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我也是會卯起來堅持的家長,更精確地說,很幸運的是,我現在應該也還是會有那種時候,說幸運是在慶幸什麼呢?是活著吧,活著才會有那股一定要如何如何的氣力。
置身事外地觀察是比較容易的,有朋友苦惱孩子鬧脾氣不上學,我花了一個多小時陪伴、安慰、嘗試理解之後,以為朋友可以安心上班、重新有為人父母的靈感和力量了,冷不防他卻問我:「難道今天就這樣嗎?那孩子以後只要心情不好就可以不上學嗎?」,好熟悉的「卯起來追究」,好像馬上、現在、今天就要看到「有人負起責任來」,看見事情有一個滿意的結局。
就算是臨床心理師訓練有素的我,面對這樣「卯起來」也會感到辛苦,也會想天啊,已經當個溫暖可靠的朋友五十分鐘了,也會同樣地很想看到「一個滿意的結局」,看到有人負起責任來。於是默默地深呼吸,微笑,知道如今是無法理性討論的,要調節彼此又累又困惑又傷心、不安的情緒,選擇簡單回應當下:「啊,你強大責任感的警報被關掉的時間有點短,自我肯定和支持的飲料都還沒到位,又響了。」重要的問題當然需要持續思考(例如孩子的情緒調節、學習態度和方法等),覺察到自己又累又不安--不在有利於思考的時空環境中,也是很重要的,就像亂世佳人面對滿目瘡痍的家園大地,扶著樹對自己說,我要去睡一覺了,「明天又是新的一天」--會有滿滿的力氣、靈感、和貴人相助。(重要提醒:若自己或旁人發現持續處於崩潰、無法或不願思考的狀態中,建議撥打1925、或尋求、安排相關支持和諮商。)
觸動我卯起來的時刻是青少年孩子帶著問題、或者傷口要我處理時,這時候「八匹馬」也拉不動我去做到比昂所說的「無憶、無欲」,排山倒海而來內心滿滿是青少年不聽我勸告的彼時彼景:從小就很難照顧,學齡前曾有整整吐一個月、洗一個月床單的辛苦回憶,還有挫折無助感:我希望他成熟穩重,平平安安應對進退上學和回家。這些內心戲使我在現實世界中吶喊著:「把傷口留給我處理,怎麼不自己去保健室,零代價的你永遠都將保持不聽勸告、不花力氣注意。」,青少年會回嘴:「我受傷已經很痛了,你怎麼說我沒有付出代價,你不是應該安慰我嗎?」,聽到這句話我就更氣了(--「你應該」的語法擊傷激怒了我)。
等我從衝擊中冷靜下來,我還是會回到充滿同情心、願意好好處理傷口和照顧人的力氣和態度,那剛剛的卯起來究竟在堅持什麼呢?內心戲毫無預警地鋪天蓋地席捲而來。
我猜,那一刻衝擊我的,不是當下實際可以簡單處理的傷口,那一刻衝擊我的,是內心角落壓抑許久的恐懼、不如意、辛苦和怨恨,在霎那被觸發的崩潰中,我無法展現所謂理想版本的我,儘管還有一絲理智的聲音,苦苦相勸這樣沒有好處,就像潰堤的水,破窗刮進來的狂風,需要一點好好疏導和平靜下來的時間,需要一個自我照顧的聲音,而不是一個繼續吶喊解決、檢討的自我要求聲浪。
而這個在崩潰中自我照顧的聲音,必須很堅定、很溫柔,像慈母懷抱著哭鬧不已的嬰孩那樣細細照顧:「怎麼啦、怎麼啦,不怕不怕,我在這裡,肚子餓了嗎?睏了嗎?尿布濕了嗎?脹氣嗎?還是生氣等媽媽太久啦?」......等我從崩潰中回神,我知道我是懂得如何回應青少年,如何照護外傷和問題的。就算我不知道,也有信心可以找到解決之道。但首先我必先很快地得到自我照顧,因為今日的自我照顧也將對少年潛移默化,崩潰會嚇走我愛的人,而那真是慘上加慘。崩潰需要召喚心中的照顧之神,請安慰我,請拍拍我,請讓我暫時安歇在你慈愛的懷抱中(可能是友誼的微笑、美麗的天空、安靜的花園、美好的香氣或食物)。在自我慈悲中,重新得力......
至於那不能忍受的究竟是什麼,亂世佳人說得好:「我現在無法思考」,明天再好好想吧。
一日的難處一天當,這是聖經說的恩典夠用,至於孩子的學習、孩子的責任心、正確的態度,以及認識父母自我內心那不能忍受的不如意、挫折、念想和願望,需要真實的經驗和一段勇敢的旅程去細細追尋,日漸增長。如同春天在沃土中撒下一把種子,靜待一些時日,或者好些時日的陽光空氣和水,方才吐露出嬌嫩可喜的新生之芽......。問問自己對種子有信心嗎?趴開土赤裸裸地質問種子不但無濟於事,還可能造成適得其反的傷害。
等待種子甦醒和成長的時間,何妨窗邊泡茶微笑,跟自己說:我已經是一位夠好的園丁。

崩潰時試試自我照顧的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