,像一臺精密儀器般啟動。她沒有尖叫,沒有靠近破壞現場,而是迅速後退幾步,背脊緊緊抵住冰冷粗糙的磚牆,掏出手機。指尖因為冰冷和震驚而微微顫抖,她撥通了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介安……”她的聲音異常沙啞乾澀,帶著無法抑制的顫音,“海棠戲曲學院……後台……A區道具室……命案!快來!立刻!”她深吸一口氣,報案人特有的冷硬語調壓過了恐懼,“死者……是陳嘉欣。死狀……很特別,像……儀式。還有……”她頓了頓,目光死死鎖定死者額頭那個刺目的印記,一個塵封多年的檔案代號衝口而出,“‘紅衣厲鬼’……是‘紅衣厲鬼’案!”
電話那頭的張介安,顯然倒抽了一口冷氣。沉默只持續了不到一秒,隨即傳來他斬釘截鐵的命令:“封鎖現場!保護自己!我馬上到!”
掛斷電話,道具室內令人窒息的死寂再次包圍了陳品宜。濃烈的血腥味無孔不入。她背靠著牆,身體微微發抖,目光卻像探照燈一樣,掃視著這個如同被時光遺忘的恐怖角落。她看到死者陳嘉欣那隻沒有被壓住的左手,無力地攤開在身側的塵土裡,指尖微微蜷曲,似乎想抓住什麼。在她手邊不遠處的灰塵上,散落著幾點細微的、閃爍的亮片——不屬於她身上這套華麗血衣的亮片。
陳品宜的目光緩緩上移,落在那個承載了屍體重量的巨大戲箱上。箱子老舊,深紅色的漆皮大塊剝落,露出底下發黑的木頭。箱蓋上除了那根致命的銅簪釘入水袖的點,還有幾道不規則的、深深的抓痕,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反覆刮擦過,木屑翻捲。在箱蓋靠近邊緣的一處不起眼的角落,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昏暗光線下反射著微弱的光。
她眯起眼,竭力分辨。那是一個小小的、半埋在灰塵裡的……金屬物件?形狀有些奇特,像是……
嗚嗚嗚——!
尖銳刺耳的警笛聲由遠及近,粗暴地撕裂了學院的寧靜,也打斷了她的凝視。緊接著,是雜亂沉重的腳步聲、呼喝聲、對講機的嘈雜電流聲,迅速逼近這條幽暗的通道。
“警察!封鎖所有出入口!”
“後台人員全部原地不動!接受詢問!”
“A區道具室在哪邊?快!”
雜沓的腳步聲在通道口停住,幾道強光手電筒的光柱猛地刺入道具室的昏暗。光柱掃過掛滿詭異戲服的衣架,掃過蒙塵的道具,最後,無可避免地,帶著驚愕與沉重,聚焦在那個身著血紅戲衣、被水袖勒斃的年輕女子身上。
“嘶……”清晰的抽氣聲響起。
張介安高大的身影第一個出現在門口,警服筆挺,臉色鐵青。他銳利的目光瞬間捕捉到角落裡臉色蒼白但竭力維持鎮定的陳品宜,對她微不可察地點了下頭,隨即厲聲下令:“封鎖!鑑識組!法醫!”
他大步走進房間,目光如鷹隼般掃過現場。當他看清死者頸間那鮮紅的水袖、那枚刺入木箱的銅簪,尤其是死者額頭那個清晰的圓形紅印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表情瞬間變得無比凝重,甚至……帶著一絲駭然。他猛地抬頭看向陳品宜,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你確定?‘紅衣厲鬼’?”
陳品宜艱難地點了點頭,聲音乾澀:“水袖勒頸,銅簪釘死,紅衣,額頭印記……一模一樣。二十五年前,林秀蘭。” 那個塵封的名字從她口中吐出,帶著歲月的冰寒。
張介安的拳頭猛地握緊,指節發白。他死死盯著那身刺目的紅衣,彷彿看到了二十五年前那樁懸而未決、陰魂不散的噩夢。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轉頭對緊隨其後的鑑識人員吼道:“每一個角落!每一粒灰塵!尤其是死者周圍、那個箱子!還有……”他指向死者攤開的手邊,“那些亮片!收集起來!”
