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雪鴉是一隻大白狼的,我就是很喜歡看這種有一方離開很久後回來被好好寵的老梗設定:
山中有雙狼(上)
那一隻比魁梧男人還要更巨大的白大狼,在城門上望見他的將軍終於歸來的那一刻,胸口重重一縮。將軍身側卻站著昔日死敵。白狼的本能立刻在骨縫裡炸開,但牠也瞬間明白,在牠沒有跟在男人的這些日子裡,將軍已和舊仇釋懷,所以才在今日得以並肩而行,像朋友一樣一起回鄉。
白狼從城牆飛掠而下,雪色的身影切開人群。
利牙外露,喉間迸出壓抑不住的低吼,兇光毫不遮掩地朝死敵掃去,彷彿下一息便要將對方撕個粉碎。牠衝到將軍面前,對著敵人的聲勢驚人,那隻巨大的前爪卻在半空驟然收力,以極近溫柔的方式將心愛的將軍牢牢攬進懷裡。
殤不患遠遠就看見大白狼那張寫滿怒意的臉一路衝來,立刻明白牠是在對身旁的友人示威。他快步上前,雙手微抬,聲音低而穩:「沒事了。我回來了。他是朋友。別兇。好乖。」
白狼仍以肩背半護住將軍,目光冷冷地把過往的死敵審過一遍,直到確信對方不會構成威脅,才把臉埋入將軍胸口。
牠以舌尖一寸寸舔過他的臉頰與頸側,沿著鎖骨與衣領嗅聞,像在逐一核對所有完好無損的證據。確定殤不患確然平安之後,心口那塊巨石方才落地。
從城門走到街巷的那段路,白狼一路寸步不離他的愛人。
人們一一向許久未歸的將軍問候,白狼便以身為牆,既讓將軍靠在自己胸口的毛間,又同時巡視著四周。牠三不五時低下頭,輕舔懷裡的人,像喚要一個摸摸,又像確認一場他已回家的真實。牠再也不想在乎牠人的眼光,面子於牠已經無足輕重。將軍此生還能回來身邊,便是世上最大的幸事。
木門推開,室內的氣息撲面而來。
柴火的熱,鐵器的冷,乾草的甜,與將軍長年留下的氣味交疊成一首安穩的曲。
白狼先一步進屋,沿著牆角與樑下巡視一圈,爪墊踏在地板上的聲音很輕,鼻翼張合得卻急。確認沒有陌生的氣味,牠才回到門邊,回身用胸膛把殤不患輕輕往裡推。
殤不患放下背囊,笑意浮上眼角,手指探進那團厚實的頸毛裡揉了兩把:「讓你久等了,我回來了。」
白狼不回應,抬起一隻前爪按住他的前臂,把人往牠懷中按坐。
牠低頭,從袖口到腕骨,一路以舌尖清理旅途的風沙,舔過掌心的厚繭,再向上,沿著衣襟邊緣嗅去。嗅完才舔,舔完再嗅,像是要把所有不屬於這個家的味道溫柔地剝離。
「我去了多久?」殤不患隨口問。
白狼停了停,耳尖動了一下,像在計數。牠沒有答話,只是把鼻尖抵上男人的鎖骨處停留良久,直到那裡的心跳平穩,才把頭顱往上一擱,整個重量壓實在將軍懷裡。殤不患被壓得往後仰,後腦勺撞上牆邊掛著的披風。白狼伸爪托住他,動作輕得近乎小心。
牠開始拆卸他。扣子一顆顆解,披風從肩上滑落,護腕被撥下,腰帶鬆開,白狼用齒尖輕咬住皮帶頭,往外一帶,又怕咬痛人,便換成舌尖去推。殤不患任由牠忙,偶爾低頭指點:「慢點,這裡有暗扣。」白狼聽懂了,便把爪尖收起,只用鼻尖與舌尖慢慢撥,不讓任何一處留下匆促的痕跡。
衣物卸盡,肌膚露在空氣中。白狼俯身嗅過每一處關節,特別在舊傷所在的肋側停留最久。那是多年前留下的斜線,已經淡去,仍讓牠執拗。牠把那道幾不可見的線舔了又舔,像以最古老的儀式請求時光回頭。殤不患低笑,指尖沿著牠的耳背刮了一下:「放心,這些日子沒再添新的。」
