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節:利奧斯村的人們

卡利恩女戰士
清晨的霧像一層溫順的獸皮,覆在利奧斯村的屋頂與樹梢。傑克推門出去時,露水還沿著門檻滑落,細小得像會呼吸。昨夜的藥草味殘留在衣襟間,疼痛退去,只留下幾處發緊的繃帶提醒他——那一隻在風中凌空而至的蛇並不是夢。
他沿著石徑走到榆樹下。樹身垂垂老矣,樹皮斑駁而乾裂,像記憶多過年歲。村長已坐在長椅上,兩手交疊,靜靜望著晨霧裡的廣場。傑克在他身前止步,由於還不熟悉這裡的禮節,所以低聲問了一聲早。老人微笑,從斗篷裡取出一塊刻著太陽紋的木牌,放到他掌心。「拿著它,你便是村裡的人。」他說,「你若願意留下,便應該學會怎麼自我防衛;你若終將離開,也算是帶著這裡的一份人情。」木牌很輕,卻在掌心留下了重量。傑克垂眼看一眼,心裡浮上一個念頭——試著喚出那層冷光的介面。他在心裡默念:檢視。視野角落像是被指尖觸碰的玻璃,微微一響,一個節制的方框浮現,沒有多餘的裝飾:
【身份:利奧斯村民(臨時)】
【持有:村民證(木)】
【貨幣:銅幣 0】
字體淡淡的發亮,像冷空氣裡的一口白霧,出現即將散。傑克抬起視線,木牌在光裡暗去。他沒有在老人面前多做停留,感激地點點頭,就離開樹下。
鍛鐵鋪的火早已挑旺起來。哈魯光著臂膀,汗珠在煤黑的皮膚上滾動。他看見傑克,抬了抬下巴,從砧邊拎起一把短劍,劍身還帶著微溫的霧氣。「拿去。」哈魯把劍橫過來,「巨靈劍。不是什麼寶貝,這個大陸上的鐵匠都會坐,硬度夠,對付野外的變異怪獸沒什麼問題。今天田裡有咬鐵鼠鬧得很嚴重,你如果能給我帶鼠牙回來,多少我都收。價格公道——一顆牙齒五銅幣。」
傑克接住。金屬落在掌心,沉,穩。他沒有看到任何光幕自顯,便在心裡輕聲試問:檢視。冷光色的虛擬方框又順從地打開:
【主手:巨靈劍(白)/攻擊 +5/耐久 40/40】
【備註:無附加效果】
他合起那層光幕方框,像把抽出的刀再收入鞘。只見哈魯轉身又去對付發紅的鐵胚,鐵鎚起落,火星像碎小的飛蛾。
醫師的屋在白楊樹下。白髮老人正用臼杵碾磨藥草,姿態不緊不慢。傑克站在門邊等他收一個段落,才表示自己已經痊癒良好,感謝醫師的救治,接著開口說自己要到田裡去。老人點頭,從層架上抽出一包乾草、一條白布。
「這是止血草,繃帶,算送給你了。如果在田裡看見麻黃,可以摘一些回來。一株五銅幣跟你收」他把東西放到桌沿,悠悠地又說了一句像口頭禪的話:「會痛是好事,知道自己還活著;怕痛更是好事,才知道自己還想活下去。」
那些話像讖語的針灸,刺在皮下,但直指人心。傑克把藥包收入腰間小袋,往村外去。
田埂在霧後展開,稻苗綠得像剛磨過的玉。幾個農夫蹲在渠邊,木槍橫在膝上,警惕地盯著泥土的起伏。民兵的老兵艾恩已經站在堤高處,對傑克點點頭,用槍梢指向一片鬆動的泥。「十隻咬鐵鼠,就可以緩解這一片的居民房子不被破壞。」他說,「牠們一點兒也不怕人。但是速度不慢,你試試看。」
傑克深吸一口氣,讓指尖順著劍柄的紋路找到握起來舒服的位置。任務,他在心裡這麼稱呼眼前的事,並不期待有光幕回應。果然,什麼也沒有。眼下只有風、泥、水與呼吸。