鑑識人員立刻行動起來,刺目的勘查燈被打開,慘白的光線瞬間充滿了整個空間,將所有細節暴露無遺,也將那灘暗紅的血跡映照得更加觸目驚心。閃光燈不斷亮起,記錄下這地獄般的場景。
張介安走到陳品宜身邊,低聲問:“你是怎麼發現的?第一時間情況?”
陳品宜定了定神,簡潔清晰地將侄女林宜柔聽到哭聲、自己前來查看的過程說了一遍,刻意隱去了侄女的名字,只說“有學生反映異常”。她指了指門口方向:“我進來時門是虛掩的。現場……”她環顧四周,“除了我和死者的腳印,還有第三組很淺的足跡,從那邊衣架後過來,到屍體旁,然後……”她的目光追蹤著灰塵上那幾乎難以辨認的印記,指向戲箱後面一個堆滿雜物的死角,“消失在那些箱子後面。那邊……好像有個通風口或者廢棄的門?”
張介安立刻示意兩個警員過去查看。不一會兒,一個警員喊道:“張Sir!這裡!有個廢棄的送物資小門!鎖是壞的!外面通學院東側圍牆邊的小巷!”
“立刻去巷子取證!”張介安命令道,臉色更沉。凶手極可能從此處逃脫。
法醫初步檢查後,凝重地匯報:“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四十分鐘到一小時前。頸部索溝符合水袖勒斃,舌骨有骨折。銅簪是致命後釘入固定水袖的。額頭印記……是某種硬物大力按壓形成的皮下出血,形狀……很規整,像是……”法醫猶豫了一下,“像是老式化妝用的那種口紅盒底座。”
化妝盒?陳品宜心中猛地一動。這細節在當年的檔案照片裡並未特別強調,只模糊提及死者額頭有圓形瘀痕。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警員拿著一個物證袋跑過來,臉色有些發白:“張Sir!在……在戲箱箱蓋的抓痕附近,發現了這個!嵌在木頭縫裡!”物證袋裡,是一個小小的、造型古舊的黃銅製物件——一隻展翅欲飛的鳳凰。鳳凰的尾部尖銳,上面沾著一點暗紅色的痕跡。
張介安接過物證袋,對著勘查燈仔細看,眉頭緊鎖:“這是……戲曲頭面上的點翠鳳釵的部件?”
陳品宜的心臟像是被那隻冰冷的銅鳳凰狠狠啄了一下。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個巨大的戲箱。箱蓋上那幾道深深的抓痕……死者掙扎時,指甲刮過木箱,無意中勾出了凶手身上掉落的飾物碎片?
“立刻核對陳嘉欣今晚穿戴的所有頭面飾物!”張介安下令。他轉向陳品宜,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邀請,也透著一絲只有她能察覺的擔憂:“品宜,這案子……你得幫我。二十五年前那個懸案,加上這個……‘復刻’?這絕不是巧合!”
陳品宜迎上他焦灼而信任的目光,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寒意和那絲不祥的預感,用力點了點頭:“我明白。”
陳嘉欣的死訊像一顆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原本沉浸在畢業歡慶中的戲曲學院掀起了驚濤駭浪。警方嚴密封鎖了A區道具室及周邊,但消息還是不脛而走,並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扭曲、發酵。恐慌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暈染開來。
“聽說了嗎?嘉欣學姐……死得好慘!穿著李慧娘的血紅嫁衣,被活活勒死的!就在那個鬧鬼的A區道具室!”
“天啊!真的假的?那地方……不是一直傳說不乾淨嗎?”
“絕對是真的!我聽道具組的小王說,警察都來了!死狀跟……跟二十五年前那個林秀蘭學姐一模一樣!”
“林秀蘭?就是當年唱李慧娘唱得最好,結果在演出前突然失蹤,後來被發現死在道具室那個?!”
