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紀盈
「天地無窮極,陰陽轉相因。人居一世間,忽若風吹塵。」
在海島的別墅一樓廣場,紀盈正坐在木製板凳上,陽光透過茂密的樹葉灑在她身上,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格外明亮。
她低頭翻著一本書,語調輕柔卻清晰,像是特意吟誦給我聽似的。
「願得展功勤,輸力於明君。懷此王佐才,慷慨獨不羣。」
她停頓了一下,微微抬眼,嘴角噙著一抹小小的得意,彷彿在說:「怎麼樣,這句不錯吧?」
「鱗介尊神龍,走獸宗麒麟。蟲獸猶知德,何況於士人。」
紀盈目光依舊落在書頁上,卻能感覺到她的注意力其實在我身上,像是等著我露出疑惑或讚賞的表情。
「孔氏刪詩書,王業粲已分。騁我徑寸翰,流藻垂華芬。」
紀盈念完最後一句,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狡黠,將書合上,拍了拍膝蓋,看著我笑道:
「啊啦啊啦!學長聽過這首詩嗎?」
「少欺負我這個『文盲』了,妳這乾妹妹就只知道欺負我呢。」我無奈地苦笑著回應。
紀盈得意地一笑,眼中透著一絲狡黠,「呵呵!這是《薤露行》,是人家最喜歡的詩句呢!楊徽學長可要好好背起來喔!」
「妳還真會給我出作業呢!」我苦笑道,心中卻不由得感到一絲溫暖,這樣的紀盈,比過去更多了些許輕鬆與活力。
她看著我的模樣,嘴角揚起的弧度更加明顯,似乎對於這場小勝利感到心滿意足。
「好啦!乾妹妹是不是要找我打架了?」我故意逗她,語氣中帶著幾分玩笑。
紀盈輕輕撫了撫袖口,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頗有意味的笑容。
「啊啦啊啦!學長還真猴急呢!」她故作不滿地輕哼一聲,隨後調侃道,「一點都沒有一種文學與藝術的氣息,真是辜負了人家剛才那麼努力吟誦的詩。」
我苦笑著搔了搔頭,「行吧行吧!妳這乾妹妹的文藝氣息,我確實是比不上。」
「這還差不多!」紀盈抬起下巴,滿意地點了點頭,語氣中透著一絲俏皮的得意,「不過這裡偶有外人經過,實在很難出手呢!」
「我知道一個好地點!」我微微一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神秘。
「?」紀盈斜著頭,狐疑地看著我。
───
隨後,我引著她來到去年昕雪曾哭訴過的那條森林小道附近。雖然已經過了一年,但這裡的一草一木似乎沒有太多變化,依然靜謐且熟悉,讓人感到一陣懷念。
「啊啦啊啦!」紀盈雙手背在身後,像個調皮的小姑娘般踱步過來,眼中閃爍著一絲狡黠,「學長引一個女孩子來到這深山野嶺的地方,是不是想滿足學長的獸慾呢?」
「妳這乾妹妹還真難伺候。」我氣笑著搖頭,「剛才還嫌人多不好出手,現在又嫌深山野嶺!」
紀盈依舊掛著一臉得意的笑容,彷彿在說:「誰叫人家是女孩子,你根本沒辦法回嘴呢!」
「好了!這裡不會有人來,可以大膽出手了吧?」我嘆了口氣,無奈地問道。
「確實如此呢!」紀盈輕聲笑著,語氣中透著一絲玩味,隨後掏出幾顆藥丸灑在手心,一口吞下。
「喂喂喂!不是吧!」我立刻瞪大眼睛,「不是說好是演戲嗎?幹嘛這麼來真的!」
紀盈聳了聳肩,從容地拿起一根針管,將裡面的液體注入自己的手臂。儘管她的動作看似流暢,但我分明能感受到她那隱藏在鎮靜表面下的一絲恐懼。
「啊啦!學長什麼時候覺得這只是演戲呢?」她回頭看向我,嘴角揚起一抹狡黠的笑容,「人家可是還是想抓到學長的呢!」
「妳這乾妹妹可真不省心……」我皺眉看著她將針管隨手拋棄,心裡不由得一陣擔憂。
「那是什麼?」我忍不住問。
「腎上腺素。」她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情。
「妳、妳搞什麼!」我一臉錯愕,語氣裡透著些許惱怒,「妳拿來當興奮劑用!妳的身體扛得住嗎?」
紀盈沒有回答,反而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抹晦暗不明的光芒:
「學長可要小心了,人家可是認真起來了呢!」