第一隻從渠底躍出,像一塊帶齒的黑鐵。傑克側身,劍尖從下往上割過白毛的喉。觸感乾淨——沒有卡住,也沒有滑脫——像是這把劍在教他的手。第二隻從側后竄來,他開步、轉腰、回刺,劍脊擦過牠的牙,一聲乾脆。泥濘濺在小腿上,冰涼。
他沒有數到幾隻,節奏就接管了身體。汗從背脊下來,掌心逐漸濕,他換了個握法,讓食指與拇指的壓力更平均。風穿過稻葉的摩擦聲規律起來,像在給動作打拍。當最後一隻翻在泥裡抽搐,遠處的雲已被日頭削薄,田裡亮了兩層。
傑克把劍尖抵在地,緩了幾息才直起。胸腔裡的心跳仍快,但已不是慌,而是某種配速成功後的餘音。他低頭撿起幾顆牙——滑、硬,像養過鋼。他沒打開介面,也能猜到這東西會換成銅幣;他只是把它們一枚枚收好。
艾恩走近,不多說話,伸出手在空中比了一個簡易的記數手勢,意思是:五十。傑克也舉起十指,艾恩露出果然如此的微笑,傑克則慚愧的撓了撓頭,兩人像隔著田埂間遞一顆看不見的球。
回村的路上,霧已散去,利奧斯河在遠處閃,像一條慢慢推動的銀背魚。孩子們在榆樹下拉着線,風箏把影子投到牆上。哈魯坐在鋪子門口吹氣降溫,見他們過來,咧嘴。
「收穫多少?」哈魯接過那小袋,倒在掌心,牙在陽光下泛白光。「五顆,嗯。規矩——五銅一顆。」他把一小疊銅幣捏過來,銅色在指節間嘩啦一響。傑克把銅幣收入口袋,才在心裡喚一下:檢視。冷光窗格乾脆地開合:
【銅幣:25】
【銀幣:0】
【金幣:0】
【換算:1000 銅幣=1 銀幣;1000 銀幣=1 金幣】
字一閃即滅。他對哈魯點頭致意。哈魯擺擺手,像趕走一隻停在鎚面的灰蝶,卻又朝他抬眉:「我看你的手還穩穩地不會抖。明日打鼠打膩了,來我的鐵匠鋪,幫我打鐵,也算你工錢。」
去村長那裡報告時,榆樹影子拉長了半個院子。傑克把經過說了。老人聽完,只是把杖往地上一頓,吱呀一聲,從箱子裡摸出一枚銅徽章,紋路是劍穿過麥穗。
「戴上它,你就可以擺脫劉民的身分,加入我們村子,加入卡利恩。」他說。傑克把徽章扣在胸前,金屬一碰到皮革,冷意直透心窩。這種冷,有種安神的力道。他無需喚介面,也知道這意味著自己可以打開更多扇門:可能是任務,可能是倉庫,可能是晉升的機緣。
傍晚的風把炊煙壓低。傑克在井邊停下,井檻被反覆磨得光滑。他俯身,水面倒出一張還不熟悉的臉,眼底卻有比早上更固定的東西。他拿起井邊的木瓢舀一瓢,喝下去,胃裡一陣冷,腦裡那層冷光沒有任何反應。他沒有再去叫它,只讓水把乾渴褪下去。
艾恩在不遠處等他。兩人順著屋牆的陰影走回訓練場。場裡人少了,只有幾個少年還在刺木樁。艾恩取過一根木槍,示意傑克站位。他不說「學這招能加幾點」,也不說「打這裡能觸發什麼」,只是以最簡單的語氣,拆給他看某個動作的骨頭——腳跟、膝、髖,哪一個先落,哪一個後抬;刺之前,目光如何越過槍尖一寸;退步時,肩胛骨如何像小獸一樣收攏,以免露出軟肋。
傑克照做。第一次,踉蹌;第二次,還是踉蹌;第三次,腳下穩了一指寬。汗把繃帶打濕,他換了手,重新找平衡。艾恩偶爾伸手扶他一下,更多時候只是用長槍尾輕點地面,示意「再來」。這樣一遍一遍,天色由白轉藍,村口傳來狗叫與杯盞碰撞的聲音,像遠處的浪。