“對!就是她!都說她是冤死的!怨氣不散!現在……現在是她的鬼魂回來索命了!因為陳嘉欣今年也是演李慧娘,而且……而且聽說她前段時間,不小心在排練時,穿錯了當年林秀蘭留下來的一套舊戲服!犯了禁忌啊!”
“嘶……穿死人的戲服?!這可是大忌諱!老輩人都說,那上面沾著魂兒呢!”
“完了完了……下一個會是誰?我們……我們都演過那出戲啊……”
流言在校園論壇、私密群組、宿舍走廊間瘋狂流竄,每一個細節都被添油加醋,蒙上了一層陰森恐怖的靈異色彩。“冤魂索命”、“厲鬼復仇”、“穿死人衣必遭報應”成了最熱門的關鍵詞。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上每個學生的心頭。尤其是參與過《李慧娘》排演的學生,更是人人自危,寢食難安。
學院高層焦頭爛額。院長辦公室裡,頭髮花白的院長鄭國棟不停地擦著額頭的冷汗,面對張介安咄咄逼人的目光,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張警官,這……這純粹是無稽之談!什麼冤魂索命?我們是教書育人的地方,怎麼能宣揚這種封建迷信!”他義正辭嚴,但眼神閃爍,“學生們就是太緊張了,胡亂猜測!”
“緊張?”張介安冷笑一聲,將一疊剛打印出來的、論壇上那些繪聲繪色的恐怖帖子拍在桌上,“鄭院長,這種恐慌情緒如果蔓延,會嚴重干擾警方辦案!我需要你們校方立刻出面闢謠,穩定秩序!同時,二十五年前林秀蘭案的詳細檔案,包括所有當事人的資料、調查記錄,請立刻提供給警方!”
鄭國棟的臉色白了白:“林秀蘭案的檔案……年代太久遠了,恐怕……恐怕需要時間整理……”
“那就請儘快!”張介安不容置疑地打斷他,“另外,我們需要立刻約談所有與陳嘉欣有密切接觸的人,包括她的指導老師、同學、室友,特別是……當年經歷過林秀蘭案,目前仍在學院工作的教職員工!”
鄭國棟的額頭汗珠更多了,他囁嚅著:“這個……當年的老師,很多都退休了……還在的……”
“周建興主任還在吧?”陳品宜清冷的聲音響起。她一直安靜地坐在張介安旁邊的沙發裡,翻看著警方初步整理的陳嘉欣背景資料。資料顯示,陳嘉欣是戲曲表演系主任周建興的得意門生,也是他極力推薦出演《李慧娘》的人選。
鄭國棟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猛地抬頭看向陳品宜,眼神複雜:“周……周主任他……他今天請假了,說是……說是聽聞噩耗,悲痛過度,身體不適……”
悲痛過度?陳品宜和張介安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二十五年前,周建興正是林秀蘭的指導老師,也是當年案發後第一個發現現場的人之一!
“請把周主任的家庭住址給我們。”張介安站起身,語氣不容商量。
周建興的家位於台北市區一處鬧中取靜的高級公寓。開門的是一個面容憔悴的中年婦人,是周建興的妻子。她紅腫著眼睛,聲音沙啞:“警官,請進吧。老周他……在裡屋躺著,一直沒緩過來。”
客廳寬敞,裝修考究,但此刻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悲傷氣息。牆上掛滿了各種戲曲演出照片和獲獎證書,彰顯著主人昔日的榮耀。其中一張放大的黑白劇照格外醒目:年輕時的周建興,英姿勃發,扮演著武生角色,旁邊依偎著一個笑容明媚、身段柔美的花旦少女——正是當年的林秀蘭。照片下的小字寫著:“《長坂坡》演出留念,周建興、林秀蘭,198X年”。
陳品宜的目光在那張照片上停留片刻,然後不動聲色地掃過整個客廳。
臥室門打開,周建興穿著睡衣,披著外套走了出來。他看起來確實非常糟糕,臉色灰敗,眼窩深陷,頭髮凌亂,彷彿一夜之間老了十歲。看到張介安和陳品宜,他勉強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嘶啞:“張警官……這位是?”
