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平常接客的時段,晚飯過後、宵夜還沒開始的中間空檔。
收音機節目,主持人說今天氣象轉涼,建議帶外套出門。
我靠邊停在一家連鎖超商外,打開保溫瓶喝口熱茶。遠遠看到一個女人身著套裝制服拎著包,小心翼翼地靠近。衣服也洗得有些褪色,領口都起了毛邊,手上拿著一個厚厚的文件夾,眼神有些飄。
我知道那是要搭車的神情——想開口卻又怕被拒絕。
我放下茶,搖下車窗,問:「要坐嗎?」
她愣了一下,才點頭。
「師傅,麻煩去北安路那邊,靠近明德站。」
她聲音很輕,像怕吵到誰。
安全帶扣好後,她又小聲補了一句:「不好意思,我可能要講電話,會有點吵。」
但後來一路都沒聽到她講什麼電話,只偶爾翻著那份資料夾。裡面有各式各樣的保單說明、健康險、壽險、投資型商品,甚至還夾著一張手寫的「今日拜訪清單」,上面三個名字都被畫上了叉。
我看著後照鏡裡的她,年紀約四十出頭,臉色蒼白,像是剛哭過。
「業務?」我問。
她抬起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嗯,剛進保險公司三個月,還沒什麼業績。」
她頓了頓,又說:「我以前是全職媽媽,老公過世之後,才開始找工作。」
車子轉進民生東路,燈火亮得刺眼。
她看著窗外,輕聲說:「其實我這個人很怕講話,以前連家長會都不太敢舉手。可是做保險,得主動找人。每天都要面對拒絕,說實話,我到現在還不太敢開口。」
我問:「那怎麼撐下去?」
她笑了一下,眼裡卻沒光:「靠小孩吧。國小三年級,最近學校在練合唱比賽,他說要唱給爸爸聽。那天我去看他練習,唱到那句『我最親愛的你』,他突然哭了。」
我沒說話,收音機裡的雜訊嘰嘰喳喳。
她又說:「有時候我在外面跑整天,拜訪十幾個人都被拒絕。晚上回家,他會幫我泡一杯奶茶,說『媽媽辛苦了』。我就想,我真的可以撐下去嗎?」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平淡,但手卻在抖。
「那妳今天跑完了嗎?」
「還有一戶,明天再去。」她低聲說,「是個以前的同學。其實我知道她只是敷衍我,可我還是想試試看。因為這個月如果再沒簽單,公司就不給底薪,我考慮去當外送員。」
我看她把那份清單合起來,夾在懷裡。那種小心翼翼的樣子,像是怕弄皺最後一張紙,也怕被這世界再多拒絕一次。
我想了想,說:「我以前也不太會跟人說話。可是跑久了就發現,有些事不是能不能,而是有沒有和不得不。做啥事都行,誠實面對就好。」
她看著我,眼神有點發亮。
「誠實面對...」她輕輕念了一遍,像是在記下一個咒語。
到了目的地,她付錢時又鞠了一下躬。動作小小的,但真誠。
我看著瘦弱的她走遠,穿著不習慣的高跟鞋,在人行道上踉蹌了一下,差點跌倒,但還是起身往前。
這世上大多數人都不是為了成功才撐著,而是因為背後有誰不能倒下。
她也許明天還會被拒絕、還會哭,但也會繼續撐。因為有個小孩在等她回家。
我打開保溫瓶,喝了口茶,往下個路口前進。
🎧 今晚播放中〈沒那麼簡單〉黃小琥
沒那麼簡單 就能找到 聊得來的伴
尤其是在 看過了那麼多的背叛
總是不安 只好強悍
誰謀殺了我的浪漫
📍 司機筆記
這城市裡有很多沉默的人,他們話不多,笑也輕, 可每一步都走得很重。 不是因為夢,而是因為日子必須繼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