直到手臂酸得像灌了沙,他才停。心臟跳得規律,眼前的木樁變得比剛才更清楚,像是從霧裡走近。傑克沒有去叫那層光,但在肌肉靜下來的一瞬,他忽然覺得體內某處像被拴上了一個小小的螺絲,原本鬆的地方卡上了。出於好奇,他才在心裡很輕地敲一下:等級。冷光窗格這才打開,語氣像一台只在工作時才發聲的機械:
【等級:2】
【屬性點:+5(未分配)】
【技能點:+2(未分配)】
【可學:基礎劍術・突刺(條件:通過訓練課程一)】
字靜靜地躺著,沒有鼓勵,也沒有建議。傑克看了一息,便關上它。他不想在屋外調整任何東西,像不願在人前把衣服脫掉去量尺寸。
夜降了。酒館的窗子透出一層蜂蜜似的光。艾恩沒帶他進去,只把他領到門邊,停住。
「你第一天做得夠多了。回去睡。明早再來。」他說。停了一拍又補一句:「別急著學所有。每一樣都學個半桶,等於沒學。」
「明白。」傑克答。他忽然想問艾恩的等級,舌尖動了一下,還是按下去。那是一扇該用別的方式推開的門——名字、共同經歷、或某次救援,而不是一個詞。
回到屋裡,他把今天換來的銅幣倒在桌面。一枚、兩枚、三枚……銅味淡淡滲出,好像把一天的汗與風都固定在金屬上。他把它們按十枚一疊排整齊,像排小小的士兵。五疊整,外加半疊。貨幣,他再喚一次,只為確定:
【銅幣:25】
【銀幣:0】
【金幣:0】
他把銅幣重新裝袋,放到床腳。又在心裡敲一聲:任務。冷光如水紋擴散,很克制地浮出幾行:
【利奧斯村・新兵試煉】
【① 與村長、鐵匠、醫師會面——完成】
【② 清除咬鐵鼠 10——完成】
【獎勵已記錄:經驗 100/銅幣 300/基礎藥草×1】
【後續:全民皆兵(待啟)】
他盯著「後續」兩字,沒有多的解說,也沒有箭頭指向哪裡。這個沉默讓他意外地安心。沒有誰替他把路畫好,也就不會有人在他跌倒時指手畫腳。世界安靜地等他選擇,像一張未用過的紙。
他把徽章從胸前解下,放在銅幣旁。窗外傳來榆葉互相摩擦的聲音,像千百隻小手在夜裡彼此尋找。技能,他在心裡試問。冷光窗格只顯一句:
【可學:基礎劍術・突刺】
【學習條件:向訓練官申請/完成課程一】
【學習消耗:技能點 1】
他合上它。窗外傳來短短的腳步聲,是巡夜的;遠一些,是笑語與杯盞的碰撞,再遠,是河水的軋擦。傑克躺下,讓身體沉進稻草床的窩裡,讓每一塊肌肉把今天學到的節奏悄悄記住。
睡前,他最後一次喚出介面的備忘欄,想給今天留下兩個字。他想了幾個——「活下」、「學慢」、「記痛」——最後只打了最簡單的:
【備忘:明天早上到村中廣場進行訓練】

卡利恩女戰士2
字在黑暗裡像一顆極小的星。他合上眼。系統沒有再出聲,像一台拔了插頭的器械,只在他伸手時才會亮;村子也不再喧鬧,只剩夜的呼吸。傑克在這些呼吸之間滑下去,像落進一口溫著的井——不是很深,但能存起明天要用的體力。
天亮前的最後一點黑,常常最安靜。那安靜裡,某種選擇正在慢慢凝固,像金屬在火裡,從赤到暗,從軟到硬——等到日出時,只需一槌,形便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