“陳品宜教授,警方顧問,犯罪側寫專家。”張介安介紹道。
“哦……陳教授……”周建興的目光在陳品宜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裡混雜著深沉的痛苦、難以置信的恍惚,以及……一絲極其隱晦、難以捕捉的警惕?他顫巍巍地在沙發上坐下,雙手緊緊交握著,指節泛白。
“周主任,請節哀。”張介安開門見山,“我們來,是想了解陳嘉欣同學的情況,以及……她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或者,和什麼人發生過矛盾?”
“嘉欣……嘉欣是個好孩子啊!天賦好,又肯用功!”周建興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悲憤,“她是我這幾年見過最有靈氣的花旦苗子!我……我把她當女兒一樣看待啊!誰這麼狠心……這麼狠心……”他捂著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泣不成聲。
陳品宜靜靜地觀察著他。悲痛是真實的,甚至有些過於劇烈。但作為一個見慣了人性表演的側寫師,她敏銳地捕捉到,當周建興提到“當女兒一樣看待”時,那瞬間不自然的停頓和微微閃爍的眼神。
“周主任,”陳品宜的聲音平靜而溫和,帶著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我們理解您的悲痛。正因為如此,我們才需要儘快找出真凶。嘉欣在出事前,有沒有跟您提起過什麼特別的事情?比如……她是否對即將扮演李慧娘這個角色感到壓力?或者……有沒有提到過一些……關於過去的事情?比如,林秀蘭?”
“林秀蘭”三個字像是一道閃電,劈中了周建興。他猛地抬起頭,淚痕滿布的老臉上血色盡褪,眼中瞬間湧起巨大的恐懼和……抗拒。
“沒……沒有!”他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尖銳,“提她幹什麼!都過去那麼多年了!嘉欣怎麼會提她!那個案子……那個案子早就結了!是意外!是意外!”他情緒激動,身體前傾,雙手在空中無意義地揮動了一下。
“意外?”張介安冷冷地追問,“根據我們初步了解,二十五年前的林秀蘭案,死狀和陳嘉欣極其相似,同樣是在道具室,同樣是穿著李慧娘的紅衣被勒斃。這難道也是意外?”
“那是……那是巧合!”周建興猛地站起來,胸膛劇烈起伏,隨即又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頹然跌坐回去,喃喃道,“是巧合……都是命……都是命啊……她們……她們都太像了……” 他的目光失焦地投向牆上那張和林秀蘭的合影,眼神痛苦而迷離。
“像?您是指陳嘉欣和林秀蘭像?”陳品宜緊盯著他,不放過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周建興渾身一顫,意識到自己失言,連忙否認:“不……不是!我是說……她們都演李慧娘,都……都很有天賦……命運弄人……”他避開了陳品宜的目光,轉向張介安,語氣帶著哀求,“張警官,我真的很不舒服……頭痛得厲害……能不能……改天再談?”
張介安看著他這副模樣,知道暫時問不出更多,只能起身告辭。臨走前,陳品宜的目光再次掃過客廳,在電視櫃旁一個半開的抽屜處停頓了一下。抽屜裡,似乎放著一些藥瓶和……一個露出半截的、深藍色絨布盒子,看起來像是首飾盒。
離開周建興家,坐進車裡,張介安一拳砸在方向盤上:“老狐狸!絕對有問題!提到林秀蘭他那反應,太反常了!”
陳品宜繫好安全帶,眼神沉靜:“他的悲痛是真,但恐懼更深。他在害怕。害怕二十五年前的真相被翻出來,更害怕……下一個輪到自己?那句‘她們都太像了’,絕不是口誤。陳嘉欣和林秀蘭之間,一定存在某種我們還不知道的聯繫。”
她腦中浮現出周建興妻子開門時那憔悴憂慮的臉,還有那個半開抽屜裡的絨布盒子。“查查周建興和他妻子名下的財產狀況,特別是近期的異常變動。另外,”她頓了頓,“重點查一下林秀蘭當年的社會關係,尤其是……她和周建興之間,除了師生,還有沒有別的關係?以及,她有沒有……血親還在世?”
