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廠的菲律賓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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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的新竹郊區,四周都是農田,空氣有股淡淡的農藥味。

遠方的科技園區像一座亮著白光的城堡,從煙囪口冒出的白氣,在路燈下看起來像呼吸。 我開著車沿著一條筆直的產業道路往前走,兩旁全是稻田。風從田埂間灌進來,車窗微微一晃,聽得見蟲鳴,也聽得見廠區那頭的機械聲,像是不眠的浪潮。

週末的夜晚,我除了在夜店門口、車站、機場輪流待命,有時也會繞過來這裡——科技廠外勞宿舍。

那是個有趣的地方,白天看像一棟普通的集合住宅,晚上卻變成一個小型世界:有人在走廊唱卡拉OK,有人煮飯、打電話、晾衣服。笑聲從樓上漫出來,混著烤肉味和洗衣粉的味道。

我知道她們累,但也活得比很多台灣人還熱鬧。


手機震動,訂單來了。

地址顯示是「X科技外勞宿舍B棟」。我知道,是那幾個常客。

車子一停下,宿舍鐵門一開,就聽見她們的笑聲。

四個菲律賓妹穿著便服走出來,一個穿牛仔短褲、一個披著亮紅色頭巾,手上都提著小包。 「Hello kuya! Carrefour!」 她們一邊上車一邊說笑,車門一關,整個車廂瞬間亮起一股香水混著椰子油的味道。

Kuya是菲律賓塔加洛語"大哥"的意思,她們都這麼稱呼我。

我透過後視鏡看她們,感覺像一群剛放學的女孩。

「You again!」其中一個指著我,「Same driver! Lucky night!」 我笑了笑,「你們今天放假啊?」 「Yes! Shopping night!」她說著拍手,「Carrefour first, night market later!」

夜色裡,她們的聲音像是有光。


一路上,她們聊個不停。

講的是英文、塔加洛語和半生不熟的中文,話題從工廠的領班講到誰的台灣男朋友又買了禮物。 其中一個拿手機給我看,螢幕上是個戴安全帽的年輕人,「My boyfriend, Taiwanese! Very cute, right?」 我笑說:「嗯,不錯啊,看起來老實。」 「He said he want to marry me!」她眼睛發亮。

另外幾個姐妹馬上鬧她:「Liar! He just want you drive him wild!」

一車笑翻。

我邊開邊聽,心裡有點酸。

她們總愛開玩笑,但那笑聲裡有一種輕輕的孤單——像風吹過塑膠花,亮麗卻沒有根。我記得上回載她們,她們也這樣熱鬧。聊著誰的假期要回國、誰的老家又多了一個外甥。但等下車的那一刻,總有一兩個人會忽然安靜下來。 站在便利商店外滑手機,等訊息,卻沒人回。 那場景我總不敢多看,畢竟人心隔肚皮,同床都會異夢了,更何況隔了海洋、文化和網路。


車子開到家樂福時,停車場的燈光白得刺眼。

她們一邊掏錢,一邊還在比誰今天最漂亮。 最後一個下車前,忽然轉過頭,對我眨眼:「Kuya, you single?」 我笑:「我都快五十了,可以當你爸爸了。」 她「哇」了一聲,整車又炸開笑。 「No way! You look young!」「Maybe twenty years difference, okay!」 說著還有人伸手摸我手臂,要我做出健美姿勢,要摸摸我的二頭肌。

我指了指副駕駛前的駕照,上面清楚寫著生日。

她們一看,更笑得誇張:「Age no problem! If GG functional okay la!」 我也笑開懷,對她們擺手道別。銀鈴般的嘻笑聲,縱使到了超市門口依舊熱鬧。

我坐在車裡發了一會兒呆。

她們的笑聲漸漸遠去,夜色又安靜下來。她們每天操作那一台台昂貴的機械,做著世界最精密的製程,卻住在最偏遠的地方,靠著幾百公里外的笑聲維持自己。 這城市需要她們的手,卻很少有人記得她們的名字。

手機傳來另一單宿舍接送,我發動引擎,往宿舍擺渡,享受這在地的異國風情。



🎧 今晚播放中〈Leaving on a Jet Plane〉— John Denver

“So kiss me and smile for me, Tell me that you’ll wait for me... I’m leaving on a jet plane, Don’t know when I’ll be back again.”


📍 司機筆記

她們笑得那麼亮,亮得像不怕黑。 可有時候我會想,也許那只是比夜更深的一種孤單。 離家千里的人,誰不是靠笑撐著生活? 她們說「age no problem」,我卻覺得—— 在這條長長的夜路上,真正沒有問題的,不是年齡,而是那份仍願意相信明天會更好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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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計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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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停靠,都是故事的開始。 有些心事,只能在深夜說。 深夜計程車•城市夜歸人的行動告解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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