面對這樣的紀盈,我不禁感到一絲壓力,但更多的是心疼。這個看似調皮又自信的女孩,內心究竟背負了多少,我或許永遠無法完全明白。
紀盈毫不猶豫地展開了攻擊,動作迅捷而流暢,與平日那病懨懨的模樣截然不同。此時的她,完全展現出了調整者應有的實力和靈敏。
她突然一個掃腿襲來,速度之快讓我措手不及。逼不得已,我只能迅速跳起來閃避,但這一動作卻讓我心中一沉。
我清楚,如果不認真應對,可能不僅是我的劣勢,還會辜負她的努力,於是我毫不遲疑開啟了境界。
紀盈的每一次攻擊,都帶著一股不容忽視的決心。她不會放水,我也明白,這場對決於她而言,或許並不僅僅是一場比試。
我能感受到她內心的掙扎與不甘。她不想讓我,只看到那柔弱、需要被關心的紀盈。她想以這樣的方式告訴我,她同樣擁有強大的一面,也能為自己而戰。
「妳還真是不留情呢!」我苦笑著說道,眼睛卻緊盯著她的動作,不敢有絲毫懈怠。
紀盈沒有回應,只是瞇起眼睛,露出一絲不服輸的笑意。那眼神中,帶著某種超乎言語的執著與勇氣。
這樣的她,讓我不禁心生敬意。
師父曾說過,武者以交手達到的相互理解,是真正深入靈魂的交流。此刻,我確實感受到紀盈的心意。
她的一招一式,透露出她對命運不公的最後抗爭,那是一種不屈服、不妥協的決心。
「紀盈,妳真的很強!」我露出肯定的笑意,語氣中滿是認真與尊重。
然而,她的呼吸開始急促,腎上腺素與剛才服下的大量藥物,讓她的身體承受著巨大的副作用。
「咳咳……」紀盈捂住嘴,輕輕咳嗽著,身體微微搖晃,卻依然倔強地站著。
「老實說,人家真的很嫉妒學長!」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又帶著深深的不甘,「甚至相當討厭學長的自以為是。」
我愣了一下,不禁皺起眉頭,「自以為是?」
「學長身為半個調整者,卻沒有任何副作用!」她抬起頭,目光中閃爍著複雜的情緒,像是嫉妒、怨恨,又像是一種無助的掙扎。「而且,學長還能擁有調整者的強大體格,甚至比我們更輕鬆、更完美。」
「學長總是假惺惺地來關心人家,這種關心對人家而言……真的很沉重!」她的語氣越來越急切,似乎想要一次說清內心積壓已久的情感。「為什麼?學長為什麼要這麼關心人家?明明人家只想一個人承擔,為什麼學長總要介入?」
她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哭腔,卻始終倔強地不肯低頭。
我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她的身影,心裡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感受。這樣的紀盈,堅強而脆弱,讓人既心疼又敬佩。
紀盈的聲音微微顫抖,似乎壓抑了太久的情感終於傾瀉而出:「為什麼……為什麼學長總是放水讓著人家?之前也是……現在也是……」
她的眼淚不停地流下,映著她強裝堅強的表情。那一刻,我清楚看到了她內心深處的悲傷,那是一份長久以來被壓抑的痛楚。而我也第一次,真正地去正視自己的感情。
我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逃避:
「起初,確實是同情與憐憫……」我坦然地承認,語氣中帶著一絲沉重,「可是,後來我發現,這份情感遠遠不止於此……內心深處,似乎有一種深沉的渴望。」
「渴望?」紀盈微微一怔,抬起淚眼看向我。
我露出一抹苦澀的微笑,語氣卻無比堅定:「也許,這就是『愛』吧。」
「愛?」她低聲重複,聲音中透著幾分迷茫和難以置信。
「愛一個人,就不想看到她流淚。」我直視著她,眼神中充滿真誠。「儘管最後的結局是什麼,我都願意承擔一切。只要能陪在妳身邊,成為妳支撐的力量,那麼再多的痛苦也無所謂。」
紀盈咬著嘴唇,似乎想說什麼,但眼淚已經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的手微微顫抖,卻又緊緊握住自己的衣襟,彷彿想要壓抑內心的波動。
紀盈的淚水止不住地滑落,就像一座壓抑已久的水壩突然崩塌,情感猶如洪水般傾洩而出。她緊緊咬著嘴唇,卻依然無法壓抑內心的痛楚。
看著她這副模樣,我的心像是被無數針刺一般疼痛。作為最關心她的人,我何嘗不是同樣的煎熬?
