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書接上回】
五年前,陶村長熱情款待漁夫,臨別叮囑切勿洩漏此地,卻終究低估人心。當他發現河畔留下的蠶絲記號,急奔雲娘子住處求援。此時此刻,她是否來得及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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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將啟】
漁夫食言,陶村長登門。雲娘子整裝待發,焚符布陣,召喚故國楚地神祇,只為不負家訓:「不退」。是夜,她落款其名「雲澤」,點燃燈火,輕聲自唱「魂兮歸來」。桃花源,從不在輿圖之上,而在一位楚國遺族孤身自守、從未退卻的深夜裡。
本章登場人物:陶村長、雲娘子 (本名 雲澤)
【本章精華】
🍑 「陣法共分五相:東之青龍,西之白虎,南之朱雀,北之玄武,中央黃龍,每年轉守一方,五年為一巡。然,楚國已失龍座,故布陣者必居中央,為黃龍代座之人,撐起殘缺的天命。」
🍑 「她名喚『雲澤』,澤字亦可解做『沼澤』,而沼澤,與『淺灘』系出同源。說到底,莫不是『龍困淺灘』之象?以血肉之軀暫代天命的同時,她竟成了黃龍之位的囚徒。」
🍑 「沉浸在悲傷裡,不是她的作風,既然命數已知,那麼,她不要等命數撞上自己,她要迎上去,一如當年,雲道士傲然立於桃花源前。」
【第四章・不退】
咱氣喘吁吁地奔向雲家小院,沿途被桃樹枝劃破了好幾處皮膚也無暇顧及。抵達後,便用盡全身力氣敲響柴門,幾乎是直接撞上去的。
出乎意料的是,柴門倏地開啟,身材矮小、滿面滄桑的雲娘子直挺挺地站著。黑暗之中,面容上的皺紋在她的五官投下更深的陰影。
只見雲娘子意味深長地抬頭盯著咱,她衣著整齊,一手握著火把,另一手抓著包袱,似是早有準備。
「勞煩雲娘子相助!」咱再也忍不住,聲音中竟帶著哭腔。
「陶小子,不必多言,『魚腸斷,死生難,莫道家在南』,這是雲家世代流傳的讖言,在雲道士之前便有了,老身今日一見到死魚,便明白了,趕快!咱們來得及!」話音未落,雲娘子大步流星,直接向外奔去。
她健步如飛,手中火光搖曳,回到洞口後,一股腦兒地將火把遞給咱,並從包袱內抽出一物,竟是雲家桃木劍!
她毫不費力地高舉,對著咱大喊一聲:「退後」,咱依言倒退數步,遠遠地看著她。
雲娘子併攏併攏食指和中指,俐落地拂過劍身,挽了個劍花,一連串動作中,劍身的青銅光芒突然劇烈閃現,映照在她的臉龐上。此時,老態畢露的皺紋已經消失,乍看之下頗有鶴髮童顏之感。
緊接著,她在原地飄忽地舞了起來,口中喃喃吟唱著類似祭文的字句,其身影愈發模糊,最後桃木釵掉落,白髮飛揚。舞畢,她頂著滿頭亂髮,雙手握劍,用劍尖擺弄著泥地上的石頭和藤蔓,似乎是在布陣。
咱不敢多言,只能忐忑地看著。
隨後,雲娘子從咱手中抓回火把,再從袖中抽出幾張桃符,直接焚燒,灰燼四下飄落,將她的身影襯托得恍若神仙。
咱終於明白,她原來身懷絕技,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輕易示人。
桃符燒盡後,雲娘子突然跪倒在地,顯然疲累已極。
