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下著細雨。
我在公館捷運站口打著雙閃燈,等紅燈。那裡總有補習班剛下課的學生、拖著書袋的青年、還有幾個面色蒼白的考生,像剛從戰場裡爬出來的逃兵。
一個瘦高的男人撐著破傘走過來,鞋底濺起的水花濕了褲腳。他敲車窗,問我:「師傅,到木柵要多少?」
我看他一眼——臉色發白,眼神空洞,背著個比他人還高的補習袋。 那是一種我開夜班這幾年早就熟悉的味道:考生味。混合著焦慮、咖啡、與長期失眠的酸氣。
我開門讓他上車,他一坐下,就開始喘。
不是運動那種喘,而是那種「今天又沒被錄取」的喘。
「你剛下課?」我問。
他苦笑:「對啊,補習班。十年老生。」
我以為他在開玩笑。 「十年?考什麼?」 「教師檢定。國文科。」 他語氣平淡得像在報時:「2016年第一次考,當年筆試過了,口試落。2017年筆試又過,口試又落。2018年開始連筆試都懶得過了。到2020年疫情,連考場都封了。去年勉強去考,作文題目叫『教學的熱情』。」
他頓了一下,轉頭望著窗外雨絲:「我寫不出來。」
我笑了笑:「那你現在還補習?」
他說:「對啊。怕不補會忘記那些出不去的題目。」
車開到羅斯福路,他從包裡拿出一份試題,疊得整整齊齊。紙邊都磨得起毛。
「這題我每年都練。」他指著題目說,「請試論『教學即生活』這句話的教育意涵。」
我看他眼神裡閃著某種執念,像祭司看著神諭。 「你覺得答案是什麼?」我問。 他笑了:「答案?那東西沒有標準答案。可我每年都錯。」
他頓了頓,又說:「我以前以為當老師就是傳道授業解惑。後來發現,最難的是先要被准許『進學校』。」
我問他平常怎麼維生。
他說:「家裡給一點。平常打工家教。小朋友都比我有前途。」 他又笑了一下:「我教一個高三的女生,她考上師大。我還在考。」
那笑聲裡沒有酸,也沒有氣。只有一種連失望都過期的味道。
車行過景美女中時,他忽然問:「師傅,你開夜班多久?」
我說:「十二年。」 他笑:「那我比你還穩定。我十年如一日。」
他望著前方,忽然像是自言自語:「你知道嗎?我朋友都說我執著,可我覺得這叫信仰。只是我的神太冷漠了。」
「哪個神?」 「教育部。」
車子在他住的老公寓前停下。他拿錢的時候,錢包裡露出一張破舊的准考證,上頭的年份已模糊。
他看著那張紙,像看一張老朋友的遺照。
「我想有一天要是我真的上榜,應該會不習慣吧。沒有補習班、沒有模擬考、沒有落榜名單,那我還是我嗎?」
我沒回他。
他付錢下車,撐著傘走進巷子,背影在路燈下顫抖。
紅燈轉綠時,我往回開。雨還在下,地上反光模糊。
也許有些人一輩子都在等「上課鈴」,卻從沒被點名。
🎧 今晚播放中:〈我們不一樣〉大壯
「有的笑著掙扎,有的苦著堅強, 我們都一樣,在夢裡流浪。」
📍 司機筆記:
有些人不是不努力,只是努力太久,連出口都忘了在哪。
那些國考的長跑者,也是一種職業,只是沒人發薪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