白狼像終於得了允許,發出一聲很輕的嗚鳴,整個身軀沉下去,把人整個圈住。
牠把下巴擱在男人的肩窩,呼吸吹拂著頸側細毛,熱得像小火。那股熱順著皮膚慢慢滲進去,帶著草場與午後陽光的味道。殤不患的肩膀在牠懷裡放鬆,骨頭也像被小心翼翼地一根根安回原位。
白狼去取水。牠叼著水壺,把壺嘴推抵在殤不患的嘴邊。男人接過喝了一口,白狼就趁勢在他喉結那裡舔了一下。那一下很輕,含著宣告意味。殤不患故作無奈地搖頭,水壺放回桌上,指節敲了敲牠的額頭:「你的小把戲。」
牠聽見「把戲」兩字,耳朵往後貼了貼,像被拆穿,卻又坦然,把整張臉貼上去,從額角到頰側慢慢研磨。毛擦過皮膚發出很細的聲音,像雪抹過窗紙。殤不患把手插入牠頸下的毛裡,掌心沉進毛海,指尖觸著牠看不見的傷痕。那是白狼不在男人面前提起的歲月。人與狼都不再說話,寂靜像一層很厚的棉被把屋內裹住,連壁爐裡的柴火都燒得更穩。
夜要下來了。白狼用鼻尖把床榻上的毯子攤平,又把最厚的一條拖到床沿,叼著一角往上扯,直到鋪得平平整整。殤不患坐上去,白狼沒有退開,而是直接爬上床,先用胸口把人往內推,接著把尾巴繞過他的小腿,像環住一捆最寶貴的東西。
牠把前爪搭在男人肋下,爪墊輕輕按著呼吸的節律,按一下,鬆一下,像是跟著他的胸腔一同起伏,把呼吸一起對齊。
燭火搖了兩下。殤不患伸手去吹,白狼卻先一步抬起頭,盯著火苗看了一會,似乎還不喜歡那一點跳動。牠把身子稍稍側過,讓披散的胸毛擋在燭前,火光被遮住一半,屋裡暗了些。白狼才低頭回來,從男人眉骨開始,往下舔過鼻樑,停在上唇與鬍渣之間。那個停頓很短,像在向某個規矩致意,便側過去舐他的耳垂。殤不患在那一下輕輕顫了顫,白狼滿意地輕哼了一聲,像是記起了什麼好用的按鈕,又不貪功,只記在心裡,待會兒再按。
將軍閉上眼準備入眠。白狼半醒半守,把下巴換了幾個位置,先擱在鎖骨,再換到胸口,最後停在腹部上方,因為那裡的起伏最能讓牠安心。牠偶爾會從鼻腔裡吐出一口氣,氣息鑽進衣襟縫裡,像冬天裡靠近爐火時皮膚會微燙的那種熱。殤不患的呼吸越來越長,白狼的耳朵才慢慢垂下,身子也放沉。兩者的心跳在某個時刻重疊。
半夜外頭有風吹過,窗紙喀的一聲,白狼立刻醒來,耳朵豎起,眼神一瞬間鋒利。牠把身體往將軍身上壓了一線,把空隙全部補滿,像把所有可能的寒冷都擋在身外。等牠確認屋內只有兩人的味道與火的味道,牠才慢慢放鬆,舌尖帶著睡意悄悄舔過男人的喉窩。那一下舔得又慢又輕,能看出這些年的思念跟珍惜。
清晨未亮,屋外有鳥聲。白狼比黎明先醒,卻沒有馬上起身。牠用鼻尖在殤不患的掌心蹭了蹭,掌心微微摺起來,像是反射性地要握住什麼。白狼便把自己的爪墊送進去,讓男人在睡夢中也能抓著一點真實。牠靜靜等到第一道光越過窗紙,才慢慢抽開爪子,低頭把人的指節一顆一顆舔過。那是牠的晨祀,用於向白日換取庇佑。
殤不患醒來時,白狼正叼著那只舊馬克杯站在床邊。杯裡沒有水,牠只是把杯沿抵上男人的唇,像把清晨遞給他。殤不患笑出聲,坐起身來,手伸往牠的兩頰揉。白狼受揉時眼睛半闔,尾巴輕輕敲著床沿。敲到第五下,牠忽然停住,把臉往前一湊,準確地在男人的顴骨上印了一個濕痕。那是牠自己的規矩,第五下尾巴必須換成一次親吻。牠從來沒有對別人執行過。