咱欲伸手攙扶,她卻直直遞出桃木劍,差點刺穿咱的袖口,厲聲道:「陶小子,快!老身已布下雲家最強大的陣法,外人再難尋到桃花源,速以此劍,抹除那賊人所留下的記號!」
咱慌張地接過,扛著沉重的桃木劍,勉強穿過洞口。
蠶絲頑強,費了好大一番力氣才盡數斬去,咱站在河畔眺望,只見不遠處隱隱閃現萬家燈火,原來,竟離桃花源如此之近。
姥姥曾說,祖上逃亡當年,戰亂四起,火光熊熊,焚盡一切生靈。咱心下害怕,再次定睛看去,那尋常的燈火卻變得如同戰火一般駭人。
咱只好膽怯地收回目光,果斷回頭,行經雲家道士的無名碑,見它猶自傲然豎立,絲毫未蒙塵,心中鎮定了不少。
穿過洞口,但見雲娘子兀自跌坐原地,氣息十分紊亂。
「雲娘子,那漁夫以蠶絲所做的記號,已盡數抹去。」咱將桃木劍雙手奉上,略為低下頭,欲歸還給雲娘子。
「總算是亡羊補牢。現在,速將桃木劍掛上石壁。」雲娘子喘著粗氣道,一手輕拍劍尖。
咱驚訝道:「不成啊!這可是雲家至寶。」
「傻小子,桃花源才是雲家至寶,一把木劍罷了,不必心疼,此劍乃陣眼,非掛上去不可。咱桃花源,不可再被外人褻瀆,更容不下一粒沙子。」雲娘子平靜道,咱望向她蒼老的雙眼,竟如夜空中的春雷一般,懾人心魄。
石壁上的藤蔓甚是粗壯,成年人攀爬不成問題,咱迅速完成,草草收拾包袱,再扶起雲娘子一塊兒緩步踏上歸途。
她雖能勉強步行,但腳步虛浮,渾身虛弱,終究沒有力氣重新盤髮,只能將桃木釵握在手中。
行至雲家小院前,她忽然停下腳步,似笑非笑地道:「現下知道了吧,嬴姓皇帝不可信,平頭百姓更不可信,那漁夫竟如此對待雲道士的無名碑!可惡至極,無知至極!」
想必是想起了今早,漁夫擅自將腐敗漁獲扔在無名碑上的情景,她的語氣除了氣憤之外,亦充滿了悲傷與哀悼。
咱見她心神震盪,想著自己也得說點什麼,好讓她放寬思緒,便故作平靜問道:「話說,您如何得知⋯⋯那讖言⋯⋯指的就是賊漁夫?」
雲娘子驚訝地咳了一聲,言下之意,彷彿是:「何必如此提問?」
但她終究沒有拆臺,仍緩緩說道:「老身不知,雲家祖上沒留下隻言片語,但今日之景,又是魚兒斷腸,桃花源又恰坐落南方,能賭嗎?咱們擔待得起嗎?」
她雖刻意收斂語調,但末尾仍逐漸激昂,咱愧疚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囁嚅地道謝。
雲娘子跨出一步,本已踉蹌踏進門內,卻突然半側過身,白髮披散,斜斜地盯著咱,憂心忡忡道:「此陣強大,惟有一弱點:每五年必須重新布陣一次,方能維持效用。今日是二月初一,你必得牢牢記住,五年後,再來喚老身。」
咱對於雲家陣法甚感好奇,這怕是全村無人知曉,僅有咱看過,便忍不住多問了一句:「這陣法,雲家祖上,也用過嗎?」
突然,雲娘子眼中難掩哀痛之色,她直起身子,雙手抱胸,似乎再次按捺翻湧的心神。
她沉重地一呼一吸,過了片刻,才用嘶啞的嗓音、壓抑的語調,一字一句道出:「當年,還沒有發明出來。如若這陣法,早些現世,雲道士也就不會⋯⋯見不著桃花,那會兒⋯⋯就差那麼幾步路,他只想看一眼,最後一眼⋯⋯怎料老天就是不許。」
講到這兒,雲娘子的聲音低了下去,似乎在對著雲家先祖說話一般。
說實話,要不是雲家,桃花源恐怕看不到如今之景。
咱靜靜等待著,知曉此刻不是發話的時機。四下靜寂,只聞桃花瓣飄落的細微聲響。
