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部電影的評價呈現極端兩極分化,幾乎可以肯定地說,這與鏡頭美學、音效設計等客觀技術層面無關,而是與觀眾主觀的意識形態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
《一戰再戰》(One Battle After Another)就是這樣一部直逼你面對「主觀」的電影。它在歐美影評界幾乎是一面倒的讚譽,但在臺灣的網路評論區(Google)評論卻呈現慘不忍睹的2.8顆星低分。
我無法確認有多少觀眾是衝著李奧納多而去,但在臺灣驚悚動作片的廣大愛好者與光輝十月的連假好日子裡,這部片引發的後續思考,或許比劇情更值得深究。
李奧納多在片中頹廢的中年大叔造型,對於像我這種過期文青仍有種獨特的吸引力。這不是外表上的,而是一種經年累月的直覺判斷,是對李奧納多挑片品味的信任。簡言之,是一種明知不對勁中卻又來電的感覺。

我必須承認對於導演 PTA(Paul Thomas Anderson)並無太多了解。雖然歐美影評稱其作品為精品中的精品,以及他與電子實驗樂團「電台司令」吉他手 Greenwood 的音樂合作軼事,都是在觀影後才逐步補充的影迷冷知識。
《一戰再戰》的音樂確實很棒,但我認為真正餘音不斷的是片中角色充滿矛盾與荒謬的行動和對白。
當左右失去邊界:極端混血下的社會退化
片中圍繞著兩股勢力展開:
- 極左革命團體「法國75」(French 75): 由巴柏(李奧納多飾演)與 Perfidia (Teyana Taylor飾演)所代表。姑且稱之為極端自由派。
- 極右秩序團體「聖誕冒險俱樂部」: 以洛克爵上校(西恩潘飾演)為首。姑且稱之為極端保守派。
我們都清楚,想要好好講述兩種意識形態之爭,絕非易事。導演需要具備的是超越個人主觀意識的「宏觀」視野,才能向世人揭露左右之爭的零和遊戲,究竟有多荒謬。
片中的荒謬情節處處可見:
- 嗑藥頭腦壞掉的巴柏記不起來組織密語,被左膠對於程序(Procedure)的異常執著擋在門外。走投無路的巴柏,此刻無意識地擁抱了右膠「為了目的不擇手段」的方法論,最終取得和「上級」談談的特殊待遇。
- 另一方面,洛克爵上校為了加入「聖誕冒險俱樂部」,大規模捕捉非法移民。表面上是對極端秩序的追求,但驅動他行動的內核,是形而上的榮耀感,這與驅動左膠的形而上自由和平等,竟有異曲同工之感。
李奧納多和西恩潘所代表的陣營,在一切失序混亂之際,他們的心智出現扭曲,方法論也開始混血。這意味著:當自由主義與保守主義走到極端時,它們導致的結果,並非各自理想的實現,而是社會的失序與退化。
從「社會物理學」到巴西國旗:秩序與進步的哲學困境

這部電影對「革命」的描繪,打破了我們心中熱血、激昂的口號,取而代之的是混亂、失序與暴力。
在此,我們必須搬出「社會學之父」孔德(Auguste Comte)。這位進步主義的推廣者卻公然反對法國大革命。他批判大革命不是真正的啟蒙,因為個體追逐自由,無視群體利益而讓社會分崩離析,是破壞大於建設。
這代表孔德就是個保守主義者嗎?也不是。他同時批判極端秩序,因為那會導致社會的停滯,無法進步。
孔德受到哥白尼學說革命的啟發,致力於推廣以可實證的社會學,因此社會學最初被他稱為「社會物理學」,是可觀察、驗證的科學學科。所以,他認為理想的社會是「秩序與進步」(Order and Progress/Ordem e Progresso),這句理論出現在巴西的國旗上。
然而,走向極左會演變成進步的「無序」;邁向極右又會變成「秩序」的停滯,要達到孔德期待的理想社會,好似又必須拋棄個人,純然擁抱群體,在個人主義至上的時代,這套學說是否顯得過時了呢?
海浪般沉穩的解方:班尼西歐戴托羅的「人間清醒」
從對任何一種意識形態的極端「執著」中解脫出來的方法,或許就是班尼西歐戴托羅(Benicio Del Toro)飾演的「師父」。

師父在世俗方面擁抱自由,但他並未加入任何極左的革命團體,他以其家族力量默默收容移民者,在表面上配合法律,因為他深知硬碰硬會造成大規模的傷害。在遇到街頭巴柏上門求助時,他安撫他的混亂的心,提醒著他要呼吸,但他救援行動從未停下來,就如海浪一波波穩定地前行,將巴柏安全送往目的地。
雖然師父在片中著墨不算多,但已經起到畫龍點睛的效果。我們可以視師父是孔德「秩序與進步」的實踐者,但他做到不被身分與心念綁架,融入群體又回歸自我,堪稱本片的人間清醒。
「獨自升級」的入場券:唯有勇氣才能兌獎的結局
我們的社會非常強調群體與歸屬的好處,背後的原因其來有自,尤其在這個時代,愈來愈多人表示飽受孤單、疏離與無法交流的痛苦…在現代社會中,「部落意識」並不會讓人感到更為安全、更有連結或對生活更加滿足。只要看看當今日益對立的政治局勢,就會明白事實正好相反。---《非群是種天賦 》(拉米・卡明斯基,天下雜誌,2025)
孔德提倡的秩序與進步,建築在作對群體好的事,但值得我們反思的事,一味的只顧及群體就是好事?
極左與極右團體說穿了也都是群體,只是意識型態不同,但是人類是群體的生物,我們難以脫離群體獨自生存。然而,我們要如何做到既生活在群體,但同時保有個人身心健康、個人意志呢?
片尾,黑白混血少女從父親巴柏手中,輾轉拿到母親的一封信,這封信遲來了15年。少女看得熱淚盈眶,無線電傳來呼叫同伴支援的聲響,少女揹起包,獨自駕車遠行。
巴柏躺在沙發上,把玩著十多年來不碰的智慧型手機,笨拙地自拍,淡淡一句要三個小時車程喔。

電影的結局耐人尋味,導演PTA給的答案像是一張「獨自升級」的入場券,唯有具備勇氣的人,才能兌獎。當然,你可以不屑這個獎品,反向過來先給電影評個分,沒錯這是個公平的遊戲。但是,如果你認為遊戲一定要有輸贏,只能說有點可惜,你已經放棄獨自升級的機會了。
👉OST這邊聽
👉預告這邊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