張介安點頭,立刻撥打電話布置任務。車子發動,駛向警局。夜色已深,路燈的光暈在車窗上快速流過。
就在這時,陳品宜的手機震動起來。是姐姐陳品潔打來的。
“品宜!品宜你在哪?嚇死我了!”姐姐的聲音帶著哭腔,驚恐萬分,“柔柔……柔柔她出事了!”
陳品宜的心猛地一沉:“姐?別急!慢慢說!宜柔怎麼了?”

“她……她剛才在宿舍洗澡……洗到一半,突然尖叫著跑出來!說……說她在浴室的鏡子上……看到了……看到了……”陳品潔的聲音因極度恐懼而變調,“看到了一張塗著大白臉、血紅嘴唇的……鬼臉!還……還對她笑了一下!宿舍其他人都沒看見!她現在嚇得渾身發抖,一直在哭!怎麼辦品宜?是不是……是不是那個東西……盯上柔柔了?因為她也演過李慧娘?還是……還是因為你參與查案了?” 姐姐的聲音充滿了無助和恐慌。
靈異現象?直接找上了宜柔?陳品宜握緊了手機,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這絕非巧合!凶手不僅在殺人,還在用這種方式製造恐慌,警告,甚至……轉移視線?
“姐,冷靜!我馬上過去!保護好宜柔,把宿舍門鎖好!等我!”陳品宜語速極快,掛斷電話,對張介安急道:“快!去戲曲學院女生宿舍!宜柔那邊出事了!鏡子裡出現鬼臉!”
張介安臉色劇變,猛打方向盤,警車發出刺耳的輪胎摩擦聲,調頭朝著學院方向疾馳而去。
夜色中的戲曲學院,像一頭蟄伏的巨獸。白天的喧囂與恐慌沉澱下來,化作一片死寂。只有路燈投下昏黃的光圈,在地上拉長扭曲的樹影。女生宿舍樓下,宿管阿姨也被驚動了,陪著驚魂未定的陳品潔和裹著毯子、臉色慘白、仍在瑟瑟發抖的林宜柔。
“小姨!”看到陳品宜,林宜柔如同見到了救命稻草,撲進她懷裡放聲大哭。
“別怕,別怕,小姨在。”陳品宜緊緊抱住侄女,輕拍她的背,目光卻銳利地掃向那棟宿舍樓。
張介安亮出證件,帶著一名女警,迅速上樓去查看事發的浴室。陳品宜則摟著宜柔,和姐姐一起回到一樓的會客室。
“柔柔,告訴小姨,到底怎麼回事?看到了什麼?每一個細節。”陳品宜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
林宜柔抽噎著,斷斷續續地回憶:“我……我在洗澡……洗頭髮,閉著眼睛沖水……然後……然後感覺……感覺有人在看我!那種感覺……特別清楚!我……我就睜開眼,去看牆上的鏡子……”她猛地打了個寒噤,眼神裡充滿恐懼,“鏡子上全是水汽……白濛濛的……但……但就在中間!有一塊地方……水汽特別淡!一張臉……就那麼印在上面!白得……白得像紙!眼睛是兩個黑窟窿!嘴唇……嘴唇塗得血紅血紅的!嘴角……嘴角還咧開,往上翹……在笑!對著我笑!就……就像……就像戲台上那種……那種鬼妝!” 她說完,又控制不住地哭了起來。
“那張臉,你認得出是誰嗎?”陳品宜追問。
“不……看不清五官……太模糊了……就是……就是感覺特別邪!特別冷!”林宜柔拚命搖頭。
張介安很快從樓上下來,臉色凝重地搖搖頭:“浴室檢查過了,窗戶是反鎖的,沒有強行進入的痕跡。鏡子上殘留的水汽已經被擦掉大半,沒發現明顯人為痕跡。同樓層其他學生都問過了,事發時沒人靠近過那間浴室。”他看向陳品宜,壓低聲音,“手法很乾淨。不像人為。”
不像人為?那意味著什麼?難道真的是……?