「總之,進入桃花源後,便由雲道士的手足,以桃木劍為陣眼,發明這陣法,此後代代相傳。但⋯⋯此陣耗損極大,非萬不得已,不輕易使出,兼之此地隱蔽,這麼多年以來,倒是平靜無波,直至今日。」雲娘子補充道,神色痛苦,應是體力耗損甚鉅,卻又強撐著說話之故。
她平日惜字如金,今日倒是有些反常,咱查覺到弦外之音,總覺著不祥,勉力壓下排山倒海的懊悔,詢問道:「您說的耗損極大,是指何事?」
雲娘子欲言又止,只顧著拍掉身上的桃花瓣,良久,才悠悠道:「老身哪來那麼多祖傳桃木劍?每五年就要一支,材料耗損極大呀!老身可不是年輕小夥子,沒有閒功夫砍柴造劍。」
咱心下鬆了一口氣,順勢自告奮勇,毛遂自薦咱夫婦倆,皆可幫襯,但她笑著回絕了,只道外人造劍,無法掌握關竅,反倒使得陣法不穩固。
此時,雲娘子的氣息已逐漸平緩,終於有力氣開始盤髮。
她將桃木釵固定住,抬頭,雖笑得雲淡風輕,但眼底帶著一絲決絕,再次鎮重叮囑:「記住,五年後的二月初一,必得過來喚老身。」
咱慎重點頭,雲娘子不再言語,輕咳幾聲,轉身進屋,悄悄闔上柴門,那聲響落在耳裡,卻是格外沉重,彷彿落石砸了下來。
咱摸黑回家,見媳婦和女兒們依舊沉睡,心下稍安。
那賊漁夫雖可恨,也可惜了桑家上好蠶絲,所幸雲娘子出手,一切化險為夷,桃花源終能安眠。
咱想著明日帶半甕自家釀的桃花蜜,登門拜訪雲娘子,以答謝她相救之恩。此蜜最是清香,若有小兒傷風不肯喝藥,配上一兩匙,一下便能哄得好好的。
咱在灶房忙活一陣,完畢之後,終究睡不著,索性漫步出村。回到入口,石洞靜靜矗立,稍早藏於樹下的漁網,尚在原地,咱悄然取回,一路帶回自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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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雲娘子返回幽暗的堂屋,以打火石點亮油燈。
一陣混亂過後,現下四周靜悄悄,縱有蟲鳴,也比桃花瓣隨風搖曳的聲音還要輕軟。
她不急著就寢,反倒拿起紙墨和空白的桃樹皮,就著明晃晃的燈火,照例寫下家訓:「不退」。
墨香襯著桃花香,她喜歡這個味道。
她翻到桃樹皮背面,堅定地落款自己的名字:「雲澤」。
寫完後,她放下毛筆,悄然嘆了一口氣。已經很久沒有人呼喚這個名字了,就像桃花源內,許多往昔之事日漸散佚,只餘滿山桃花樹,仍記得來時路。
桃花源居民皆為楚國後裔,屈子身故後,楚國每況愈下。而後,這世道,不知因何而戰、為誰而亡,所幸雲道士帶領眾人尋到桃花源,雲氏一族,才存留至今。
雲家原為楚國巫醫世家,醫術通神,亦擅長告慰亡魂、祭祀鎮厄之術,經常出入楚王宮給貴族治病,與王室甚有淵源。曾經,家族堂屋懸掛著屈子所書匾額:「名余曰正則兮,字余曰靈均」,象徵正氣與靈脈相通。
然而,楚國式微,山河傾頹,他們只得收斂鋒芒、摘下匾額,改以秘術形式傳承家學淵源,對外僅以把脈問診取代之,並將先祖所遺,悉數封藏於草藥香氣之中。
雲家十分崇尚湘水之神,所有子孫的名字皆為單名,水字旁。故而桃花源內,就屬他們最記得楚國遺風,只因早已殞落的千年故國,至今仍在夢中召喚著。
雲澤的爹娘總說,自家女兒的名字如同「雲夢大澤」,和楚地山水特別有緣,亦可解釋為「澤被蒼生」,甚好!
