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給我來塊帶骨羊排,最好是公的。」我一副沒吃飽模樣,還特別指定要公的,惹得樸可可哭笑不得,倒是莫鳴松全程不發一語。帶骨羊排上桌,淋上酸甜蕃茄優格醬,美味十足,不得不讚歎這些文青咖啡廳的招牌菜,真是拿得出手,雖然剛結束礦燈亭事件沒幾天,但已經開始想念柳翼製作的早餐,煉乳草莓壓磚三明治配麥香奶茶。
十來分鐘內,莫鳴松和樸可可兩人,安靜觀看我的「進食過程」,狂野暨優雅的吃相,令他們一直試圖建構,墨薔鉅子是何等人物。近乎完食,我撕掰一小塊麵包,把盤中剩下的汁液沾乾淨,全塞入嘴裡咀嚼,其實也判斷不出是否公羊骨,把啃乾淨的骨頭,堆往盤中,伸手,意示樸可可將那顆臼齒交給我;不知怎麼一回事兒,我不忍心弄髒那顆臼齒,取了餐巾紙將它包好,再擺在羊骨上,畫面看似奇怪,倒不如說很像用餐完畢,收拾髒紙廚餘的既視感。
「你該不會要用獸骨碟仙喚靈?你也懂?」樸可可驚訝問道。她那套喚靈術我當然不會,然而以獸骨喚靈的術法原理不難,更可說人人都懂,某種意義上來講,我們還天天使用──甲骨文不就是骨卜的卜辭?我們天天寫字,也就等同天天書寫卜辭。
莫鳴松終於發話說道:「你要用『夏嘎揖』?」一聽夏嘎揖,樸可可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那是蒙古獨特占卜術,平日也視為一種遊戲,使用羊或狼的距骨製成,另有稱法名「嘎拉哈」,屬薩滿教祭儀,我搖頭,蠻不在乎回答:「我想直接喚出『骨靈』。」莫鳴松一聽我要喚出骨靈,神情變幻萬千,先是不信、再來佩服,最後感到恐懼。樸可可自詡占卜知識淵博,卻對骨靈一說似懂非懂,曉得我的目的是叫來靈魂,卻不理解莫鳴松為何反應誇張,詢問:「什麼是骨靈?」莫鳴松寥寥數句說明了骨靈的概念,樸可可聽完亦臉色驟變。
骨靈雖非薩滿特有巫玄觀念,但算是教義的中心思想之一,認為人類和動物靈魂不滅,即使肉體死去,靈魂依然駐留在骨頭裡,可再藉由外在手段、獲得重生,是以骨頭具備神性,不僅能趨吉避凶,更能預示未來,即所謂的「骨靈」或「靈骨」崇拜。大部分北方民族,如滿族、蒙古族、鄂倫春族、赫哲族、達斡爾族等,取來野雞爪骨、黑貂腿骨、山貓額骨、雁翅骨、鹿角骨、野豬牙、羊胛骨等,看哪個部位的哪塊骨頭長得特殊,加以聯想定義,經過打磨鑿孔、刻辭染色,一種用於祭儀過程的「魘物」便產生。
骨頭製出的魘物並不可怕,甚至可視為首飾掛飾之流,然而喚出骨靈便不同,乃把骨頭中的駐靈,直接拉越陰陽線,不再受各項時空結界控制,骨靈帶著生前的惡意和恨意,重返陽間,對活人進行傷害行為。通俗的鬼和鬼擾現象,像安德天皇和紫式部兩書靈,以及礦燈亭魏世冠那樣的,傷人有限,要送回冥界亦容易,但骨靈不只可駐靈於其它物件上,比之生靈張宇歸愈加麻煩,骨靈存在一種民間傳說的力量──附身──是所有靈類中,唯一能附身人類的鬼魂。如果讓骨靈趁機尋到適合的宿主,即能不停的更換宿體、存在下去,想要送走簡直難上加難。
「好在現在店裡沒客人,妳讓店員把門鎖上,我直接叫臼齒的主人出來問一問。」或許我的話說得太過自然平淡,樸可可聽了莫鳴松的釋疑後,反而益加不安,支吾問:「來了萬一送不回去怎麼辦?」要說碟仙多是孤魂野鬼,纏上誰便纏了,也沒特定目的,和骨靈完全不再一個等級,骨靈具有意志和目標,樸可可假如心存歹念,改用人骨進行碟仙喚靈,那破壞值瞬間就提升好幾等,堪稱步入高階邪術殿堂的基礎陣式。
「既然不是夏嘎揖,是不是用牛啊豬的骨頭也行?」樸可可告訴店員可提早下班,兩名店員高高興興向我們道別,快速離開後,樸可可好奇再問,畢竟誰是福爾摩沙地界掌權者,就等同術法極點(如我),有不少玄術非普通術師(如她)得以窺視。我抓紙巾擦了擦手,回道:「骨靈只能用羊骨做為媒介魘物,來召喚。」樸可可當然想進一步問下去,被莫鳴松阻止。
以羊骨召喚骨靈,得溯源神獸「獬豸」。
獬豸為上古的一種獨角羊,由堯帝的刑官皋陶,豢養於廷內,遇到案情難以評斷的罪疑者,皋陶就命令獬豸審查該犯,如果確實有罪,獬豸會用獨角碰觸犯人,故流世「皋陶敬羊」傳說,羊成了象徵吉祥的文化符號。爾後以「牽羊」行動,做為犒勞軍隊的獎勵,至春秋戰國時期,延續公羊連同俘虜祭祀的習俗,《易》卦的爻象提及「牽羊悔亡,願服臣僕」,因此「肉袒牽羊」、「牽羊把茅」逐漸演變戰敗降服之舉。
然而歷史上最為血腥、人道不存的「牽羊禮」,便是靖康之難,金人在京師會寧府的阿骨打廟舉行獻俘,極盡殘酷侮辱徽、欽二帝及皇親國戚們,此後,「兩腳羊」一詞流布開來,把老瘦男子叫做「饒把火」(肉質過韌,需加大火煮熟);年輕婦女為「不羨羊」(肉質比羊肉更鮮美);小孩子則是「和骨爛」(肉質嫩到可和骨頭一起燉到軟爛食用)。祭羊與祭人到了宋明兩代,已無區別。祭祀完畢,替兩腳羊善後的「義夫」、「斂人」,撿屍時,難免有些人會藏匿亡者遺物,久而久之,這類人被暗叫「羊倌」──順手牽羊那些無主之物、野生寶貝。























