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風有點冷。
十一月的台北,夜裡已經能聞到冬天的味道。馬路邊的樹影被風搖得沙沙響,像有人在輕輕嘆氣。
我把車停在民生東路口的便利商店前,拿出保溫瓶喝口溫茶。那茶已經泡了整天,味道淡得像水,但能暖一下手。這時候的乘客多半是下班太晚的人,或是心事太重、不想回家的人。
快十一點,一個穿風衣的女人推開便利商店的門走出來。她的頭髮有點亂,像剛哭過。她拉開車門坐進來,淡淡的香水味混著一點煙味。
「司機,去松山那邊。」她的聲音有些啞。
我點點頭,沒多問。
夜裡的車子滑過南京東路時,路燈從車窗掠過她的臉。那是一張還漂亮的臉,但有一種用力維持的疲倦感。她在看手機,螢幕的光照著她的眼神,時亮時暗。
我開著車,聽著收音機裡播的老歌。她忽然問我:「你有小孩嗎?」
我笑笑,「有,一個女兒,大學了。」
她「喔」了一聲,低頭繼續滑手機。過了幾秒,她又說:「我也有一個女兒,七歲。」
我從後照鏡看她一眼,她眼底有一種說不清的閃爍。
她說,她叫艾莉。離婚三年。女兒跟著她住。
「我媽常罵我,說我不像個媽。」她輕聲說,「可是我真的盡力了。」
她說,她白天在百貨公司做櫃姐,晚上偶爾接直播賣東西。生活不容易,但她總想讓自己過得漂亮一點。她的IG上都是旅行照、下午茶、買的新鞋,朋友都說她活得很精緻。
「可是我也不想每天只當個媽媽。」她歪著頭笑,「我還想當自己啊。」
那笑很輕,可眼神卻有一點怕。
她說,女兒最近越來越不黏她了。
「上次我生日,她說想去同學家,不想跟我吃飯。」她語氣淡淡的,「我生氣得哭了,還罵她忘恩負義。可是後來我自己想想,好像……我在跟她搶東西似的。」
我沒接話,只聽她繼續說。
「有時候我真的覺得,她像我的媽媽。」艾莉說完這句,低頭笑了一下,「她會提醒我吃飯,會幫我摺衣服,還會跟我說:『媽媽,妳不要再哭了。』」
車子停在紅燈前。街邊有個便利商店亮著燈,裡頭一對母女正挑著便當。那女孩背著書包,小小的手推著媽媽往架上走。那畫面,靜靜地。
艾莉盯著那畫面看了幾秒,忽然嘆口氣。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覺得自己像個小孩。」她的聲音有點顫,「我也想被人哄、被人照顧。我太累了,可是我不能說。」
我開口:「妳有誰能講講話嗎?」
她搖搖頭,「以前有男朋友,可他嫌我麻煩。說我太情緒化。後來分手了,我就什麼都不說了。白天笑、晚上哭。小孩在睡,我就滑手機,假裝自己在過生活。」
紅燈變綠。車子重新動起來。她靠著窗,看著外頭的霓虹。
「有時候我真的不懂,為什麼女人一生下小孩,就得變成大人?」她的語氣有一種倔強的悲傷,「我明明還沒長大啊。」
我想起以前開夜班的那些年,載過很多女人。有人從產房出來哭著回家,有人帶著孩子逃出暴力的家,也有人像艾莉這樣,外表亮麗,裡頭卻一片亂。
我慢慢說:「妳知道嗎?有些人一輩子都在學當大人,可有些人,生了孩子,才開始學怎麼愛。」
她沉默很久,終於笑了:「也許吧。只是我怕我女兒會恨我。她那麼懂事,我反而覺得對不起她。」
「她不會。」我說,「她只是看見妳還在努力。孩子都知道。」
她沒再說話,只是把頭靠在車窗上。玻璃上映出她的臉,眼神柔下來了。
到了松山,她讓我停在一棟老公寓前。她掏出錢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問:「你覺得我是一個壞媽媽嗎?」
我回頭,看著她那張疲倦的臉。
「不是壞媽媽。」我說,「只是還沒學會當自己的大人。」
她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笑了:「也許吧。晚安,司機先生。」
我看著她走進巷子,風衣被風掀起一角。她走得不快,像在想什麼。
車窗外的風又起了,我啜口冷掉的茶,苦澀的味道,卻不那麼冷了。
🎧 今晚播放中 〈不想長大〉S.H.E
我不想 我不想 不想長大
長大後 世界就 沒童話
我不想 我不想 不想長大
我寧願 永遠都 笨又傻
📍 司機筆記
有些母親,不是壞,只是太想被愛。 她們一邊想長大,一邊又懷念被照顧的日子。 可人生哪有兩全的事呢? 要當別人的避風港,得先學會撐起自己的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