洗漱時,白狼守在門邊。殤不患彎腰洗臉,白狼就把鼻尖往他的肩胛骨那裡頂一頂,提醒有人在背後。男人起身擦臉,牠便抬爪去拉毛巾的下角,遞上去,爪墊軟軟地壓住布的一角不放,直到看見那條布確實握在男人手裡,牠才鬆口。殤不患換上乾淨衣物,扣到第二顆扣子的時候,白狼把腦袋鑽進衣襟裡,在胸口嗅了一下。
他們那天的早餐很簡單。鍋裡的粥沸起小泡,白狼在灶邊坐得端正,耳朵追著木勺的聲音走。殤不患要去拿碗,牠先一步把爪子按在抽屜上,抽屜被牠推開一指寬。牠探頭去叼碗,碗碰到牙齒會響,牠就放慢,改用爪墊往外勾。把碗放到桌上時,牠把碗緣往男人方向推了半寸,姿態像供奉。殤不患端起來,白狼才把自己的木盆拖到他腳邊。牠先讓男人吃,等第一口落下,牠才低頭,像要把「一起」這個字吃進肚子裡。
飯後,白狼叼來那只舊鬃梳。那是牠從不讓旁人碰的東西。牠把梳柄頂進殤不患掌心,自己則蹲坐在他的膝邊,把臉頰貼上他的掌心摩挲兩下,示意今天輪到牠被梳。殤不患懂牠的意思,先順著牠耳後慢慢梳過,再沿著後頸與肩胛梳下去。每梳兩下,白狼就把頭偏回來舔他一次手背,像在給一枚又一枚的小小獎章。梳到胸前的長毛時,牠抬高了頭,露出喉間最脆弱的一線。那是牠才會給出來的交付。殤不患指尖在那裡停了一息,才讓鬃梳溫柔地掠過。
近午的時分,鄰里之間有客人上門。是街角的老匠,拿了兩封信要交到殤不患手裡。白狼在門邊先一步伸身,身軀像一道無聲的門。殤不患清喚牠往後退些,要牠安心。牠才退了一步,但仍將尾巴橫在門檻前。老匠人看見白狼的眼睛,又看見將軍的手落在牠頭上,懂了分寸,把信放在將軍掌心。白狼只在那一瞬間低頭嗅了一下紙張的邊角,沒有追問。門闔上,牠才把將軍推往屋內,像把人從外界的手心接回自己手裡。
那日午後,白狼把男人的披風拖到窗邊,指了指陽光最暖的那塊地毯。
牠先躺下露出了肚子,空出床的一側把位子讓給殤不患。男人笑著坐下,牠便翻身,把頭擱在他大腿上,四肢收攏,整個人被牠的尾巴半罩住。白狼的呼吸在他膝上擦過,像暖風。牠閉眼不睡,偶爾睜縫看一眼男人的眼神,只要看見那雙眼裡的光,牠就又滿意地闔上。
睡醒後,白狼叼來水袋,讓殤不患喝。男人喝了一半,白狼就彎下腰把舌尖按在他的唇角,像在撿那一點遺留的甜。殤不患用食指點了一下牠的鼻尖,白狼退開半步,又很快貼上來,將鼻尖與鼻尖抵在一起,靜止三拍,像在交換一個簽名。
等到了傍晚,白狼陪他走到院裡。那槐樹落子,空氣裡有一種脫殼的香。白狼走在他的左側,尾巴夾住槐子的梗,一顆顆從男人的衣擺上撥開。牠不讓任何一點會刺的東西留在他身上。走到井邊,白狼前爪撐上井欄,低頭往裡看,耳朵對著井口動了一動,像在聽水聲。殤不患靠近,白狼立刻退下,把位子讓給他,自己則靠在他的小腿,整個身體往他那邊傾。
黃昏時分,牠會變得更黏。屋內燭光亮起,影子在牆上交疊,白狼的影子大得像一道山,卻把人影完整地包在裡面。牠把將軍的手握在兩掌之間,以爪墊輕拍掌心,拍到某個節律,才低頭去舔指節。每舔過一指,牠就把那一指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停一下,像把什麼東西對準。殤不患笑牠儀式太多,白狼不辯,只再舔一遍,直到男人的笑紋壓過眼底的疲憊,牠才肯放過。
夜裡,白狼會把屋內所有會發聲的東西都安靜下來。窗扣扣緊,水壺口朝下,火舌壓低。