正因如此,我才一次次地努力,希望能減輕她肩上的重量,即使最後的結局註定不可能完美。
我深吸一口氣,低聲說:「也許在妳的眼中,我看起來像是個無憂無慮的少爺,一切似乎都那麼輕鬆自在。但事實並非如此……」
紀盈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我,似乎不太明白我的話。
「我也失去了很多。」我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在壓抑內心的痛楚,「從小就渴望家人的陪伴,可最後……卻是一無所有。」
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語氣變得更加溫柔卻堅定:
「正因為這樣,我才希望成為所有人的避風港。不管是妳,還是其他人,我都想要盡全力去守護。」
紀盈愣住了,淚水依舊止不住地滑落,但她的眼神中浮現出一抹柔和的光芒。
那目光中帶著理解,像是找到了在深沉傷痛中的共鳴,仿佛我們的心緊緊相連。
「所以我才一直跟在妳身邊,」我輕聲說道,語氣中透著些許自嘲,「或許是自作多情,也或許是得意忘形,但我真的只想讓妳開心,哪怕只有一點點。」
我緊緊抱住她,感受到她逐漸冰冷的身體,那一刻,所有的疼痛與悲傷彷彿匯聚成了洪流,將我徹底淹沒。
她的聲音中帶著哽咽,卻倔強得令人心疼:「為什麼……為什麼所有的痛苦都壓在我身上……」
紀盈的身影微微顫抖,像風中的樹葉,隨時可能被折斷。我想安慰她,卻發現自己根本說不出一句話。所有的言語,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我才不想死…………」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像是在對命運做最後的抗爭,卻又透著深深的絕望。
她的話語像鋒利的刀刃般刺進我的胸口。我心中早已一片紊亂,卻依然試圖保持平靜。
面對她的絕望,我能做的,只有用力地抱緊她,讓她知道,她並不是孤單一人。
隨後,她像是將所有的憤怒與無助化為對命運的抗爭,不停地輕捶著我的胸口,力氣不大,但每一下都帶著撕心裂肺的悲傷。
我沒有阻止,只是靜靜地站著,默默承受著她的情緒。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報應總是落在我的身上……」她的聲音哽咽,帶著絕望,像是要把壓抑已久的委屈全部傾訴出來。
她不停地哭訴,抱怨著命運的無情,而我眼前這個平日冷淡神祕的女孩,卻在這一刻展現了她內心對生命的執著與熱忱。
「好痛……好痛……」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卻每一句都像是在撕裂自己的心,「就像現在,身體已經痛到快受不了了……心臟有時候忽強忽弱……總是一直頭暈……」
她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無聲地劃過我的心。我看著她,眼中不自覺泛起了濕意,卻只能緊緊抱住她,試圖讓她感受到我無言的支持與陪伴。
我能清楚地看到紀盈的臉色逐漸變得慘白,四肢從顫抖到完全無力,最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般,無力地趴在我的身上,最終昏倒了過去。
她的身體本就殘破不堪,根本無法承受這樣激烈的情感宣洩。但或許,把這些長期壓抑在心底的痛苦一口氣釋放出來,才是她真正需要的解脫。
我緊緊抱住她,能感受到她那微弱的呼吸和逐漸冷卻的體溫,內心卻像被揪緊了一樣,充滿了自責與心疼。
「紀盈……對不起。」我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像是在向她,也像是在向自己的無能道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