一股陰冷的氣息彷彿鑽進了會客室。陳品潔的臉色更白了,緊緊抓住女兒的手。連宿管阿姨都緊張地搓著圍裙。
陳品宜眉頭緊鎖。她不信鬼神,但眼前的情況確實詭異。凶手是如何做到的?在密閉的、水汽瀰漫的浴室鏡子上,精準地製造出一個局部清晰的鬼臉圖案?目的是什麼?僅僅是恐嚇林宜柔?還是……衝著自己來的?因為自己在查案?
“柔柔,”陳品宜忽然想到侄女之前提到的線索,“你之前說,在道具室聽到哭聲前,是去找備用水袖?你原本的水袖……怎麼了?”
林宜柔吸了吸鼻子,回憶道:“是……是嘉欣學姐。下午排練最後一次走台時,我的水袖……好像不小心勾到了她頭面的一個鳳釵,扯了一下。她當時有點不高興,說怕勾壞了。後來……後來我就發現我那對水袖的邊緣,有點……有點勾絲了。我怕正式演出出問題,就想著去A區找找有沒有備用的……”
陳嘉欣的鳳釵?陳品宜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在案發現場戲箱上發現的那枚黃銅鳳凰碎片!難道……那碎片,是陳嘉欣頭面上的?是掙扎時被死者抓落?還是……凶手故意留下的誤導?
“介安,立刻讓鑑識科比對現場發現的那個銅鳳碎片,和陳嘉欣演出時佩戴的頭面鳳釵是否吻合!”陳品宜語速飛快。
張介安立刻會意,拿起電話聯繫。
就在這時,陳品宜的手機再次震動。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沒有文字。只有一張圖片。
她點開圖片。
嗡——!
一股強烈的寒意瞬間貫穿全身!

圖片拍攝的是一張泛黃、捲邊的老式戲單。上面用紅色的毛筆字寫著劇目:《李慧娘》。演員表的位置,林秀蘭的名字被一個鮮紅的、猙獰的大叉狠狠劃掉。
而在這張老戲單的空白處,用同樣刺目、彷彿鮮血寫就的紅色字體,歪歪扭扭地寫著四個字:
「下一個是你」。
照片的背景,陳品宜一眼就認出來了——是她在大學心理系辦公室的深棕色木質桌面!那上面還放著她常用的那支鋼筆!
那張戲單,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她的辦公桌上!就在她離開學校的這段時間裡,被人,或者說……被某個東西,放進了她的辦公室!
一股前所未有的冰冷恐懼,如同毒蛇,纏上了陳品宜的脊椎,緩緩收緊。
陳品宜握著手機,螢幕上那四個血字灼燒著視網膜。她強迫自己冷靜,立刻連絡張介安:「介安,凶手盯上我了,恐嚇信直接放進我辦公室...」
「什麼?!」張介安聲音驟緊,「待在人多的地方!我馬上...」 通話突然被刺耳的剎車聲與金屬撞擊的巨響撕裂!
「介安?!」陳品宜對著斷線的手機嘶喊,聽筒裡只剩忙音與模糊的玻璃碎裂聲。寒意瞬間凍結她的血液——那不是意外!凶手在阻斷救援!
她發瘋般衝向停車場,卻在學院西側林道旁,看見那輛熟悉的警用SUV斜撞在榕樹上。駕駛座車窗粉碎,張介安滿臉鮮血伏在方向盤上,安全氣囊糊著猩紅。幾個學生正驚惶地試圖拉開變形的車門。
「不——!」陳品宜撲到車窗前。張介安微睜的眼看到她,染血的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聲音。他顫抖的右手緊攥著一個證物袋——裡面是半枚沾血的黃銅鳳釵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