牠圈住將軍睡,抱法與昨夜不同,這一回牠把尾巴繞到男人腰後,再用後腿把他的腳踝稍稍勾住,像把人系住。半夜裡只要男人翻動,牠就調整,讓每一次翻身都落在牠的胸前或臂彎裡,決不讓人向外翻出牠的懷。偶爾殤不患夢中皺眉,白狼便用舌尖在他眉骨上畫一條很淺的線,從眉頭到眉尾,畫完再把鼻尖往男人鼻尖一碰。那一下短促的碰撞總能把夢裡的重物搬走。
這樣的日與夜連成一條細長的線。白狼把線的一端綁在門檻,把另一端繞在自己的胸口。牠不說牠怕,但牠把怕的事一件件做成動作。牠把男人出門的時間寫在爪墊裡,把回家的步伐記在牙尖上。牠把第五下尾巴換成親吻,把第七次回頭看換成把人往懷裡拉一次。牠不懂人的節日,也不記得曆書,但牠懂得每一個晚歸的黃昏都該以擁抱收尾。
偶有舊友來訪,談笑聲在屋裡漲起又落下。
白狼懂禮,會退到牆邊,側身讓出座位,卻始終維持一條看不見的距離。只要男人伸手要水,牠就會先一步把杯子推到桌邊,以爪墊固定杯底,待男人握穩再鬆開。談笑間若有話題觸到陳年舊傷,白狼會把頭抬起來,目光靜靜地落在殤不患臉上。男人想了想,會伸手在牠的額心揉一揉,白狼這才慢慢把目光移開,像把那一段過去從空氣裡捲走,抖落到屋外。
某一日清晨,天雨欲來。白狼把披風推到男人臂彎,叼起他的手套,再用下巴去頂他的肩胛,像在提示某個必須留心的方向。殤不患回頭,視線落在門框上那道不顯眼的裂痕。那是前次出門前匆匆回身留下的磕痕。
午后雨果然下來,落在窗紙上像輕細的指尖。白狼在窗邊趴下,把下巴擱在將軍的膝上。雨一起,牠的尾巴就往男人的腰背那裡繞一繞,像提醒天色轉涼。殤不患把手掌覆上牠背脊,從頸椎一路順到尾椎。白狼被順得舒服,眼睛半合,喉間發出低低的聲音。那聲音不完全像狗,也不完全像風,更像是兩種靜好在屋內相遇後的回響。
夜深以前,白狼會做一件只在兩人之間進行的小事。牠把男人帶到門口,讓他站在門檻上,自己則退後半步,抬頭看他。殤不患會有點不解。白狼於是把鼻尖貼上他的掌心,往裡推一推,再把自己的額頭安在掌心下。牠讓他把手放低,直到手心與額心貼合,像用掌紋為牠加上一枚看不見的徽記。這個儀式很簡單,卻是牠在夜裡對自己立下的命令。從此處到床邊,牠要不回頭地把人帶到最暖的那一點。
最後的最後,白狼會在黑暗裡做一個只有自己知道的計數。牠用心跳數到十,十下後把鼻尖往殤不患的頸側埋進去,再用心跳數到十,十下後把尾巴往他的小腿那裡輕輕一拍。心跳是牠的時鐘,拍尾是牠的報時。每一輪報時過去,牠都會在心裡說一個字。回。下一輪,家。再下一輪,又回。又家。這樣重複,直到睡眠把牠溫柔地拉下去。
第二天醒來,世界依舊。門外的槐樹落子,屋裡的火舌舔著灰。白狼舉起一隻前爪,把它放在殤不患的胸口,爪墊輕輕按了一下。男人睜眼,看見牠那雙琥珀色的眼睛。白狼沒有出聲,只把舌尖在他眉心一點,很快,像印下一枚不必聲張的誓言。
殤不患抬手,五指插進牠的頸毛。白狼把整個頭埋進去,發出一聲只能用「滿足」去形容的輕嗚。屋內所有東西都各就其位,日與夜分得清楚,人的步伐與狼的心跳握在一起。白狼想,這就是牠要做的一切。把他帶回家,然後每天,用所有能做的動作,重述一次同樣的事。
把這個人認真地,放在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