現下,她終於明白,所謂「澤被蒼生」不單代表醫術,更是暗指祖傳陣法:她是雲家第一個真正使出這陣法的血脈,恐怕也將是最後一個。
雲家守陣,自雲道士身故後,代代相傳,已有五百餘年。
陣法本非為誰而設,乃因應「魚腸斷,死生難,莫道家在南」之讖言而生,亦為回應雲道士「不退」迎戰之身影所啟。
布下此陣,需逆轉經脈,以自身氣血呼喚楚地山川神祇,方能達到守護之效:神若不聞,便以血為聲;神若不見,便以魂為炬。
陣法共分五相:東之青龍,西之白虎,南之朱雀,北之玄武,中央黃龍,每年轉守一方,五年為一巡。
楚國已失龍座,故布陣者必居中央,為黃龍代座之人,與四方神祇並肩,撐起殘缺的天命。本也毋需如此大費周章,但楚地覆滅,眾人離散,如若不盡全身之力,神祇找不到自己遺下的子民。
然,凡人欲代天位,必以氣血起誓,年年與神祇共行,再循五年之序,以魂為引,撼動天地。而這一切,並非血肉之軀能夠承載,故曰:「亢龍有悔,月盈則虧。」
凡踏此道,終將損一己之身,以成全天命。
雲澤沒有說出口的是:她才是真正的陣眼,稍早以桃木劍掩飾,是為了讓陶小子能夠無懼,再安心五年。另一方面,雲家小院雖位於村子邊陲,但若放眼整座桃花源,將桃花林、桑樹林、溪流皆納入,則恰好位於正中央:陣眼之位。早在小院建造之初,雲氏便已開始布局,往後,只要她不出遠門、不離此地,陣法便能如常運轉。
陣法開啟,神祇甦醒,五神轉位,一年一換,一旦啟動,便無法停止,除非楚國重歸龍座,或者⋯⋯族內再無布陣之人。
雲家上下,盡皆明白,但讖言一日不應驗,則何人布陣、何人獻身,自無定數,直至雲澤——雲氏一族最後的成員。
怎奈,雲澤根本不知道,這陣法是不是⋯⋯真的只能撐五年。
但她精通醫術,能判斷自己的命數:布陣完成之後,稍微探脈,旋即明瞭:至多五年。她略為灰心,這竟和「五神轉位」之規則契合。
她勉力打起精神,仍然存了一絲希望,若諸神仍念桃花源之善,或可長久庇佑。只是,她不敢孤注一擲,故仍留下五年之約,叫陶小子五年後,再來喚自己,以作為餘地。
若彼時,她仍站得起來,便再布一次,陣法穩固些,總好過獻祭整座桃花源的未來。
雲澤痴痴地盯著桃樹皮,火光映照在她的瞳孔之中,一如數百年前,天上星辰照耀著楚地雲夢大澤。
她本想照著家族傳承的秘術,為自己卜上一卦,卻又擔心得到不祥的結果,只得自欺欺人,以自己的名字:「兌為澤」搪塞過去便是了。
話說回來,澤⋯⋯澤字亦可解做「沼澤」,而沼澤,與「淺灘」系出同源。說到底,莫不是「龍困淺灘」之象?以血肉之軀暫代天命的同時,她竟成了黃龍之位的囚徒。
「終歸是逃不了啊⋯⋯」她格外平靜地思索著,以家傳卜卦功力,爹娘大概自她出生起,便預料到這結果了,只是不忍坦白。
「也罷,如若困我一人,能解桃花源災厄,那便如此做吧。」雲澤輕聲對著搖曳的燈火念叨著。
惟一美中不足的是,五年後,再沒有雲家人,能為她唱一曲輓歌了。思及此,她又深深嘆了一口氣。
但沉浸在悲傷裡,不是她的作風,既然命數已知,那麼,她不要等命數撞上自己,她要迎上去,一如當年,雲道士傲然立於桃花源前。
雲家輓歌,簡單明瞭,出自屈子筆下〈招魂〉,也就四個字重複著:「魂兮歸來。」
她自己唱便是了,就像十數年前,她也是獨自一人,為爹娘唱著。
她突然想起陶小子的話,陶家總說,那一曲〈桃之夭夭〉指的是:「所有的子孫,不論是男娃兒還是女娃兒,必得桃花樹庇佑,即便身在遠方,都能歸家。」
說起來,跟「魂兮歸來」有異曲同工之妙呢!
雲澤稍微安心了一些,她循往例,將桃樹皮黏在臥榻上方,準備就寢。
眼看燈火即將熄滅,她復又抄起打火石,重新點燃。
她蓋上被褥,想像自己漂浮在雲夢大澤之上,仰望滿天繁星。
她任由火光搖曳,一如湘水粼粼波光。即便從未證實,她仍堅信,那楚國神祇的目光,不懼秦朝戰火、不畏綿長歲月,穿越而來,落在這片遺世獨立的桃花源。
終有一日,她也將回到湘水之畔,魂兮歸來,抵達生前無緣得見的故國。
【下回分曉】
雲澤焚符布陣之夜,落款其名,桃木劍似已指向既定宿命:楚國神祇沉默,雲氏血脈隕落。面對劉子驥驟然闖入,陶村長惟有獨撐此局,他能以凡人之軀,解此災厄嗎?
📺作者看戲 OS|與你一起期待下一集:本來雲娘子沒有名字,改稿時突然覺得,這樣的角色值得一個名字。這章我也不好意思吐槽,因為還蠻喜歡雲澤的。然後這章寫一寫要聽一下 Super Junior 緩緩,不然我覺得自己要開始唱楚辭了。
本系列已連載完畢,歡迎閱覽【🍑桃之夭夭|桃花源記改編章回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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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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